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12. 第十一回·剑阵
    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墨迹淋漓地写着两个字——“融会”。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在洗剑池边苦练半月,终于把第五式破风挥出了第一声剑啸。谢长晏说了句‘继续练’,楚问舟难得没怼人,顾砚辞在旁边数剑数得比归晚还认真。有道是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功夫点滴成。归晚的剑法入了门,可这不归山上的本事,从来不是只学一样就能过关的。”

    她折扇一合,话锋微转。

    “前几回咱们讲过,三师兄楚问舟脖子上挂着个炸毁的阵盘残片,是他师父留下的遗物。当年他师父教他阵法时说过一句话——‘阵道不是用来躲在后面的,是用来跟剑一起往前冲的’。这话楚问舟记了很多年,也琢磨了很多年。如今他站在讲堂上,面对的这群小师弟小师妹里,有一个灵根丁下但剑法学得比谁都拼命的小师妹。他决定——把他琢磨了多年的东西,教给她。”

    醒木落下。

    “列位,今儿这一回,讲的是剑与阵的第一次融合。讲的是楚问舟掏出了压箱底的本事。讲的是归晚在阵道课上——又把阵盘炸了。”

    楚问舟说要在阵道课上教“剑阵融合”的时候,全班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阵道课的教学大纲上根本没有这一项。基础阵法都还没学完——传送阵、聚灵阵、护身阵、照明阵,这四样是入门必修的,考试要考的。剑阵融合是大纲之外的进阶内容,按正常进度至少要等到第二年才会接触。

    但楚问舟不管大纲。他用教鞭敲了敲黑板,在上面画了一把剑和一个阵盘,中间画了根箭头连起来,然后在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增幅。

    “所谓剑阵融合,说白了就是把阵法的增幅效果施加在剑招上。你在阵盘上刻增幅阵,用灵力激活,剑招穿过阵法的范围时威力会提升三到五成。”他把教鞭往桌上一搁,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弟子,“原理就这么简单。”

    堂下一片安静。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原理听着确实简单——增幅阵大家都学过,是最基础的阵法之一,入门第二个星期就学了。但增幅阵从来都是用在炼丹炉上、用在聚灵阵上的,谁也没想过把它往剑上套。剑是高速移动的东西,增幅阵是固定不动的阵盘,这两样东西怎么融合?把阵盘绑在剑上?那剑得多沉?把阵盘挂在身上?那增幅效果怎么传到剑尖上?

    归晚坐在最后一排,听到“剑阵融合”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就亮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剑——练了半个月的破风,终于挥出了第一声剑啸,谢长晏说接下来要学第五式的变招。她每天睁开眼想的是剑,闭上眼想的还是剑,连做梦都在洗剑池边挥剑。现在楚问舟说阵法可以增幅剑招,她怎么可能不兴奋?

    但她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她的阵法水平,连画个传送阵都能偏到鸡窝里,让她把阵法和剑法融合在一起——这难度大概等同于让一只刚学会飞的麻雀去参加老鹰的捕猎大赛。

    “当然,”楚问舟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归晚非常熟悉的笑容——那种“我要开始整活了”的笑容,“原理简单不代表实操简单。今天这堂课,不画阵图,直接实操。”

    全班再次哗然。又实操?上回传送阵实操,归晚把石头传进了鸡窝,这次剑阵融合实操,鬼知道她会把什么东西传到哪里去。

    楚问舟从讲台下面搬出一个小木箱——跟上回装阵盘的箱子一模一样,归晚看见那个箱子就觉得后背发凉。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摞东西:一摞是空白的阵盘,另一摞是一堆细长的金属棍,每根都有筷子那么长,顶端磨尖了,寒光闪闪。

    “这是剑胚。最简单的剑——没开刃,没刻阵,只有剑的形状。”楚问舟拿起一根金属棍在手里转了转,动作跟转笔一样随意,“每人拿一个剑胚、一个阵盘。任务:在阵盘上刻增幅阵,然后把阵盘和剑胚链接起来。链接成功的人,拿着剑胚对着窗外的测试石挥一剑。普通剑胚在测试石上留不下痕迹——增幅成功的话,测试石上会出现一道白印。”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前排的弟子,准确无误地落在最后一排的归晚身上,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归晚,你今天要是能把剑胚和阵盘一起炸了,也算你成功——至少你做到了剑阵融合的反面教材。”

