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墨迹未干,写的是两个字——“出鞘”。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在谢长晏手底下练成了第六式听雨,削断了大师兄袖口一根线头。谢长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根线头收进了抽屉里。有道是关起门来练剑千日,不如拉出去打一架。这不归山上的本事学了半年,总得有个地方试试锋芒。机会,说来就来了。”
她折扇一合,话锋微转。
“青石镇,列位还记得吧?上回入门大考,归晚带着她那支第十六队在那儿找过青石兰、喝过王婆婆的酸梅汤、还在老槐树下用传送阵取了枯枝。镇子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修士不少——不归山的、天玄宗的、散修、行脚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今儿这一回,归晚又去了青石镇。不过这回不是大考,是谢长晏带她去的。去买剑鞘。一把好剑,总得有个好鞘。可谁知道,剑鞘没买成——倒先把剑拔了出来。”
醒木落下。
“列位,打架这种事,有时候不是你找它,是它找你。”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傍晚练完剑,谢长晏收剑入鞘时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归晚手里的剑。归晚用的还是入门时发的那把制式铁剑,剑鞘是配套的——铁鞘,外头裹了一层薄薄的黑漆,用了半年,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胎。剑鞘口那一圈更是被磨得豁了一个小口子,每次收剑都会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这剑鞘该换了。”谢长晏说。
归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鞘。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最近收剑的时候越来越涩,剑身拔出来时偶尔会带出几粒细小的铁锈。温见雪给她涂过两次油,但铁鞘内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油涂上去只管一两天。
“还能用吧。”归晚不太在意。她的心思全在剑法上,剑鞘这种身外之物她向来不讲究。
“不能用。”谢长晏的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剑鞘不合,会伤刃。你这把剑的剑锋已经有了毛边——不是练剑磨的,是收剑时被锈鞘磨的。明天下午下了课,跟我下山。青石镇有家剑鞘铺子,老师傅姓孙,手艺是祖传的。”
“下山?”归晚眼睛亮了。她来不归山半年,总共就下过两次山——一次是入门大考,一次是上回跟楚问舟去青石镇买东西。这两次都挺难忘的。入门大考那回她带着全年级最差的队伍拿了第六名,跟楚问舟那回在街上遇到了天玄宗弟子,气得她买了一根糖葫芦发誓要让他们刮目相看。下山对她来说,意味着新鲜事。
“只是买个剑鞘。”谢长晏看了她一眼,提前给她泼了盆冷水,“买了就回来。明天下午出发,傍晚前回山。”
“知道了知道了。”归晚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在盘算青石镇有什么好吃的了。上回楚问舟买的糖葫芦不错,王婆婆的酸梅汤也好喝,还有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温见雪说那家的桂花糕用的是陈年桂花蜜,比山上做的还好吃。
第二天下午,谢长晏带着归晚下了山。
同行的还有顾砚辞。小师弟听说要下山,一大早就在回廊下堵着谢长晏,抱着他的剑站在路中间,理由非常充分:“我剑鞘也旧了。我也要换。”谢长晏看了看他那把剑——剑鞘是半年前新换的,用的是上等黑檀木,边角包着银饰,比归晚那把锈铁鞘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顾砚辞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句:“快了。快旧了。”谢长晏没拆穿他。
三人走在青石镇的青石板街道上,日头偏西,把街道两旁的幌子照得金灿灿的。青石镇不大,但今天是集市日,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卖灵药的行脚商摆了一地摊子,卖符纸的老头坐在路边现画现卖,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布庄门口挂着新到的云锦,颜色鲜亮得像把晚霞扯了一块下来当幌子。顾砚辞路过布庄时脚步明显慢了,归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停在橱窗里一件月白色的法衣上。不过顾砚辞没有开口,归晚也没有多想——她以为他只是喜欢那件法衣。
孙记剑鞘铺在镇西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四个字——“鞘合剑心”。谢长晏显然是老主顾了,进了门也不寒暄,直接把归晚的剑拔出来给孙师傅看。
