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开雨雾,脚底踏过泥坑溅起水花。男孩儿气喘吁吁跑进窝棚,视线定在床板角落的小身影,重重松了口气。
他摘下口罩,解开不合身的外套,从怀里掏出一包油腻腻的塑料袋,掰了一副干净筷子,夹出一块肉喂给小孩儿,声音透着一股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吃吧,今天有肉。”
不顾弟弟能否听得懂,又补充道:“不是坏的。”
铺在脸上的黑斑随着他的口型也跟着动了动,像马路上被车轮碾过的动物。
床上三四岁的小孩儿眼睛又大又黑,十分可爱。只是小脸黄兮兮的,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自然不懂美丑。张口咬下那块肉,嘿嘿笑了两声,还合掌拍了几下,像是在庆祝口中令人惊喜的味道。
“傻子。”徐甲哼了一声。
也分不清在说傻弟弟,还是今天救了他的那个傻女孩儿。不知道,反正都挺傻的,没见过面就敢把他带回家。愚蠢。
等着弟弟吃下一口,徐甲望着用木板钉出的‘窗口’神思游走。
她家很好。有床有饭。还有她口中不停念叨的奶奶和爷爷。
真是不公平。凭什么她生下来就拥有美好的一切。
像她这种小孩儿,会在那种环境下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吧。他甚至想象不出她的烦恼是什么。
繁重的作业、规定看电视的时间之类,无病呻吟罢了。
如果能把上学的机会给他……
徐甲手指不自觉收紧,被筷角没磨干净的毛刺唤回意识,回过头,傻弟弟已经眼巴巴留着口水等下一块肉。
他没好气帮他擦掉,“馋死你。”
一顿饭喂完,弟弟倒头就睡,徐甲真想剩下点肉,等着半夜弟弟醒了再喂。
这样弟弟醒了就不会因为没东西吃闹上许久,影响他第二天出去捡垃圾拾菜叶。
可天太热了,一碗肉留不到第二天。尤其这里靠近垃圾站,会招来到处乱爬乱飞的虫。
饭和菜的味道,也会变得同垃圾桶里翻到的一样。又酸又臭又黏,剥开不知道沾着什么。
情况好一点的,里面也可能塞着别人用过的餐巾纸和烟头。
那种味道,他只要一想就忍不住犯恶心。
等冬天,冬天就好了。
他喜欢冬天,凉凉的,没有虫子。也说不准,毕竟他还没在外面过过冬天。可能到了冬天又要忧愁穿衣保暖。
徐甲摸着咕噜叫的肚子,一手垫在脑后,仰头看着低矮逼仄的‘天花板’,想到即将面对的问题,一阵阵喘不过气。
月光透过四处漏风的木板,在棚顶映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夜晚的逝去慢慢移动,渐渐汇成那个女孩儿的脸。
她笑得,可真幸福啊。
徐甲恨其不争地晃晃脑袋,不自觉摸了摸脸上的黑记,合上干涩的眼皮。
不想了。
“徐向岑!”
他身体一颤,眼前是干净宽敞的天花板,吊灯简单精致。
眼球停滞几秒,缓了缓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夜灯还没关,时间显示刚过七点。他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却经历了一场漫长潮湿的梦。
他吐了口气,翻身起床。像把另一个人格塞进身体,埋起属于徐甲的阴郁和卑劣,换上新的皮囊。
打开门,阳光强势且不容置疑地顺着门缝闯进屋内,令人猝不及防。
眼球微痛,他下意识伸手遮挡了一下。
原来天已经大亮了。
外面站着梳着利落马尾的女生,肤色健康,眉眼弯弯。她扬起灿烂的笑容,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洗漱吃饭吧,我点了早饭。”
“在这点外卖还真不轻松,外卖员进不来,物业送得又慢!不过也是,确实比普通小区更安全。”
“我买的中式早餐,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你怎么了,是不想吃吗?”
徐向岑回过神,看了眼她手上的国潮外卖袋子,摇头道:“没有,能吃的。”
李千岭又笑笑,“那就好,洗漱完出来吃吧。”
“好。”
门合上,房间恢复昏暗。他慢吞吞走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这张脸他已经看了好几年,可依旧陌生。
但从前的他是何模样,更是记不起来了。
像抛弃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把过去的一切刻意遗忘。
失了名字,丢掉过往,那他又是谁呢?
捧起一汪清水泼在脸上,想着方才房门打开女孩儿一瞬惊艳而放大的双眼……
他剥开额发,露出精致到极点的面庞。他擦掉脸上的水珠,镜子里的人嘴角抿了抿——
他当然是徐向岑。
她会喜欢的,完美的,专属于她的徐向岑。
李千岭摆完早餐,见人还没出来,心想徐向岑还挺磨蹭。
她自己洗漱挺快的,洗个脸刷个牙,脸上涂个大宝,头发一扎就完事。室友刘毓说她像单身汉,不讲究。
李千岭听过也只瘪瘪嘴,不敢抱怨有时两人一同出门她都要等刘毓化妆两小时。
刘毓看出她的无奈,理直气壮道:“大美女也得精心维持的,真那么天生丽质姐早去当明星了。”
刘毓谈过的男朋友不少,而且不论穷富,只谈帅的。有一次她在学校超市门口碰见没收拾打扮、头发乱糟糟穿着丑睡衣的男朋友,当下大震惊,回去就单方面分手了。
男人素颜能丑,但不能被她看到啊!她可是十成十的颜值至上主义者。
过往李千岭不懂。但是想到方才开门见到的那张帅脸,李千岭悟出了一点门道。
确实。长得帅,光看着就开心。
又胡乱想了一会儿,才见徐向岑悠哉出来。
牛肉包子,猪肉馅饼,油条,鸡蛋,豆浆……家常又丰盛,都是她爱吃的。
李千岭吃饭快,但吃相还可以,看着就香,让人胃口大开。
但不包括徐向岑。
他刚才说可以吃似乎只是出于礼貌。实则来了餐厅就只给自己弄了杯苦唧唧的黑咖啡。
别人不想吃李千岭也不强求。头也不抬,香喷喷吃着一桌碳水炸弹。
对面的徐向岑坐在桌边,手中捧着驼色咖啡杯,半个身子映在阳光下,发丝透着暖白光晕,漂亮的琉璃眸子望向窗外,平静下掩着一股恹色。
若是叫刘毓瞧了,肯定要夸一句装货帅哥!