    全班哄堂大笑。归晚把脸埋进课桌里,耳尖红得能点烟。

    发下来的剑胚比归晚想象中沉。金属棍握在手里凉丝丝的,表面光滑如镜,什么纹路都没有。阵盘还是老样子——巴掌大,表面光滑,刻阵纹需要用刻刀一笔一笔地刻上去。

    增幅阵是基础阵法里最简单的一种——阵心一个灵力枢纽,阵缘四个增幅节点,中间四条灵气通道呈十字形连接。归晚之前在笔记上画过不下二十遍增幅阵的阵图,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今天不一样——她要刻在阵盘上,还要把这东西跟一把剑连在一起。

    她拿起刻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刻阵盘。

    阵心,小圆圈,位置正中。阵缘,四个节点分别位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灵气通道,十字形,从阵心连到四个节点。她的手比以前稳了不少——练剑练了几个月,腕力上去了,握刻刀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抖得跟筛糠似的。刻出来的阵纹虽然不如顾砚辞那么工整笔直,但至少没有拐弯,也没有路过任何不该路过的缺口。

    增幅阵刻好了。归晚把阵盘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四个节点位置对称,灵气通道呈标准的十字形,阵心圆圈没有刻崩。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七分。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链接。阵盘是死的,剑胚是活的。要把一个固定的阵法和一把会动的剑连在一起,需要一道“引”——让阵盘的增幅效果顺着这道“引”流到剑身上。楚问舟在黑板上的示意图里画了一条虚线从阵盘连到剑柄,虚线上标了四个字:灵力为引。

    意思是,剑胚和阵盘之间没有任何物理连接,全靠持剑者自身的灵力架起一座看不见的桥。剑握在右手里,阵盘握在左手里,灵力从左手的阵盘出发,经过身体,流到右手的剑胚上——画过阵图的人都知道灵气流动的路径越长损耗越大,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断了、歪了、漏了,增幅就白搭。

    归晚左手握着阵盘,右手握着剑胚,闭上眼睛回忆楚问舟刚才在黑板上画的那条虚线。灵力从丹田出发,分两股——一股到左手激活阵盘,一股到右手握剑。阵盘激活后增幅效果从左手回流到丹田,再和右手的剑势合在一起打出去。她的灵力本来就弱,灵根丁下,灵力总量大概只有顾砚辞的十分之一。要同时维持两股灵力、还要让它们在丹田里汇合之后再发出去——这对她来说不亚于同时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还得唱一首歌。

    她试着把灵力注入左手的阵盘。阵盘嗡地震了一下,阵心泛起微弱的金光,四条灵气通道依次亮起,增幅阵激活成功。然后她往右手的剑胚注入灵力——剑胚没有任何反应。所有的灵力都堵在了左手上,右手的剑纹丝不动。

    “灵力分流。”楚问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亮着的阵盘和毫无反应的剑胚,“你左手用得太猛了,灵力全吸到阵盘上去了。剑那边半点儿都没留。右手不是空手——是握着剑的。你练剑的时候灵力是怎么到剑上去的?”

    “我练剑的时候没用灵力。”归晚老老实实地说,“大师兄说先把招式练熟了再加灵力,不然容易炸剑。”

    楚问舟的表情停滞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的语气说:“对,你的剑法还没到加灵力的阶段。所以你现在等于是第一次用灵力驱动剑招——而且还是跟阵法融合在一起。好,很好。你每次都把第一次献给阵道课——上回第一次传送阵实操、这次第一次灵力运剑,我是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归晚缩了缩脖子:“我尽量不炸。”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归晚重新试。这次她把灵力平分成两股,一股到左手阵盘,一股到右手剑胚。阵盘亮得比刚才弱了一些,但剑胚终于有反应了——金属棍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从剑柄延伸到剑尖,像一条细细的光丝缠绕在金属表面。她感觉到了——剑胚变轻了,握在手里不再是一根冰冷的金属棍,而像是身体多出来的一截肢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灵力在剑胚里流动的感觉和她在洗剑池边挥剑时完全不同——那时候她靠的是肌肉的记忆和手腕的力量;现在有一股温热的、流动的东西在剑身里运转,让剑胚仿佛活了过来。