孙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戴着一副水晶镜片的小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看东西的时候会眯起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用旧了的刻刀。他接过归晚的剑,对着光看了看剑身的长度和厚度,又用手指在剑脊两侧各敲了一下,闭眼听了两声轻响,然后说了句“稍等”,便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三个剑鞘,一字排开放在柜台上。
第一个是铁木鞘,通体漆黑,入手沉甸甸的,鞘身上刻着简洁的直线纹路,素净大气。第二个是青檀鞘,比铁木鞘轻了不少,色泽淡青,鞘口镶着一圈铜边,做工精细。第三个是白榆鞘,颜色最浅,质地最轻,鞘尾处雕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
“铁木的耐用,练剑的时候磕磕碰碰不心疼。青檀的轻便,适合长途带着。白榆的最好看,但不太耐造。”孙师傅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看着归晚,“三个价钱一样。你自己挑。”
归晚拿起铁木鞘掂了掂——太重了,她每天挥剑几百次,剑鞘太重会影响手腕的灵活性。她又拿起青檀鞘试了试,重量合适,颜色也顺眼,正准备说我买这个,目光忽然被旁边的白榆鞘勾住了。那朵五瓣花雕得很随意,不是精雕细琢的那种精致,而是随性而为的洒脱——刻刀在木头上走了五刀,每刀一个花瓣,最后一刀收尾时不小心带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反倒让整朵花活了过来,像是被风吹歪了半边。她拿起白榆鞘,把自己的剑插进去——不大不小,严丝合缝,拔剑时无声无息。
“这个。”归晚把白榆鞘抱在怀里。
“这个不太耐造。”孙师傅提醒她。
“没关系,”归晚摸了摸鞘尾那朵五瓣花,“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谢长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把三把剑鞘的钱一起付了。归晚抱着新剑鞘走出铺子,迫不及待地把剑插进白榆鞘里,挂在腰间。剑鞘配着她那身半旧的练功服,显得格格不入——衣服是粗布料子,洗了好多次颜色都发白了,剑鞘却是精雕细琢的白榆木,那朵五瓣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她完全不觉得违和,走了几步就要低头摸一下剑鞘,走几步摸一下,像小孩子穿着新鞋走在路上不停低头看脚。
从剑鞘铺子出来,谢长晏去药铺帮温见雪抓几味药材——当归、黄芪、白术,还有一味苦参,温见雪早上特意列了张单子给他。归晚和顾砚辞站在街边等他,顾砚辞去买了两根糖葫芦,归晚一根他一根。日头正暖,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炒栗子的老头嗓门最大,卖凉茶的大婶声音最脆,布庄门口的小伙计在扯着嗓子喊“云锦清仓——最后三匹——”,铁匠铺的徒弟在街边支了个小摊给人磨刀,磨刀石上溅出的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归晚咬了一口糖葫芦,正准备跟顾砚辞说“这家的糖葫芦比上次楚师兄买的好吃”,话还没出口,余光里就瞥见几个不和谐的身影。
街对面走过来三个人,身上穿的是天玄宗的道袍。不是上回大考前遇到的那个瘦高个,而是另一个陌生面孔——走在最前面那个年纪不大,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师弟模样的少年,手里都拿着刚买的吃食。
天玄宗青石镇分坛的弟子。青石镇地处几座仙门交界,各派都有弟子在此驻守或路过,不归山和天玄宗因为地盘挨得近,两派弟子在街上遇到是常有的事。归晚本来不想多事,但天玄宗的人径直朝她们走了过来。
“这不归山的剑?”为首那个天玄宗弟子在归晚面前停下脚步,他看起来比归晚大一两岁,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落在归晚腰间那柄白榆剑鞘上,“新买的?看着像孙师傅的手艺。鞘是好鞘,可惜装的是把破剑。”
顾砚辞握着糖葫芦的手僵住了,腮帮子还鼓着,嘴里的糖葫芦忘了嚼。
归晚没有立刻回应。她想起上回在青石镇上楚问舟挡在她面前怼人的样子——楚师兄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天玄宗弟子管得真宽,连别派师妹用什么剑都要操心。”楚问舟的嘴是她见过最毒的嘴,能把人气得跳脚还挑不出一个脏字。归晚没有他的毒舌,但她今天也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
“剑好不好,不在剑上,在手上。”她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咬下来,用竹签子指着说话那人的鼻子,语气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你不服,可以试试。”
天玄宗弟子显然没料到一个灵根丁下的小师妹敢这么说话。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就你?跟我打?你连灵力都没入流吧?”
