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5. 第四回·渡修为
    沈先生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醒木轻轻一落,满座茶客便静了下来。

    “上回说到,小师妹归晚学剑月余,大师兄裤子破了不少,黑历史被三师兄翻了个底朝天,全院笑成一团。说起来,这仙门修行,有人靠根骨,有人靠机缘,有人——”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有人靠师兄。”

    归晚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她蹲在伙房门口,看蚂蚁搬家看得出神,手里还攥着半块温见雪新做的桂花糖藕——三师姐说了,这次的糖藕桂花放多了,算失败品,让她帮忙消灭掉。归晚吃得满嘴黏糊糊的,正舔手指,就听见身后一声咳嗽。

    谢长晏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归晚腾地站起来,下意识把糖藕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对,又拿出来,含糊地喊了声:“大师兄。”

    谢长晏的目光从她嘴角的糖渍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归晚接过来,擦了擦嘴。擦完低头一看,帕子雪白,被她擦得一片黄乎乎的糖渍。她心虚地把帕子叠了叠,攥在手里,准备回头洗干净了再还。

    “跟我来。”

    谢长晏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一副笃定她会跟上的样子。

    归晚把糖藕往旁边一塞——塞进了刚好路过的顾砚辞手里——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嗓子喊了一声:“砚辞帮我留着!别让楚师兄看见!”然后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两声,一边咳一边追。

    谢长晏领她进了一间静室。

    屋里陈设极简,一榻一几,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夕阳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淡淡的金。归晚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这大师兄什么都好,就是话少脸冷,往那一站跟块寒铁似的,每回见了都发怵——虽然入山这些日子,谢长晏待她从无苛责,可她骨子里那点胆怯,总归没散干净。

    谢长晏在她对面盘膝而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入山月余了。”

    归晚点头如捣蒜。

    “根骨我看过了。”

    归晚不点头了。

    “不算好。”谢长晏说得直白,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筋脉细弱,丹田浅窄。单靠你自己修,十年未必筑基。”

    归晚的肩膀垮了垮,嘴唇抿成一条线。这话她不是头一回听——当年在镇上,那些大宗门来挑弟子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根骨太差,不堪造就。她早就习惯了,可这会儿从谢长晏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酸了一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谢长晏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两息。

    “但我没说不能修。”

    归晚抬起头。

    “我的路子,你走得通。”谢长晏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搁在膝头,“把手给我。”

    归晚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手刚抓过糖藕,黏糊糊的。她把手伸过去,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再伸出去。

    谢长晏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掌心渡了过来。

    那气息初时温吞,像一汪春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舒服得她差点眯起眼。她想,这也不难嘛,大师兄果然爱夸张——

    念头还没转完,那股气忽然变了。

    像是决了堤的江河,猛地灌入她全身经脉。滚烫的、汹涌的、不由分说的,把她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脉都撑到了极限。

    归晚闷哼一声,脸色刷地白了。

    疼。

    说不上来的疼。不是刀割火燎那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撑开。丹田像一只小口袋,被人硬生生撑大了好几倍,每一条经脉都在被强行拓宽——干涸的河床忽然涌入洪流,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她浑身发抖,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她想缩手,谢长晏扣住了她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归晚一个激灵,硬生生忍住。她咬紧牙关,把嘴唇咬得发白,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了,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人拆成了碎片,又在半空中重新拼起来。疼到最后已经不疼了,只剩下麻木的胀和铺天盖地的疲惫。

    那股气终于缓缓收了回去。

    谢长晏松开手。

    归晚直接瘫在了地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黏在青石地上一动不动。她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上下被汗浸透了,头发丝糊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缓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师兄……你是不是……趁机报复我上次把你的剑擦锈了……”

    谢长晏嘴角又抽了一下。

    “……那是半身修为。”他说。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归晚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得浑身骨头咔咔响,她龇牙咧嘴地顾不上疼,瞪大眼睛:“什么?!”

    “我的半身修为,渡给你了。”谢长晏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灶上蒸了馒头”差不多,“你的丹田太浅,我用修为替你扩了扩。往后修行,事半功倍。”

    他说得轻描淡写。

    归晚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她虽然入门不久,课业也稀松,可也知道修为对一个修士意味着什么。那是多少年苦修,多少日夜打坐吐纳,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这世上有人肯替你花钱,有人肯替你出力,可修为这种东西,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有人肯让给别人的?更何况是半身。

    “大师兄……”她声音有点抖,嗓子眼发紧,“这个……这个是不是很贵?”

