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3. 第二回·安顿
    归晚醒过来的第三天,终于认全了山上所有的人。

    头一个自然是谢长晏。他缠着一身绷带倚在床头,活像一尊刚从坟里刨出来的陶俑,脸上青紫斑驳,嘴角翘着干裂的皮,还硬要冲她笑。归晚当时就哭了,哭得山崩地裂,把隔壁药房里的瓶瓶罐罐震得叮当响。谢长晏慌了,手忙脚乱地往她嘴里塞桂花糖——那是温见雪塞在他枕头底下的,说万一小师妹醒了哭,拿这个哄。

    归晚含着糖,抽抽搭搭地止了哭,含混不清地问:"师兄……你给我糖……你哪来的钱?"

    谢长晏沉默了一瞬,诚恳地说:"二师姐给的。她说你哭起来太吵,震得她药柜子都晃了。"

    归晚把糖咽下去,又想哭了。

    第二个见的是二师姐温见雪。她进门的时候归晚正在哭,她一进门归晚就不哭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温见雪太好看了。归晚长到七八岁,见过最好看的女人是镇上粮铺老板家的女儿,擦粉抹胭脂的,眉毛画得像两只黑蚕。温见雪不擦粉。她只是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灌进来,给她白衣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簪头雕了一朵极小的桂花。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归晚的额头,指尖温凉,像秋天第一场雨落在荷叶上。

    "退热了。"她说。声音也不高,软绵绵的,像新弹的棉花。

    归晚直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哭。

    温见雪被她盯得有些好笑,弯了弯嘴角:"看什么?"

    "……姐姐好看。"

    温见雪的笑意深了些,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桂花糖搁在枕边:"每日只能吃三颗。多了牙疼。"

    归晚刚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谢长晏一眼:"那师兄昨天给我吃的——"

    "那是二师姐的存粮,"谢长晏面不改色,"她攒了三个月的。"

    温见雪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但谢长晏莫名打了个寒噤。

    第三个见的是三师兄楚问舟。他是在第四天出现的——归晚已经能下地了,正趴在窗台上数外面的松树有几棵,忽然听见门被"砰"地推开,一个穿靛蓝袍子的少年大步跨进来,手里攥着一摞纸,劈头盖脸地问:"就是你?"

    归晚被吓得一哆嗦,从窗台上出溜下来,摔了个屁股墩。

    楚问舟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俊,但神色不好惹,眉心拧着两道竖纹,跟刻上去似的。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归晚一番,又低头翻那摞纸:"姓甚——算了,这个不重要。年七岁。根骨——下下。经脉——堵塞七成。灵识——微。资质评级——丁下。"

    他每念一句,脸色就黑一分。念到最后"丁下"两个字时,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嘴角抽了抽,把纸一合,发出一声悠长的、痛心疾首的叹息。

    "丁下,"他说,"你知道丁下是什么意思吗?整个不归山开了三百年山门,一共收录过四个丁下。一个是后厨烧火的张伯,一个是马厩喂草的老周,还有一个是山门口那只看门狗——狗是丁下,因为狗没有灵根。你比狗强一点,因为你起码还有一根,虽然那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归晚坐在冰凉的地上,仰着脸看他,眨巴眨巴眼,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吃饭了么?"

    楚问舟:"……"

    "你脸色好黑,是不是饿的?"

    楚问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归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饿。我气饱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靛蓝袍子的下摆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走到门口又停住,偏头丢了一句:"明天卯时来丹房。我给你测灵根走向——别迟到。迟到了我把你阵盘拆了当柴烧。"

    门被甩上了。哐的一声。

    归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问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谢长晏:"师兄,三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谢长晏闭着眼靠在床头,嘴角翘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他若不喜欢你,就不会来。"

    "那他为什么那么凶?"

    "他看谁都那样。你看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院子里楚问舟正经过,有个灰衣弟子跟他打招呼,他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那弟子立刻缩了脖子,像鹌鹑见了鹰。

    归晚明白了。三师兄不是不喜欢她,三师兄是不喜欢所有人。

    但第二天卯时,她还是去了丹房。因为谢长晏说了一句:"你三师兄昨晚在丹房熬了一宿,把你那份灵根走向图重新推了八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归晚听出了那层意思——你去吧,他等你呢。

    丹房在西北角的偏院里,四面漏风,归晚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她缩着脖子推开木门,看见楚问舟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七八张图,墨迹未干。他眼皮底下两团乌青,像被人拿墨汁画了两个圈。