    “好,保持住。别断。”楚问舟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难得正经,“现在把阵盘的增幅效果引到丹田,和剑势汇合。”

    归晚咬着牙,把两股灵力往丹田收。左手阵盘的增幅金光沿着手臂往回流,右手剑胚的青光也沿着手臂往回流,两股光在她胸口的位置汇合——汇合的那一刻,她感觉丹田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疼痛,是一种陌生的膨胀感,像是身体深处某个从未被打开过的角落突然被照亮了。

    然后她右手一轻——低头一看,剑胚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被增幅过的剑势推了出去。她刚才丹田里两股灵力汇合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那是她在洗剑池边练了半个月的肌肉记忆,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剑胚脱手而出,嗖的一声飞出了窗户。

    归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眼睁睁看着那根寒光闪闪的剑胚在空中翻了两圈,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飞过去,削断了两根细枝,几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然后势头不减地飞向后山。

    楚问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剑胚消失的方向。

    “后山方向。”他说,“鸡窝也在后山方向。”

    教室里的所有人同时想起了上回那颗砸进鸡窝的石头。有人已经在憋笑了。

    片刻后,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咣当!”

    然后是王婶子中气十足的怒吼:“又来?!有完没完了?!老娘刚补好的屋顶!!”

    归晚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里。

    楚问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归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增幅阵刻得不错——四个节点全对,灵气通道没有歪,阵心没有崩。灵力分流也做到了,你刚才剑胚上冒青光的时候我看到了,很稳。灵力和剑势的融合方向是对的,不然剑胚飞不出去。所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每一步都做对了,结果还是把剑胚飞到了鸡窝上?”

    归晚从指缝里抬起头,声音闷闷的:“我忘了控制力度。”

    “忘了控制力度。”楚问舟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教鞭往桌上一拍,“这就是剑阵融合最难的地方。阵法增幅不是加一成加两成的问题——是瞬间把你的剑招威力翻倍。你平时挥剑用三成力,增幅之后变六成。你刚才挥剑用了多少力?”

    “……大概五成。”

    “增幅之后变十成。十成力,剑不飞才怪。”楚问舟拿起一根新剑胚递给她,“重新来。这次用两成力。还有——去把飞出去那根捡回来。自己飞的,自己捡。”

    归晚捡剑胚的时候,王婶子叉着腰站在鸡窝旁边,指着屋顶上的窟窿说了整整一炷香的话。归晚垂着头,一句都不敢还嘴。最后王婶子从窟窿里把剑胚拔出来递给她,叹了口气:“归晚丫头,算上上次你砸坏的那篮子鸡蛋,再算上这次你捅的屋顶——你欠老母鸡们一个交代。”

    “婶子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王婶子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跟楚问舟那小子当年一模一样——他炸了我三个锅。”

    归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楚问舟的黑历史不只是把阵盘炸了——他还炸过食堂的锅。她决定回去之后把这条情报当成日后斗嘴的武器妥善保管。

    回到讲堂,归晚重新拿起剑胚和阵盘。这次她只用了两成力。增幅阵激活,灵力分流,两股灵力在丹田汇合——她做了一整套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她把剑势压到了最低。剑胚没有飞,剑尖微微震了一下,一道极细的剑气从剑尖延伸出去——只有小指那么长,闪着淡青色的光,在剑胚表面吞吐不定。

    楚问舟凑过来看了看那道剑气,然后拿起她的剑胚,走到窗边对着测试石挥了一下。测试石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浅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白印。普通剑胚在没有开刃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在测试石上留下任何痕迹,这道印子虽然淡,但已经足够证明增幅成功了。

    “合格。”楚问舟把剑胚还给归晚,“增幅效果大约三成。比标准的五成低了点,但没炸没飞,算你过了。”

    归晚接过剑胚,低头看着测试石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白印,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阵道课上从来没有拿到过“合格”——传送阵偏到鸡窝,聚灵阵点不亮,护身阵反着画,照明阵闪得跟抽风一样。这是她第一次在阵道课上做成了一件事。虽然增幅只有三成,虽然剑气只有小指头那么长,虽然楚问舟说“算你过了”的时候语气勉强得像是在及格线上划水——但这是她第一次在阵道课上做成了一件事。