    谢长晏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很贵”的问题。

    “不贵。”他说。

    归晚不信。她虽然傻,但没傻到这种程度。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谢长晏已经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归晚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虽然神情依旧淡淡的,背脊依旧挺直,可那股虚弱是藏不住的。

    归晚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谢长晏没看她,背对着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

    “你既然入了这个门,就是我的师妹。”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旁的师兄师姐有的,你都会有。”

    说完推门出去,袍角被晚风掀起一角,几步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归晚坐在静室里,愣了好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去,屋里暗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腿还软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走出回廊。

    刚拐过弯,就撞上了楚问舟。

    楚问舟正趴在墙头上吃花生,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亮,花生壳往下一撒:“哟,小师妹,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牛踩了。”

    “差不多。”归晚有气无力地说,“大师兄把他的修为渡给我了。半身。”

    楚问舟手里的花生掉了。

    他愣了一下,从墙头上跳下来,花生壳粘了一袍子也没顾上拍。他上下打量了归晚一番,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古怪。

    “半身?”他压低声音,“他疯了?渡半身修为,他自己要掉一个大境界,少说三年才补得回来——”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把嘴闭上。

    归晚愣住了。

    “掉一个大境界?”她重复了一遍,“三年?”

    楚问舟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那个……我瞎说的,你别当真。大师兄那么厉害,这点修为算什么,他打个坐就回来了,真的,特别快——”

    “楚师兄。”

    “嗯?”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话就特别多。”归晚盯着他。

    楚问舟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别跟大师兄说是我说的。他那个人,最怕别人替他操心。”

    归晚没说话。

    楚问舟看她那副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师兄既然这么做了,就是他觉得值。他那个人,认死理,他觉得你是他师妹,他就得管你。你哭丧着脸去找他,他才头疼。”

    归晚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楚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楚问舟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废话。”他说,“你当然没用。你才入门一个多月,你要是现在就有用,我们这几个修炼了十几年的岂不是白活了?”

    归晚被他敲得龇牙咧嘴,捂着脑袋瞪他。

    “没用就慢慢学。”楚问舟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大师兄把他的修为给你,不是指望你明天就变成绝世高手。他是想让你以后的路好走一点。你就好好练,别浪费他的修为,就行了。”

    归晚揉了揉脑门,忽然问:“楚师兄,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楚问舟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翻了个白眼:“想多了。我是怕你哭鼻子,二师姐又要骂我欺负你。”

    “我没哭。”

    “你眼眶还红着呢。”

    “那是被大师兄的修为撑的。”

    “哦,修为还能把眼睛撑红,头一回听说。”楚问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行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大师兄肯定天不亮就拎你起来练剑,你到时候起不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归晚走了两步,又回头:“楚师兄。”

    “嗯?”

    “谢谢你。”

    楚问舟挥了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少来这套。快走快走。”

    归晚走到院子门口,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楚问舟:“楚师兄,顾砚辞在哪?”

    楚问舟愣了一下:“好像在他屋里,怎么了?”

    归晚二话不说,撒腿就往顾砚辞的屋子跑。刚跑了两步腿一软,扶了一下墙,又继续跑。

    楚问舟在后面喊:“你跑什么?你那腿还软着呢!”

    归晚头也不回:“我的糖藕!”

    她跑到顾砚辞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幕让她感动又心碎的画面。

    顾砚辞坐在门槛上,双手捧着那半块糖藕,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小石狮子。糖藕已经开始发干了,边缘有点硬,表面的糖浆凝固成了亮晶晶的一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藕,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砚辞!”归晚喊了一声。

    顾砚辞抬起头,眼睛一亮,站起来把糖藕递过去:“姐,你的糖藕。我一直看着,没让楚师兄拿走。”

    归晚接过来,看了看糖藕,又看了看顾砚辞。他袖子上沾了糖渍,大概是一直攥着没敢松手。

    “你就一直这么拿着?”归晚问。

    顾砚辞点点头。

    “没去吃饭?”

    “怕楚师兄偷。”

    归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暖。她把糖藕塞进嘴里,嚼了嚼——已经不那么好吃了,发干发硬,桂花味也淡了。但她还是嚼得嘎嘣响,咽下去之后说了句:“好吃。”

    顾砚辞就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姐,大师兄找你做什么?”

    归晚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大师兄把他的修为分了我一点,这样我以后练剑就不那么费劲了。”

    “哦。”顾砚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颗糖递过去,“姐吃糖。补补。”

    归晚接过来,是一颗芝麻糖。她剥开塞嘴里,芝麻香在嘴里化开,忽然觉得今天的糖比平时都甜。

    “砚辞。”

    “嗯?”