    "迟了半盏茶。"他头也不抬。

    归晚看了看外面的天——月亮还没落完呢。但她没敢吭声,乖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楚问舟推了一张图过来,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经络走向和灵力运行路线,用朱砂标了几十个箭头,每根箭头旁边都写了一行蝇头小楷,批注密密麻麻得跟蚂蚁搬家似的。归晚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她认得字不多,尤其是这种龙飞凤舞的草书。

    "……师兄,"她小声说,"我看不懂。"

    楚问舟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复杂,里面包含了"我就知道"、"天要亡我"和"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师妹"三重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把图扯回去,换了张新的,然后提笔一笔一划地重新画,每一根经络旁边都写着大大的、端端正正的楷书,跟蒙童识字课本似的。

    "这个,"他用笔杆点着图,"是你的任脉。堵了。这个,督脉。也堵了。这个,冲脉——"

    "这个我知道!"归晚忽然来了精神,"镇上说书的讲过,任督二脉通了就是大侠!"

    楚问舟笔尖一顿。他慢慢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归晚:"你从哪听的?"

    "镇上茶摊,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儿讲的,他说任督二脉一通,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那是凡人武学。"楚问舟的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又冷又空,"修真界的任督二脉是灵力运行的主干道。你这两条堵死了,灵力走到一半就折返,像水渠中间横了座山。你想把水引过去,就得先把山凿开。"

    "那怎么凿?"

    "不知道。"楚问舟把笔一搁,双手交叠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一种疲惫而认命的语气说,"祖师爷留下的典籍里没有凿山的办法。只有一个笨法子——拿灵力一点一点地磨。每天磨一寸,磨个十年八年,大概能通出一条缝来。"

    归晚想了想,认真地问他:"那十年之后,我一拳能打死牛吗?"

    楚问舟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很久很久之后,他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归晚"哦"了一声,乖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见楚问舟还埋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担心地加了一句:"师兄你别哭,我慢慢学就是了。"

    楚问舟没抬头,只是从手臂缝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示意她快走。

    门关上了。院子里,温见雪正提着食盒经过,看见归晚出来,笑着招了招手:"小归晚,来吃早饭。今日熬了小米粥。"

    归晚欢天喜地地跑过去。身后丹房的门缝里,飘出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温柔:"丁下……我堂堂不归山阵道首徒,怎么摊上个丁下的小师妹……"

    那声音被晨风吹散了,谁也没听见。

    第四个见的是"小师弟"顾砚辞。之所以要加个引号,是因为归晚很快发现此人只有名分上是"小"的。

    他来得最晚——出了趟远门,回来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月。归晚那日在院子里练基本功,其实也不算练,就是温见雪教她打一套养气的拳法,动作慢悠悠的,跟老太太打太极似的。归晚手脚不太协调,出左拳的时候右脚一起伸了出去,整个人重心一歪,眼看就要栽进旁边的花圃里。

    忽然一道白影闪过,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归晚稳住身形,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半大少年,比她高不了多少,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穿一身雪白袍子,料子好得能反光,腰带上缀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整个人往那一站,跟年画上走下来的善财童子似的。

    归晚刚想说"多谢师兄",话还没出口,少年已经退后一步,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然后眉头一挑,嘴角一弯,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让人措手不及的话——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

    归晚:"……???"

    温见雪端着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见怪不怪地补了一句:"他每回下山见了漂亮姑娘都这么说。上回买菜,对卖豆腐的大婶也来了一遍。"

    顾砚辞立刻急了:"我那是哄大婶多送两块豆腐!这回是真的!你看她眼睛,跟我姐一模一样——"

    温见雪淡淡地打断他:"你姐三岁就没了好么。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顾砚辞噎了一下,眼圈忽然泛了红。但他飞快地把那点红色憋了回去,更用力地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嚷:"反正我梦里记得!她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归晚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

    归晚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称呼她的方式不对。她刚从楚问舟那里学来的规矩:修真界按入门先后排辈分。她最后一个上山,整座山上她最小,所有人都是她的师兄师姐。那眼前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看着比她小一两岁的少年,按理说……

    "你……"归晚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我师兄?"

    "不是!"顾砚辞斩钉截铁,"你是我姐!"

    他拽起她的手就往外跑:"走走走,我带你看我的宝贝去!我屋里藏了好多好东西,二师姐不让我吃糖,我都藏床底下了——"

    "你床底下的糖不都长毛了么?"温见雪在后面悠悠补刀。

    顾砚辞脚下不停,头也不回:"那是去年的!今年新藏的还没长!"