    楚问舟看着她的表情,难得没有继续怼。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名册在归晚的名字旁边写了个什么,然后对全班说:“今天所有成功链接的人都算通过。没成功的人也不用急——剑阵融合不是一节课能学会的东西。回去之后每天练一刻钟灵力分流,下次课我们继续。”

    下课之后,归晚把阵盘和剑胚收好,准备回洗剑池继续练剑。走到讲堂门口时楚问舟叫住了她。

    “归晚。”楚问舟靠在讲台上,手里把玩着脖子上那个阵盘残片——他平时从不摘下来给人看,今天却把链子解了,把那片焦黑的残片放在掌心里,对着窗外的夕阳光翻来覆去地看。归晚注意到他看那片残片的时候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散漫,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地方的东西。

    “我今天教剑阵融合,其实是有私心的。”

    归晚走到他面前,等他继续说。

    “剑阵融合,是我师父最后教我的东西。”楚问舟把残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焦黑的边缘,“他说阵道不是用来躲在后面的,是用来跟剑一起往前冲的。我当时没听懂——我觉得阵法师本来就该站在后排,布阵控场,让剑修在前面冲。后来他走了,我才明白他的意思。阵法不是盾,是剑的另一半。剑修有去无回,阵法师也一样。真正的剑阵融合,是把命融进去。”

    他把残片重新挂回脖子上,拍了拍胸口,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你今天第一次试着把剑和阵连在一起,虽然飞了剑胚、捅了屋顶、被王婶骂了一炷香——但你没有放弃。我把剑阵融合教给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跟我师父说的一样。不是资质。是胆子。敢用丁下灵根去融合剑阵的,不归山上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归晚问。

    楚问舟笑了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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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收拾讲台上的阵盘了。

    归晚没有追问。她已经猜到答案了。

    吃过晚饭后,归晚坐在回廊下把今天课上学到的东西往笔记本上誊写,旁边放着一小碟桂花糕,是温见雪刚蒸的,还冒着热气。她一边写一边啃桂花糕,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动静。

    温见雪在丹房里熬药,炉火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当归和黄芪的苦香。楚问舟坐在自己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阵盘在刻——归晚从回廊的角度看不到他在刻什么,只看到他低着头,刻刀在阵盘上游走,偶尔停下来对着月光看看角度。动作很专注,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头,每一刀都刻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要用很久很久的东西。谢长晏在院子角落里擦剑,那把剑今天没怎么用,但他还是每天擦一遍,剑身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归晚放下笔,揉了揉写酸了的手腕,忽然瞥见顾砚辞从月亮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猫着腰溜进了小院,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布料是普通的粗麻布,但被他抱得紧紧的,像是在揣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砚辞,你抱的什么?”

    顾砚辞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脚底一绊差点摔了个趔趄。他把布袋往身后一藏,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瞬间堆出一个心虚到极点的笑容:“没——没什么。就是一些练习用的灵石,不值钱的。”

    “灵石?你哪来的灵石?”

    “阵道课发的。楚师兄说我们基础阵法学完了,可以开始用灵石练实操了,每人发了一点。”顾砚辞的耳朵又红了,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先回屋了姐你忙你的——”

    他说完就抱着布袋噔噔噔跑进了自己屋,门啪地关上了,还上了门闩。

    归晚看着他房间窗户上亮起来的烛光,透过窗纸能看到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弯腰打开柜子,一会儿蹲在地上数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她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能听到他在自言自语:“这颗成色好、这颗差一点、这几颗再加把劲就够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基础阵法实操需要的灵石数量,怎么算都觉得阵道课不可能发这么多。但她没有多想,只当顾砚辞在捣鼓什么小孩子的新收藏。

    她转过头继续啃桂花糕誊笔记,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夜深人散,楚问舟在屋里对着烛火端详自己手里刚刻好的阵盘。阵盘上刻的不是普通的增幅阵——他在增幅阵的基础上加了三层复合结构,每一层都能吸收一次冲击力。这东西叫“三重护阵”,是目前他能力范围内能做出来的最高阶的护身阵盘。归晚上回大考前他给她做的那个护身阵盘是单层的,能挡一次致命伤。这个三层的能挡三次。