    “以后别饿着肚子帮我守东西,该吃饭就去吃饭。”

    顾砚辞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姐的东西被楚师兄偷了怎么办?”

    “偷了就让他赔。”

    “他肯定不认账。”

    “那我就告诉二师姐。”

    顾砚辞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两个人正说着话,温见雪端着两碗藕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看了归晚一眼,把其中一碗递给她:“喝了。我加了点补气的药材,你今晚这一折腾,不补一补明天肯定起不来。”

    归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藕粉滑润,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一丝药味,不苦,反而有点清甜。

    “谢谢师姐。”

    温见雪“嗯”了一声,把另一碗递给顾砚辞。然后她上下打量了归晚一番,眉头微微皱起:“大师兄把修为渡给你了?”

    归晚一愣:“师姐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的灵力气息。”温见雪淡淡地说,“半身?”

    归晚点头。

    温见雪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里头有一种“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干”的无奈。她伸手替归晚把糊在脸上的头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猫。

    “大师兄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跟人商量。”温见雪说,“不过你也别太有负担。他既然给了你,就是真心想给。你要是天天觉得欠他的,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归晚端着藕粉碗,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桂花碎,忽然说:“师姐,我以后会还他的。”

    温见雪看着她。

    “等我有本事了,”归晚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傻气,“我也把修为分给他。不对,分双倍。”

    温见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冬日里忽然化开的一汪春水。

    “好。”她说,“那你可得好好修炼。大师兄的修为可不是小数目,你要还双倍,怎么也得修个百八十年。”

    “百八十年就百八十年。”归晚喝完最后一口藕粉,把碗一放,一抹嘴,“反正我以后要变得很厉害。到时候我罩着大师兄,罩着师姐,罩着楚师兄,罩着砚辞。谁欺负你们,我就拿剑劈他。”

    温见雪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行,”她说,“那我们可就指望你了。”

    顾砚辞在旁边端着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姐已经很厉害了。”

    归晚扭头看他:“我哪里厉害了?”

    顾砚辞想了半天,说:“姐吃糖藕吃得特别快。”

    归晚:“……”

    温见雪笑出了声。

    当晚,归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半身修为还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但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

    “旁的师兄师姐有的,你都会有。”

    “他掉了一个大境界,少说三年才补得回来。”

    “你就好好练,别浪费他的修为,就行了。”

    她瞪着房梁,忽然翻身坐起来,对着墙壁发誓一样地说:“谢长晏,你等着。我以后一定还你双倍。不对,三倍。”

    墙那边传来楚问舟闷闷的声音:“小师妹,大半夜的,你自言自语能不能小声点?我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归晚吓了一跳:“楚师兄你住隔壁?”

    “你以为呢?这院子就这么大,你以为墙多厚?”

    “那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偷听?”

    “……我没有偷听。”楚问舟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是光明正大地被吵醒。”

    归晚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句:“对不起楚师兄。”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楚问舟的声音又传过来:“三倍,口气不小。你先练好大师兄教你的剑法再说吧。今天那第三式,手腕还是歪的。”

    “你怎么知道我手腕是歪的?”

    “……温见雪说的。”

    “师姐今天没看我练剑。”

    隔壁沉默了两秒。

    “好吧我趴墙头上看的。睡觉。”

    然后隔壁就彻底没声了,速度快得像被人点了哑穴。

    归晚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瞪着墙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她没睁眼,也没爬起来看。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门口放着一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培元丹”。字迹端正锋利,一笔一划都像谢长晏这个人。

    她攥着小瓷瓶,站在晨光里,自言自语:“谢长晏,你还说我根骨差。你把培元丹给一个根骨差的人吃,不是浪费吗。”

    说归说,她还是把小瓷瓶仔细收好了。

    卯时,天还没亮透,归晚准时出现在洗剑池边。

    不是她自己起来的。她设了三个闹钟——一个铜盆,放在床头,里头搁了个铁勺子,勺子上绑了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门闩上。楚问舟每天早上准时推门出来,一推门,绳子一拉,勺子敲在铜盆上,“咣”的一声,整院子的人都被吵醒。

    今天是第一天试用。

    效果拔群。

    “归晚!!!!”楚问舟的怒吼从隔壁传来,“你在我门上拴了什么鬼东西?!”

    归晚一边穿衣服一边喊回去:“闹钟!楚师兄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差点被那声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那你明天轻点推门!”