    归晚被他拽着跑过院子,一脸懵地回头看了温见雪一眼。温见雪冲她轻轻摆了摆手,嘴角噙着笑,那神情分明在说:去吧,他好不容易有个能缠的人。

    归晚就这么被顾砚辞拖进了他的屋子。那屋子是整座山上最不像修士居所的地方,满墙贴的都是花花绿绿的年画和剪纸,桌上摆着泥人、糖人、竹编蚂蚱,柜子上搁了一排小陶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纸条,写着"芝麻糖""花生酥""桂花糕"之类。顾砚辞献宝似的打开一个罐子,掏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麦芽糖,掰了一半递给归晚:"喏,第一回见面,见面礼。"

    归晚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黏牙的。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自从阿娘走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掰糖给她吃了。那些大人都说她"命硬""克亲",躲她还来不及。

    顾砚辞看她眼圈红了,慌了:"哎你别哭啊!你是不是不爱吃麦芽糖?我这还有芝麻糖、花生酥、桂花糕、冰糖葫芦——"

    他一边说一边哗啦啦把所有罐子都打开了,满屋子甜香四溢,跟闯进了糖铺子似的。归晚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砚辞见她笑了,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也掰了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归晚姐,以后山上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打回去。"

    归晚咽下糖,犹豫了一下:"可你……你是我师兄啊。我入门比你晚,该我叫你师兄的。"

    顾砚辞把脸一扭:"不听不听。你比我大,你就是我姐。谁管那个破入门顺序。"

    "可是大师兄他们——"

    "他们管不着!"顾砚辞把那半块糖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混不清地嚷嚷,"反正我就叫你姐。你应不应?"

    归晚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人不讲理的样子还挺好笑的。她憋着笑,点了点头:"……应。"

    "那叫一声来听听。"

    "……姐。"

    "大声点!"

    "姐——"

    顾砚辞心满意足地往后一倒,躺在满地糖纸和泥人中间,望着天花板傻笑了好一会儿。归晚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觉得这个山上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大师兄话少心重,二师姐温柔得像一汪水,三师兄能把人骂哭,眼前这个明明该是师兄却非要当弟弟。五个人凑一块儿,凑不出一对正常的。

    但挺热闹的。比她一个人在镇上住的那间漏风的小屋子热闹得多。

    那天下午,顾砚辞带着她在后山疯跑了一整个时辰,教她爬树掏鸟蛋、下溪摸石头、拿狗尾巴草编兔子。归晚蓬头垢面地回到院里的时候,谢长晏已经能下地了,正靠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看见归晚满头的草屑和泥巴,嘴角抽了抽,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同样满身草屑、但一脸得意的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顾砚辞,"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压得很低,"你带小师妹去哪儿了?"

    "后山!归晚姐可厉害了,爬树比我还快!"

    谢长晏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归晚膝盖上那两团泥印,又看了一眼顾砚辞满脸的"你快夸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归晚,"他转向她,声音放缓了些,"先回屋洗把脸。灶上温着热水。"

    归晚乖巧地"哦"了一声,一溜烟钻进了屋里。她趴在门缝里往外偷看,看见谢长晏撑着门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顾砚辞。大师兄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个子比顾砚辞高出一个头还多,往那一站,顾砚辞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你叫我什么?"谢长晏问。

    顾砚辞缩了缩脖子:"……大师兄。"

    "归晚是你什么人?"

    "我姐——"

    谢长晏眉头一拧。顾砚辞立刻改口:"小师妹。"

    "那该怎么叫?"

    "……叫师妹。"

    "叫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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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砚辞瘪着嘴,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师妹。"

    谢长晏松开眉头,拍了拍他的脑袋:"下回再让我听见你喊姐,后山那块灵石你半年别想碰。"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顾砚辞站在原地,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归晚趴在门缝里,看见顾砚辞等她师兄走远了,才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冲着归晚藏身的门缝挤了挤眼,嘴型无声地动了两下。

    归晚看懂了。他说的是——

    "姐。"

    她躲在门后面,憋着笑,把脸埋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温见雪做了一桌子菜。楚问舟也被从丹房里拽了出来,黑着脸坐在桌子最远的角落,但筷子一直没停。顾砚辞坐在归晚旁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还在跟她比划明天去掏哪个鸟窝。谢长晏坐在主位,左手还不太利索,但不影响他给归晚盛汤。温见雪在桌尾含笑看着,时不时往归晚碟子里添一勺桂花糖藕。

    归晚埋头扒饭,扒着扒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左右。

    谢长晏在喝汤,眉眼舒展着,额角的疤还泛着粉红。楚问舟在挑鱼刺,挑得很仔细,然后那碟挑了刺的鱼肉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到桌子中间,正好在归晚手边。顾砚辞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块芝麻糖,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悄悄塞进归晚手心。温见雪看见了,假装没看见,只是低头又给她添了一勺藕。