    他把阵盘翻过来,在背面用刻刀尖刻了两个字:归晚。

    字刻得很小,藏在阵盘背面最边缘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刻完之后吹了吹刻槽里的碎屑,把阵盘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搁在桌上,对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日剑阵融合,归晚增幅三成,未炸阵盘。进步显著。可造之材。”

    他写完之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师父,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徒弟。”

    他把笔搁下,吹灭蜡烛,躺在黑暗中,手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的阵盘残片,直到入睡。

    两天后的傍晚,归晚练完剑回来,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阵盘,比她平时上课用的那个小了整整一圈,通体淡青色,入手温润,阵盘上刻满了复杂得让她眼花缭乱的纹路——比她学过的任何一种阵法都要复杂。她认不出具体是什么阵,但能看出三层叠加的增幅结构,每一层都被精密地编织进了同一个灵力循环里,像是一朵被压扁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向中心聚拢。

    袋子里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她捧着阵盘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跑到楚问舟的窗户底下喊:“楚师兄!这个阵盘是你做的吗?”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然后楚问舟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不知道。可能是田螺姑娘做的。”

    “……田螺姑娘?”

    “也可能是个熬夜熬掉头发的倒霉鬼。别问了,好好用就是。再问就加二十张阵图。”

    归晚捧着阵盘站在窗户底下,想了片刻,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阵盘捧在手心里,翻到背面,对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看。找了很久,终于在背面最边缘处发现两个极小的字——归晚。字迹刻得很轻,笔画的末端微微往上挑,和楚问舟那本图谱上“够长够长够长”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轻轻地把阵盘贴在胸口上。三重护阵的符文在掌心下微微发着热,很轻,很稳,像另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跟她自己的心跳共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窗户说:“楚师兄,谢谢。”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窗户啪地打开了。楚问舟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故意绷得很紧,但眼底没藏住一点极淡的笑意。

    “闲话少说。明天下午下了课留下来。”

    “又补课?”归晚觉得这句话耳熟得要命。

    “不补。”楚问舟把手往袖子里一拢,“明天我教你怎么把破风的剑势融入这个阵盘里——不是今天课上那种基础增幅,是真正的剑阵融合。阵盘做好了,光放着是死物。你得学会用它。增幅三成不够,我要你下次挥出破风的时候,增幅能到五成。”

    他说完就把窗户关上了。

    归晚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阵盘,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阵盘用一根从旧剑穗上拆下来的绳子穿好,挂在了脖子上。阵盘贴在锁骨之间,和楚问舟挂阵盘残片的位置一模一样,温热的,不大不小刚刚好。

    谢长晏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她脖子上的阵盘,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阵盘上繁复的纹路,又看了一眼归晚捧阵盘的手势——她捧着它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护住了阵盘最脆弱的那几个符文节点,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她大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捧着它,但谢长晏知道——这丫头已经开始在意了。她不再只是接收照顾的那一个,她开始懂得珍惜别人给她的东西。

    “楚问舟做的?”他问。

    归晚点头。

    “好东西。”谢长晏说了两个字,然后继续走他的路。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加了一句,“明天练剑之前先来找我。我教你破风变招的第一式。该第六式了。”

    归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阵盘,忽然笑了。

    她右手虎口上的剑茧已经磨得很厚,左手掌心还残留着今天握阵盘刻刀磨出的红印。两只手,一只手用来学剑,一只手用来学阵——在不归山上,每一道茧都有它的来处,每一个阵盘都有它的归处。

    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强。

    【第十一回完】

    定场诗:

    增幅初试剑飞窗,婶子叉腰骂半晌。

    阵盘三重藏夜刻,灵光一瞬破云光。

    剑茧初成仍执刃,残片犹温自挂肠。

    莫道寸进微末事,涓滴入海便成洋。

    欲知那谢长晏教归晚第六式时,归晚如何在练剑时不慎将剑气打进了楚问舟刚修好的护山大阵测试桩、惊动了全山上下以为外敌来袭,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