    “我——”

    “都给我闭嘴!”温见雪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音量不大,杀气十足,“天还没亮,谁再吵一声,今天的早饭就是黄连粥。”

    全院安静了。

    归晚捂着嘴偷笑,抱着剑往洗剑池跑。跑到的时候,谢长晏已经站在那里了。

    晨雾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了归晚一眼,表情淡淡的。

    “今天没迟到。”他说。

    “我做了个闹钟!”归晚一脸骄傲。

    谢长晏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想象那个所谓的“闹钟”是什么东西。然后他决定不深究。

    “拔剑。昨天那三式,今天练——”

    “大师兄,今天能不能少一点?”归晚赶紧打断他,“二十遍,二十遍行不行?”

    “三十遍。”

    “二十五遍——”

    “四十遍。”

    归晚闭嘴了,咬着牙开始练。

    第一遍歪歪扭扭,第二遍胳膊发酸。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死了,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已经死了。但那股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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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渡给她的修为在她体内缓缓流转,每挥出一剑,气息便顺畅一分。练完第四十遍,她拄着剑站在原地,浑身是汗,心里却莫名痛快。

    谢长晏从头到尾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在最后说了句:“手腕比昨天稳了。”

    归晚瞪大了眼睛。

    这大概是谢长晏能说出的最高评价。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谢长晏又补了一句:“但还是不够。明天继续。”

    “大师兄,能不能换个词?你每天都说‘明天继续’,我听了就腿软。”

    谢长晏想了想,说:“后天继续。”

    归晚:“……”

    算了,当她没说。

    远处墙头上,楚问舟顶着两个黑眼圈,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旁边坐着温见雪和顾砚辞,三个人排排坐,看归晚练剑。

    “那个闹钟是谁想出来的?”楚问舟咬牙切齿,“太损了。”

    “我姐。”顾砚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你还挺得意?”

    顾砚辞点头。

    楚问舟翻了个白眼,喝了口粥,差点被烫到,龇牙咧嘴地直吸气。

    温见雪慢条斯理地说:“谁让你每天趴在墙上偷看。遭报应了吧。”

    “我那是关心小师妹练剑进度。”

    “你那是看热闹。”

    “看热闹也是关心的一种。”

    温见雪懒得跟他掰扯,转头继续看归晚练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手腕确实比昨天稳了。”

    “废话,大师兄的半身修为又不是馒头馅。”楚问舟放下碗,难得说了句正经话,“那丫头虽然根骨差,但肯下功夫。给她时间,未必练不出来。”

    顾砚辞在旁边小声接了句:“姐很厉害的。”

    楚问舟和温见雪同时转头看他。

    顾砚辞脸红了红,从袖子里摸出颗糖,剥开塞进嘴里,不说话了。然后他又摸出一颗,递给楚问舟。

    楚问舟接过来,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姐说,楚师兄虽然嘴欠,但是人不坏。”顾砚辞一五一十地转述,“所以也给你一颗。”

    楚问舟拿着那颗糖,表情很复杂。他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洗剑池边挥汗如雨的归晚,嘴角动了动,把那颗糖揣进了袖子里。

    “不吃?”温见雪问。

    “留着。”楚问舟说,“万一以后她变成绝世高手了,这颗糖就是她的黑历史——堂堂大高手,以前还给我这种小人物送过糖。”

    温见雪忍不住笑了:“你这张嘴。”

    洗剑池边,归晚收了剑,忽然回头朝墙头喊:“楚师兄!你今天粥有剩的吗!”

    楚问舟举着空碗喊回去:“没了!你下次早点喊!”

    “我练剑呢怎么早点喊!”

    “那你练完了再喊不也一样?反正都没了!”

    归晚气鼓鼓地收起剑,正要往回走,顾砚辞已经从墙头上滑下来,跑到她跟前,把手里的糖塞给她。今天也是两颗,一颗芝麻的,一颗花生的。

    “姐,我有粥。”他小声说,“我没喝完,给姐留了半碗。藏在灶台后面,楚师兄不知道。”

    归晚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揉了揉顾砚辞的脑袋:“砚辞你最好了。”

    顾砚辞耳朵尖红红的,扭头就跑。

    归晚攥着两颗糖,站在晨光里,看着院子里的人来人往。楚问舟在墙头上跟温见雪拌嘴,温见雪端着碗不紧不慢地怼回去,顾砚辞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然后一溜烟钻进伙房去端那半碗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咧嘴笑了一下。

    “归晚啊归晚,”她自言自语,“你这辈子,大概是撞了大运了。”

    谢长晏走到洗剑池边,弯腰捡起归晚丢在地上的剑鞘。剑鞘上沾了晨露和泥点子,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靠在石凳旁边。