“不用灵力。”归晚把糖葫芦签子搁在旁边的摊位上,右手按上腰间的白榆剑鞘,“纯剑招。十招之内我要是输了,这把剑鞘送你。你要是输了——”
“我输?我给你买十把剑鞘。”天玄宗弟子嗤笑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扔给身后的师弟,拔出自己的剑。他那把剑比归晚的剑长了将近三寸,剑身上刻着火焰纹路,确实是一把好剑——至少比归晚那把制式铁剑贵了不止十倍。他拔剑的时候还特意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空中画了道弧光,引来了几个路人驻足侧目。
谢长晏在药铺里。
他正站在柜台前,把温见雪列的药单递给药铺掌柜。掌柜的正在称白术,铜秤盘上的砝码还没放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打架了打架了”,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剑击声。谢长晏耳朵动了动。那个剑击声他太熟了——铁剑撞击长剑的声响,铁剑那一侧的力道沉而不僵,剑势落定之后有极其细微的嘶嘶声,那是破风之后空气回流的声音。在不归山,能使出这种剑击声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归晚,一个是他自己。
他把药单往柜台上一拍,转身走出了药铺。
街上的局势已经变了样。归晚和天玄宗弟子各持一剑对峙着,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那是第一招交锋留下的,天玄宗弟子抢先出了一剑,被归晚用第三式挑挡了开去。周围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镇上的百姓,也有路过的散修,还有几个不归山低年级弟子,其中一个归晚认得,是大考时同队的孟小满,圆脸上写满了紧张,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阵盘。顾砚辞站在归晚身后三步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但他的剑已经拔出了半寸,随时准备出手。
谢长晏没有上前。他靠在药铺门口的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人群中持剑对峙的两个人。他的目光在归晚的右手上停了一下——虎口下方,听雨磨出的新茧微微泛红。他不动声色地站住了。
顾砚辞看见谢长晏靠在药铺门口不动,急得差点喊出声来,正要开口,谢长晏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确——别插手。让她自己来。
天玄宗弟子抢先出了第二招。
他的剑路是典型的玄门正宗——大开大合,剑势如虹,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灵力气劲。虽然嘴上说“不用灵力”,但他这把火焰纹长剑本身就是一件灵器,即使不刻意注入灵力,剑身自带的火属性也会让剑招的威力比普通铁剑高出三成。他第一招用的是直刺,被归晚挡了;第二招改横扫,剑锋从右往左拦腰斩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归晚后仰避过,剑锋擦着她的衣襟飞过,热浪烫得她下巴微微发红。第三招上挑,第四招斜劈,第五招回旋刺——他一口气连出五招,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猛,剑锋过处空气被灼得微微扭曲。
归晚没有还手。
不是她不想还,是她在听。听对方的剑切开空气的声音,听他的剑势走到尽头时那一声极其细微的换气,听他收剑变招时脚步碾过青石板碎沙的咔吱声。她在静室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听风,在练剑台上挥了两百次破风,在谢长晏手底下走过六式剑法——所有这些训练加起来,都在告诉她一件事:不要急着出剑。先听。对方的剑势虽然猛,但每一招之间都有间隙——第一招和第二招之间他换了半口气,第二招和第三招之间他的重心晃了一下,第三招和第四招之间他的剑尖偏了三分。这些间隙稍纵即逝,但在练过听雨的人眼里,每一下都清晰得像黑夜里的闪电。
第六招,天玄宗弟子使出了一记重劈。剑锋从上往下斩落,力道之猛把街边的幌子都震得猎猎作响。归晚抬剑格挡,两剑相交,铁剑被压得弯了半寸。她的虎口一阵剧痛——对方的剑比她长、比她重、还自带火焰属性,正面硬挡她在力量上全面吃亏。
但她等的就是这一下。
两剑相交的瞬间,对方的剑势被阻了半拍。就是这半拍——破风。归晚不退反进,格挡之后手腕顺势翻转,把对方的剑往侧面卸开三寸,然后自己的剑沿着对方剑身下滑,借着他收剑的力道顺势斩出。破风的剑啸在青石镇的街道上骤然响起——不是洗剑池边那种空旷的回响,而是在两排房屋之间来回弹跳的尖锐啸声,震得路边布庄的幌子呼啦一响,震得围观人群中有人捂住了耳朵,震得那个天玄宗弟子瞳孔骤缩。
他匆忙回剑格挡,但破风的力量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归晚这一剑蓄了半天的势,从第一招格挡开始就在积蓄,一直到第六招才全部释放。两剑第二次相击,这次轮到他的剑被压弯了。他的虎口一麻,剑差点脱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嘶嘶嘶嘶——叮。
很轻,很短。如果不是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边缘,他根本不可能在嘈杂的街道上捕捉到这个声音。但他听到了。他听到那个声音的同时,归晚的剑已经刺了出来。