    归晚把那勺藕含进嘴里。甜的。粉的。桂花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像一只鼓了风的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使劲扒了一大口饭。

    "慢些吃,"谢长晏说,"没人跟你抢。"

    归晚没抬头,只是"唔"了一声。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里那点水汽蒸得散了些。

    窗外晚霞烧得正烈,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每个人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烘烘的金。桌上有五副碗筷,五张面孔,五道热气腾腾的菜。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归晚想,这大概就是阿娘说的"家"了。阿娘走的时候她才五岁,还不懂什么叫家。但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就是有人催你吃饭,有人给你挑鱼刺,有人偷偷往你手心塞糖,还有人明明该是你师兄却非要把你当妹妹护着。乱糟糟的,闹哄哄的,但哪个角落都是暖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新屋子的被褥有股淡淡的樟木味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睁着眼盯着帐顶,听见风在外面呜呜地吹,窗棂被吹得咯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窗纸。

    她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然后她听见了剑鸣。

    窗外,极轻极稳的剑锋破空声,一剑接一剑,节奏匀净绵长,像有人在一笔一画地临帖。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窗纸和夜色,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把她的心跳和风鸣缝在了一起。

    归晚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侧耳听了很久。然后她悄悄地溜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着脚尖凑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个小小的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细细一束,落在她鼻尖上。她凑着那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谢长晏穿着一身单衣站在月光下,右手握着一柄长剑。他左手还缠着绷带,只能单手持剑,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每一剑都走得极稳,剑尖划出的弧线在月下泛着银色的微光,像一笔一画写着什么看不见的字。

    他大概练了很久了。肩头的单衣洇了一层薄汗,在月下泛着潮润的光。

    归晚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后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往下坠。但外面那剑鸣声还在,细细的、稳稳的,像小时候阿娘拍着她背哼的那支无名小调,拍子永远踩在同一个节律上,不紧不慢的。

    她缩回被子里,把被子裹严实了。眼睛闭上之前她想,原来他说"剑鸣声是给你壮胆的",是真的。

    那声音一下一下响着。她在第三十七个剑鸣的间隙里沉沉睡了过去。梦里没有风雪,没有石阶,只有一轮月亮挂得低低的,银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有人站在月光下练剑,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窗根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台上搁着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一看,是三颗桂花糖。糖纸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折得一丝不苟,跟图阵的线条一样齐整。纸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笔迹工工整整,力道透过纸背,是练了很多年基本功才能写出来的那种稳。

    "醒了再吃。别空腹。"

    没落款。但归晚认得这笔迹——楚问舟昨天在丹房给她画图的时候,写的就是这种字。

    她把三颗糖揣进怀里,颠颠地跑去灶房找温见雪了。身后窗台上那张字条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那行小字,笔迹比上面的字潦草许多,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巳时来丹房。别又迟到。迟到阵盘拆了。"

    归晚已经跑远了。她没看见那行字。

    但灶房里的温见雪看见了。她端着粥碗站在窗边,望着院外那个一溜烟跑没影的小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夹着的那张字条。楚问舟的字她认得的,上面那行工工整整的是他当着别人面写的,下面那行潦草的恐怕是犹豫了半天才补上去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字条仔细折好,放进袖袋里。

    "口是心非,"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扬声朝院子里喊:"归晚——慢些跑,粥烫!"

    院子里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来啦——",紧接着是顾砚辞的嚷嚷:"归晚——等等我!我也去!"

    他喊到一半大概想起谢长晏的警告,硬生生把那声"姐"咽了回去,含混成了"归晚"。但尾音翘着,黏糊糊的,谁听了都知道他想喊的不是这个。

    温见雪摇摇头,把粥碗搁在桌上。晨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边摆着五个叠好的食盒——大师兄的、二师姐自己的、三师弟的、小师弟的,和那个最小的、崭新的、昨天才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青瓷小碗。

    碗底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温见雪把粥分进五个碗里。分到第五碗的时候,她多舀了一勺红糖,搁在碗沿上,慢慢化开了。

    院子外头传来归晚和顾砚辞笑闹的声音,隔着墙,隔着廊,隔着初冬薄薄一层霜气,清清楚楚地落进来。

    她低着头笑了笑。

    这座山啊。以后怕是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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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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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场诗:

    *一屋五碗共晨昏,毒舌底下藏温存。*

    *白衣少年不守分,偏把师妹唤作亲。*

    *月下剑鸣如旧曲,纸上阵图是匠心。*

    *莫道仙门多清冷,此间烟火最动人。*

    欲知那丁下根骨的小归晚,如何在大师兄的剑下学艺、三师兄的骂声中修阵、又闹出何等啼笑皆非的乱子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