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1. 楔子
    江南深秋,雨细如愁。落在黛瓦之上,无声无息,只洇出一层潮润的凉意。临河一爿茶馆,悬匾“听风楼”,名头雅驯,其实不过寻常去处,三楹门面,二楼窗牖正对一岸芦苇,霜降过后,芦花垂白,望过去茫茫如雪。檐角铁马年久失修,风过时叮当相击,声碎而清,仿佛谁在云端敲碎了半盏琉璃。

    馆内七八席客,多是镇上熟面。短褐货郎、青巾村妇,并一位戴旧毡帽的账房先生,正不紧不慢地剥胡桃,壳碎声与炉上茶沸的咕嘟混在一处。桂花开到尾声,甜意将散未散,浮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靠窗那席,空着。一盏冷茶搁在桌上,茶叶沉在杯底,蜷作一痕墨绿。

    “沈先生来了。”有人低声提了一句。

    楼梯响了三声。不疾不徐,步幅一致,像习武之人压着丹田气,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拍节上,稳而沉,带着经年的持重。

    上来的是个女子。素衣胜雪,白发如霜,一张面孔却年轻得出奇——眉眼清淡,像隔夜的山水,在昏黄烛光下看,仿佛随时会化入宣纸里。身形瘦削,左手指节微微凸起,生着旧伤,握醒木时关节泛白,是常年用力留下的痕迹。

    她未携伞,肩头湿了薄薄一层水汽,在门首立了一息,抬手理了理袖口,随即如往日那般,朝靠窗空席的方向微微颔首。

    茶客们已然司空见惯。

    “沈先生今日讲甚?”剥胡桃的账房问道。

    她不答,先落了座,解下青布包袱,取出一方旧醒木。桃木的,边角磨得温润如脂,裂纹丛生却一丝不损其形,像养了几十年的老玉。她给自己斟一盏热茶,双手拢着杯壁暖了指节,方缓缓抬目,将满座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嘈杂渐息。灶上水沸声低了半度,门口卖藕粉的老汉也收住了嗓子。窗外的雨忽然有了声音——细细密密地落在瓦上,像蚕啮桑叶,像针尖挑着旧帛。

    她开口了。声不高,却字字分明,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层一层推送出去。

    “诸位客官,今日开新书。”

    一停。

    “不讲帝王将相,不讲才子佳人。”

    指腹在醒木边沿轻轻一叩,不响,却让所有人耳廓一动。

    “讲一座山,一把剑,一个人。”

    雨声渐密。檐下铁马被风卷着,叮叮当当响得急了些。她把醒木搁在桌上,左手不自觉地覆上心口,掌心隔着衣料贴着那道旧伤,停了约莫三息,才缓缓松开来。嘴角弯了个极浅的弧度,像雪地上被风犁出的一道细痕,转瞬即逝。

    “这个故事,”她说,“有些长。诸位坐得住,老身便慢慢讲。”

    她把“老身”二字咬得极轻,轻得像含着一片薄冰,化了才察觉那一点凉。

    无人注意到这细微的破绽——所有人的神思已被她接下来的话摄住了。

    “约莫两百年前,朔风卷雪,封了大半座南疆。”

    她拈起茶盏啜了一口,视线越过窗棂,落在对岸那片芦花之上。暮色正从芦苇梢头一寸一寸漫过来,像谁研开了极淡的墨,一笔一笔染透了整条河。

    “那时节,尚无‘听风楼’此间茶舍。那时节——”

    她搁下茶盏,杯中水面晃了两晃,映出她指节上那道浅白的旧瘢。

    “——有一座山。叫‘不归山’。”

    窗外遽然起了一阵风,铁马哗啦啦摇成一片,铜铁交击的碎响灌了满堂。众人不由齐齐朝窗首望去,再转回头时,沈先生已然垂下了眼睑,醒木端端正正伏在掌心里,像一尾敛了鳍的鱼。

    “那年隆冬,有个少年跪在三千石阶之下。雪深没膝,身上只一件单薄青衫,脊背上伏着个垂髫稚女,约莫七八岁光景,涕泪交零,蹭了他满肩的湿痕。”

    她说到此处,忽地顿住。指腹慢慢摩挲醒木边沿那道裂纹,动作极缓,像是在拂拭一道久远的伤口,拂了很多年也没能拂平。

    “少年姓谢,名长晏。长风的‘长’,天清气朗的‘晏’。他阿爹起这名,盼他一世晴明,无风无雨。”

    “那一年,他十九。”

    席间有个扎双髻的小姑娘忍不住插口:“他背的是谁呀?”