听雨。从破风到听雨,两剑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破风斩开对方的剑势,听雨顺着对方防御来不及重新合拢的那道缝隙刺了进去。归晚的剑尖精准地点在天玄宗弟子的剑镡上——不是剑身,是剑镡,是剑柄和剑身连接处最脆弱的位置。剑镡受力,整把剑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圈,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滑出去三尺远。
周围忽然安静了。卖糖炒栗子的老头忘了吆喝,磨刀的小伙子忘了拉风箱,孟小满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攥紧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天玄宗弟子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身后两个师弟也傻眼了——他们的师兄在分坛里虽然不算最顶尖的,但剑法在同辈中也排得上号,怎么就被一个灵根丁下的小师妹把剑打飞了?
归晚收剑入鞘。白榆剑鞘的鞘口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剑锋,那朵五瓣花在阳光下微微一晃。她的手臂还在因为刚才那两剑的爆发而微微发抖,但她的呼吸很稳,眼神也很稳。
“你刚才说——”归晚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把火焰纹长剑,“剑好不好,不在剑上,在手上。”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把地上的剑捡起来,倒转剑柄递还给天玄宗弟子。递剑的时候她看到了对方袖口上的纹饰——天玄宗内门弟子的标志,绣的是一只展翅的火鸟。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的差距,大概相当于她跟顾砚辞的差距——刚才这场比试如果对方用上灵力,她可能连一招都接不住。她赢的不是实力,是规矩。但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转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天玄宗弟子接过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这招叫什么?”
“听雨。”归晚说,“不归山第六式。”
天玄宗弟子带着两个师弟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重新开始吆喝,磨刀的小伙子低头继续拉风箱,布庄门口的小伙计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忘了自己云锦还没卖完。归晚转身,看见谢长晏靠在药铺门口,手里拎着几包药材——当归、白术、黄芪,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他的姿势很随意,像是从药铺出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错过。
“大师兄——”归晚忽然有点心虚,“我只是想试试新剑鞘。”
谢长晏看着她,没有责备,也没有夸奖。他把手里的药材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归晚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白榆剑鞘——刚才交战时剑鞘被对方的剑锋擦了一下,鞘口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不深,用手指一抹就看不太出来了。谢长晏用拇指把那道白印擦了擦,擦不掉。
“剑鞘不是盾牌,不能拿来挡剑。下次打架之前先把剑鞘摘下来放在安全的地方。”他把药材夹在腋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孙师傅说的对,白榆确实不耐造。”
归晚把剑鞘抱在怀里,低头摸了摸那道白印,有点心疼——新买的剑鞘,还没来得及好好炫耀,就在第一场实战中被磕了个小瑕疵。不过她随即又觉得,这个瑕疵也挺好的。第一道伤痕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纪念——纪念她用破风和听雨第一次在实战中连在一起,纪念她在青石镇的街上有底气拔剑了。
“还有,”谢长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你那两剑的衔接比上次在洗剑池快了不少。实战果然是最好的老师。”
归晚愣在原地。谢长晏夸她了。不是“还行”,不是“嗯”,而是真真切切地说她进步了。她抱着剑鞘追上谢长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顾砚辞跟在后头,把剩下一口的糖葫芦吞下去,咕哝了一句:“姐你下次打架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刚才那颗山楂差点卡喉咙里。”归晚回头冲他一笑,笑得灿烂又得意。她不知道的是,在街对面的布庄里,几个天玄宗弟子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为首的那个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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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弟子——不是今天输剑的那个,而是另一个从头到尾靠在布庄柱子后面看完了整场比试的人——正盯着她背影上那朵白榆剑鞘的五瓣花,若有所思。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归晚把新剑鞘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点上蜡烛,拿着软布想把那道白印擦掉。擦了半盏茶的功夫,白印淡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想了想,决定不擦了。她起身出门,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边——楚问舟正蹲在石凳上剥花生,旁边放着小半碟花生壳。