    这丫头,剑挥得倒是比昨天有力道了。

    半身修为没白给。

    就是那个闹钟——

    他揉了揉眉心。天不亮的时候,他照例寅时起身,正在静室里打坐调息。丹田里空了一半,真气运转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筹,他闭着眼慢慢梳理经脉,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声巨响从隔壁院子炸开,像是有谁拿铜锣贴着他耳根猛敲了一记。他真气差点走岔,一口气呛在嗓子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紧接着就是楚问舟的怒吼、温见雪的黄连粥威胁、归晚理直气壮的喊话,以及顾砚辞那声迷迷糊糊的“是不是开饭了”。

    谢长晏坐在蒲团上,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把真气重新拢住。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推开静室的门,往洗剑池走。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楚问舟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正在跟归晚隔空对骂。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这会儿他捡完剑鞘,转身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听见院子里楚问舟还在跟归晚斗嘴,温见雪在中间拉偏架,顾砚辞在旁边小声帮腔。

    “楚师兄你为什么偷我糖!”

    “我没偷!是砚辞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留着当传家宝不行吗?”

    “什么传家宝,你分明就是想等我变厉害了拿去炫耀!”

    “谁跟你说的——顾砚辞!你是不是又传话了!”

    顾砚辞的声音,理直气壮的:“姐问我的。”

    “你——你们姐弟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温见雪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自找的。顺便说一句,今天早上的闹钟,你推门那一下最响,全院就你嗓门最大。”

    “那能怪我吗?谁知道她在我门上拴了个铜盆!”

    “我倒是觉得,”温见雪说,“那个闹钟的设计还挺巧妙的。绳子、勺子、铜盆,三个东西就能把全院叫醒,说明小师妹动手能力不差。”

    归晚的声音立刻接上:“听见没有楚师兄!师姐夸我了!”

    “她那是拐着弯骂你吵。”

    “你管呢,反正是夸。”

    谢长晏在拐角处停了停,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洗剑池边,归晚练完第四十遍剑,拄着剑喘气,忽然问了他一句:“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教我新招式?”

    他看了她一眼:“昨天的三式练好了?”

    “练好了!”归晚拍着胸口,“第四十遍的时候手腕没歪!我自己看的!”

    “还差得远。”

    “那什么时候教新的嘛。”

    他想了想,说:“等你练到一百遍,手腕一次不歪,就教你第四式。”

    归晚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绝望再变成认命,最后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坚定:“好。一百遍就一百遍。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上次你说练完二十遍就让我休息,结果我练完了你说那是热身的二十遍,正式的一百遍还没开始。”

    谢长晏沉默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神飘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确实是飘了。

    “……那次是楚问舟给我出的主意。”他说。

    归晚的表情裂开了:“楚师兄——!”

    谢长晏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走过回廊拐角,听见身后的院子里,归晚大概是把这笔账算到了楚问舟头上,两个人新一轮的斗嘴已经开始了。温见雪大概是放弃了拉架,顾砚辞大概又往归晚手里塞了颗糖。

    他推开静室的门,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来。

    丹田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是被人舀走了一半。跌落的境界像一道看不见的坎,横在他经脉里,每运转一个周天都要比平时多花三成的力气。他闭上眼睛,慢慢调息。

    院子里的笑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在笑什么,但光是那阵笑声本身就够热闹了。楚问舟的大嗓门,归晚的笑声又尖又脆,温见雪偶尔插一句能把人噎个半死,顾砚辞声音最小但频率最高——他在旁边跟着笑,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谢长晏听着那些笑声,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这群人。

    没一个省心的。

    他调息完毕,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归晚的那柄剑——刚才被她随手扔在地上,他捡回来擦干净了,还没来得及还。剑身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她今天练第四十遍的时候,力道没收住,在石板上磕的。

    明天得教她怎么收剑。

    不是第四式,是新招式——收剑也是要学的。不然照她这个磕法,剑还没练成,先磕成锯条了。

    他把剑往窗台里侧挪了挪,免得被风吹掉。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爆笑,不知道楚问舟说了什么,连温见雪都笑出了声。

    谢长晏站了片刻,抬手把窗户关上了。

    不是嫌吵。

    是他明天寅时还得起来打坐,把跌落的修为一点一点往回补。今晚早点歇着。

    ——绝对不是怕他们知道他也在听。

    【第四回完】

    定场诗:

    半身修为换骨根,一池寒水洗晨昏。

    哪知世上温柔事,多在冷面热肠人。

    欲知那小归晚在三师兄的阵道课上如何把阵盘画成烙饼、又在二师姐的丹房里闯出什么惊天大祸,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