    沈先生抬起眼来,望了她一息。那目光极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冰下有暗流涌动,面上却一丝波纹也无。

    “一个小师妹。”

    “小师妹”三字出口时声音极轻,像怕惊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那时她还小,还不太会哭,只把脸埋在少年后颈窝里,热乎乎的呼吸扑在他耳后,像一只惊了魂的幼兽。少年每叩一阶,便说一句‘弟子谢长晏,愿以半数功德,换她入门’。三千石阶,他叩了整整一夜。”

    “雪愈落愈大。后半夜那丫头睡过去了,梦里尚在抽噎,湿漉漉的蹭了他一肩膀。少年却笑了。”

    沈先生也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逝,像瓦上霜花遇了日光,只一瞬便化了。

    “他说——”她轻轻闭了闭眼,“‘莫哭了。再哭,师兄的新袍子便不能穿了。’”

    尾音收得极干净,像一根丝线被利刃截断。窗外的雨声骤然大了,密密砸在瓦上,噼噼啪啪,仿佛天公在撒一把冷硬的碎玉。

    满座俱寂。

    炉上水沸了又歇,咕嘟声渐渐弱下去。剥胡桃的账房忘了动作,胡桃壳硌在掌心,掐出一道红痕来。窗外有个挑担的货郎经过,听见里面静得反常,探头张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先生垂目看着自己那盏茶。茶汤已凉,一片半卷的茶叶浮在水面,像一叶搁浅的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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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

    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诸位客官,”她说,“今日且到这里。”

    醒木落案。“嗒”的一响,清脆而短,像一颗石子坠入深井,回声在梁间荡了数匝,方才散尽。

    茶客们这才恍然回神。有人搁下几文铜钱,有人起身收拾物什。几个妇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带着桂花将谢的余香从楼梯口散下去了。楼梯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像谁的旧骨头在喘气。

    沈先生没动。她坐在窗边,望着河面上最后一抹天光缓缓收敛。对岸芦花在风里起伏,白茫茫地晃着,分不清是花是雪。

    楼梯口,那扎双髻的小姑娘忽然折返,趴着栏杆探头问:“沈先生,后来呢?那个小师妹,后来进山门了么?”

    沈先生侧过脸来。

    暮色将她的侧影勾成一道淡弧,白发镀了层温润的银光,像月下初雪覆着枯枝。她没有立刻作答,指腹在旧醒木边缘来回摩挲着,那道裂纹正好贴着她的指节,仿佛量身裁度。

    “进了。”

    她吐字极缓。

    “三千阶,她师兄背着她,一阶一阶叩上去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蹦跳着下了楼。木梯咚咚作响,像断线的珠子滚了满阶。

    茶馆里只剩沈先生一人。

    她慢慢起身,将杯中残茶倾入窗台的陶盆里。半卷的茶叶贴着盆底,蜷缩成极小的一团,像一颗裹紧的心。她立了一会儿,窗缝里漏进一缕晚风,吹得她白发微动。她忽然对着窗台,对着那片渐浓的暮色,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低如自语,又像在和什么人打招呼。

    “明日讲教剑。”

    她走到楼梯口,左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节上那道旧伤在昏光里泛着青白,像是寒气沁进了骨缝里。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踏在旧木梯上,像针脚落在绷紧的绸面上,渐渐收进夜的深处。

    窗外暮色终于合拢。芦花在晚风里摇着,河面漾开细碎的光斑,碎银子似的铺了半河。

    茶桌上,那方旧醒木静伏如兽。桃木的,边角磨得玉一般温润,底面上刻着两个字,笔画浅淡,几乎被经年摩挲磨平了棱角。

    ——归晚。

    檐外雨声未歇。铁马在风里叮当相撞,一声一声,像在敲一段没有尽头的旧时光。

    茶凉透了。

    故事,才刚刚开始。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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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场诗:

    *江南雨细说书人,素衣白发指痕深。*

    *铁马檐前敲旧事,一茶一盏一前尘。*

    *欲问那三千石阶叩罢,稚女可曾入仙门?*

    *且听下回,慢展霜缣,细细说与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