“楚师兄,孙记剑鞘铺子,那个孙师傅——”
“孙师傅是在镇上开铺子的,用不着楚师兄。”楚问舟没有抬头。
“我想给他画个护身阵。”归晚蹲下来,把自己的阵盘掏出来翻了个面,“他铺子里全是剑鞘,木头的东西最怕火。我给他画个防火的护身阵,刻在铺子的门框上。虽然我阵法水平不怎么样,但护身阵是基础阵法,我能画。”
楚问舟剥花生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归晚。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只有回廊下一盏灯笼的光,昏黄的光映在归晚脸上,照出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归晚注意到楚问舟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你又搞砸了什么”的审视,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眼神。她不太确定楚问舟在想什么。
“你不怕画错?”楚问舟问。
“画错了就改。你上回说了——阵道即心道。我用心画,阵就还我几分。”
楚问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花生壳扔进旁边的花坛里,拍了拍手:“走吧。趁天还没黑透,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把护身阵画成传送阵,把孙师傅的铺子传进鸡窝里。”
归晚噗嗤一声笑出来:“楚师兄,鸡窝这事儿你到底要提多久?”
“提到你毕业。”楚问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碎屑,“不,毕业了也提。等你成了剑道宗师,我就在听风楼包场说书,第一回就讲鸡窝。”
两个人出了院门往山下走。楚问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颗花生剥着壳,壳随手丢在山路边的草丛里。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跟天玄宗的人过招了?”
“你怎么知道?”
“谢长晏说的。他说你听雨破了人家防御,把人家的剑打飞了。”
“大师兄跟你说了?”
“说了。就刚才。在回廊里。他说你破风接听雨的衔接比上次快了不少,又说你打完没忘了帮人把剑捡起来。”楚问舟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认识大师兄这么多年,没见他一天之内连着夸同一个人两次。你到底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
归晚低头走路,鞋尖踢着山道上的碎石子,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楚师兄,他会在意吗?”
“谁?”
“那个天玄宗的弟子。我把他的剑打飞了。”
“你是想问——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他下不来台,他回去会不会被师兄骂?”楚问舟把手里的花生壳往路边一弹,准确无误地弹进了一丛野花里,“你管他呢。技不如人就得认。不过你最后把他剑捡起来还给他——那一手做得不错。赢了不趾高气扬,是学剑的人该有的样子。师父当年说过,剑可以赢人,但不能辱人。你用听雨破他防御是本事,弯腰帮他捡剑是教养。哪个更值得说——你心里清楚。”
归晚点了点头。她忽然明白今天谢长晏靠在药铺门口没有阻止她的原因——大师兄不是在看她的剑法,而是在看她打完之后的反应。赢剑之后弯腰捡剑,比赢剑本身更让他满意。
从孙师傅铺子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楚问舟打着灯笼走在前头,归晚跟在后面。山路两边虫鸣蛙叫此起彼伏,远处不归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俯卧的巨兽。灯笼光在山路上投下两个人歪歪扭扭的影子,楚问舟的影子比她高半个头,影子晃来晃去,归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楚师兄,今天这事会不会给大师兄惹麻烦?天玄宗那边——”
“谢长晏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楚问舟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深长,“你入门晚,不知道。大师兄以前也不是现在这个闷葫芦样。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你记住一点就行——在不归山,打了架不用怕。只要占理,全山上下都站你身后。”
两个人回到院门口,归晚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说大师兄一天之内连着夸我两次——他第一次夸我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楚问舟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告诉你?”