可惜李千岭暂时看不懂他的忧郁。毕竟有的人吃饭喝东西就爱不说话发呆,你在心里胡思乱想猜一大堆,人家也可能只是在看广告牌子上到底什么字。
多思无益的。
李千岭吃得大饱。因为只她一个人吃,有的包子和馅饼她也咬了几口,留下口感一般的面皮。
她悄悄看了一眼徐向岑,想着待会儿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毕竟他洁癖这么严重。
徐向岑很敏锐,感受她的目光扭回头,看了眼桌面被啃过的剩下的东西,淡声道:“不用收,放这就好,等下有保洁来收拾。”
他人真好!虽然洁癖但包容性很强。
“谢谢。”李千岭道,“哦对,客卧我已经整理好了。床单和被罩拆下来放进洗衣机,设的一个小时,我有早课,可能等不到烘干铺回去,待会儿麻烦你让保洁收拾一下~”
徐向岑蹙眉,“洗了?”
李千岭:“嗯嗯。别怪我自作主张,我知道你爱干净,我昨天又在你这里住了一晚,就想着做点事,少给你添麻烦。”
说完还伸出三根指头放在脑袋边,“我保准你房间不留下外人的味道!”
李千岭暗自点头给自己打了个满分。她好尊重他。
徐向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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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咖啡,肩膀微不可察地下落半寸,睫毛低垂,“嗯,我知道了。”顿了一下又道,“下次不用整理,有人会做。”
想必他说的还是保洁。不过听他语气好像不大愉快,李千岭也不敢再多说,转移话题打听他的喜好。
“徐向岑,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除了花。”她想多了解他一些。
徐向岑漫不经心拿出手机,似在浏览数不清的未读消息,头也没抬,开口回:“没什么格外喜欢的。硬说的话……书法?”
高雅!李千岭默默在心里给他比了个拇指。她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学用钢笔字后也控制不好墨水,一个字深一个字浅,墨水晕得小指脏兮兮。小时候每次写作文,老师都会扣她点卷面分。
是以她一直都羡慕写字漂亮的同学。
怎么又发现他一个优点!李千岭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笑看他。
“好厉害。”
徐向岑对旁人的夸赞早已见怪不怪,淡然道:“怎么,你要送我一套笔墨?”
李千岭老实摇头,“现在送不起。”又认真道,“等我毕业工作的,到时候有了工资攒攒钱给你买一套好的。”
徐向岑:“不怕我收了东西也不答应你?”
李千岭坦然道:“不怕。送你东西表达心意是我的事,你可以接受,当然也有权利拒绝。”
“傻子。”徐向岑鼻腔哼出一声浅笑,优雅取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水渍。抬眸看她,正言道:“和你谈件事。”
李千岭也收起笑,“你说。”
徐向岑将手机放到桌面,修长白皙的中指落在屏幕边缘,执棋一般缓缓推到她面前。
“最近这种奇怪的私信很多,给我造成很大困扰。”
李千岭被他漂亮的手指吸引,直勾勾看着他慢慢将手机推过来。低头一看后台,一串【哥哥约吗】【看看J】【男的行吗?】【多少钱?】……
这会儿还有新私信跳出来,内容大差不差。
李千岭知道他的音符账号,平时会发布一些日常和学校活动的宣传。
因为外形出色,偶尔一张露了脸的朴素大合照,评论区都很热闹。且男女皆有。
结果这么一瞧后台私信更精彩,简直性.骚扰。
小米说现代人性压抑,她也会在擦边男评论区口嗨,不过没私信过。
“你……”李千岭想问需要她做什么,他语气冷硬道,“所以,我最近在考虑正式交个女朋友。家人朋友不在国内,我也需要一段亲密关系。”
李千岭立刻挺直后背,举起一只手,“我能先排队吗?”
徐向岑眼底露出一抹笑意,“你在插队。”
那很没礼貌了……李千岭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总是这样,态度暧昧不清,说话也没个准信。
明明手都给她牵过了。当时他也没拒绝不是吗?
可一会儿给她希望一会儿又推拒冷淡。追男朋友都是这样每天心脏上上下下的么?也没有旁人说的那么幸福甜蜜……
李千岭问:“我现在排第几个?”
徐向岑思索片刻,“勉强算……第三个。”
是说还有两个人让他更有好感?李千岭有些泄气,萌生退意。
她向来不喜争抢,眼下谈个男朋友还得跟高考一样,从一众美女富婆里脱颖而出。机会不大是一回事,她也不想因他引来旁人的注意。
她就想安安稳稳地毕业、工作。那种走在大街上被人围观的感受不太美妙。
思来想去,她顿时又觉得徐向岑似乎并不适合她。
李千岭表情虽然没有小米那般生动夸张,但心事也并不复杂。细腻的人一猜便知她的纠结。
“我……”
徐向岑忽然身体骤然前倾,凑近她,嗓音紧涩,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