“没有。他只是说‘比我快’。”
“那我也不说。想知道自己去问他。”楚问舟推开门进去了,灯笼在夜色里晃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门后飘过来,“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他在回廊里跟我说话时,手里拿了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有什么,你自己猜。”
归晚站在院门口,想了很久也没想到是什么。
当夜,谢长晏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一共只有几行字。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师父亲启”四个字,然后用烛蜡封了口。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进抽屉里,跟那个装柳叶和线头的小盒子并排放着。信里有一句话,是他在药铺门口看完归晚的比试之后写下的——“归晚剑法已入门径。弟子有一事相求。”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抽屉缓缓合上了。窗外虫鸣渐渐稀落,洗剑池的水面映着一弯新月,纹丝不动。
第二天一早,归晚在枕头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阵盘,不是药膏,不是剑谱。是一块磨刀石。磨刀石只有巴掌大,比寻常磨刀石细得多,表面泛着浅灰色的光泽。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笔锋如剑——“剑有毛边,自己磨。”
归晚认出那是谢长晏的字。她拿起磨刀石摸了摸,石质细腻温润,跟她以前用过的粗糙磨刀石完全不同。她把磨刀石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听雨。
这两个字刻得比正面深,明显是后加上的。大概是谢长晏昨晚在灯下用小刀一笔一笔刻的,字迹的笔画末尾还带着几道用力过猛崩出的石屑痕迹。归晚把磨刀石抱在怀里,然后又放开,拿起剑和磨刀石跑到洗剑池边上,开始学着谢长晏教她的样子磨剑。
她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下果然有好几处细小的毛边——谢长晏说对了,那些毛边不是练剑磨的,是旧剑鞘的锈迹蹭出来的。她把剑刃贴在磨刀石上,以极其平缓的角度一下一下地推。磨刀石和剑刃相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跟练剑时剑锋切开空气的啸声完全不同——不尖锐,不张扬,只有一种沉静的、反复打磨的耐心。
谢长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洗剑池的另一头,隔着池水看着她。他没有走过去教她怎么磨,只是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找角度、试力度、把磨刀石在手里翻了三次面才找到正面。归晚知道他在看,但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磨着剑刃上的毛边。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照过来,池水映着两个遥遥相对的身影——一个站在池那边,一个蹲在池这边。中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隔着半池碧水。可归晚觉得大师兄好像就站在她身后,像握她手腕教她破风时一样近。
她花了一整个早晨才把剑刃上的毛边磨掉。收工时剑身映着晨光,刃口平整如新,再找不到一丝瑕疵。她举起剑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看,剑锋上反射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然后她把磨刀石仔细收好,放进怀里,跟三重护阵的阵盘挨在一起。
一块磨刀石,一个阵盘。一个挂在胸口,一个揣在怀里。一个来自三师兄,一个来自大师兄。归晚拍了拍胸口,两个硬硬的东西隔着衣料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忽然觉得不归山的早晨好像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此后归晚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在洗剑池边磨剑。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很久——直到很久以后,谢长晏已经不在了,那把铁剑也已经卷了刃,她依然会在每个清晨的同一时间走到洗剑池边,把磨刀石蘸湿,一下一下地推。剑身映着晨光,她总觉得大师兄就站在池对面,隔着三十步,默默看着。
【第十三回完】
定场诗:
新鞘初成试剑锋,街心一战破长空。
听雨无声穿铁幕,弯腰有礼拾残虹。
磨刀石冷晨光薄,旧茧未消新茧重。
从来利器须砥石,最是无声胜有声。
欲知那归晚跟着楚问舟下山历练时如何在荒郊野岭迷了路、楚问舟如何连夜布下千里追踪阵找到她、却嘴硬说“我只是出来散步顺便把你捡回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