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真不想当刺客 > 38. 宝钗如棱
    宋毅文将人送走后,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叫了一名亲信下属,低声吩咐两句后便慢悠悠走到大堂。

    他一眼便瞧见了金枝玉叶的女子。

    而她的旁边,正坐着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

    在看见凌霄的那一刻,他面上便堆起了慈善的笑。

    “肆儿,真是好久不见呐。”

    凌霄也看向了宋毅文,深色淡淡。

    “父亲。”

    “当年飞来横祸,此后你便消失不见,为父忧心多年,没成想今日那份忧竟可散了。”

    “只可惜,父亲,此行我仅是来报平安,待会儿便要离别。”

    几十年的分别被他两句话轻轻盖过,语气中流露的情感甚至还不及他对于过去感慨来的深重。

    “可是有要紧事?”

    只言片语间,宋毅文便坐到了主座。

    “小女已在外安家立业,待会还需回去料理商铺事物。”

    “还真是令人感慨啊,肆儿竟都安家生根了。想当年你可是个高不及吾腰的小孩,整日整日的练舞学文,怎么劝你学琴画你都不愿呢。”

    “是,小女已长大了。此行除去报平安,还是为了向父亲介绍我的心上人。”

    说着,凌霄看向坐在一旁的泉惜。

    泉惜面上扬起笑,温声开口:

    “宋尚书大人,久仰大名。”

    “嗐,私下小聚,何需称官名。怎么开心怎么来便是。”

    刚才,宋毅文会面的人是张州牧。

    张州牧听闻下人禀报后仍无可忍,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那位泉小公子。

    “大人,鄙人的人已经发觉了那几位人中不对劲的人…”

    他还挺意外,堂堂废柴一块,竟也有胆干这些事儿。

    “对了,公子为何戴着面具?”

    “鄙人曾遭不幸…脸被伤到,留下长疤痕,现下戴着面具是为不过分吸引人眼球,招人生厌罢了。”

    “原来如此。不过,在下瞧着公子气度非凡,想来也是什么达官显贵,可在下却怎的没对公子有什么印象?”

    泉惜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无懈可击:

    “您可莫要捧杀鄙人。鄙人非京城之人,生于桃源,长在桃源,就连如今的差事也是在桃源。桃源地方不大,不如京城繁华,平平无奇。再说了,鄙人手中也就二两银,哪算得上什么富贵人家?鄙人也是第一次见您呢。”

    泉惜从前的口才一直很好,可惜他的出生便注定了他不讨喜,总是他能说会道,巧言善辩,也没有人愿意驻足,听他说上两句。

    就算听了,也会或是嫉妒、或是嘲讽地骂上两句。

    这也是严钰让泉惜与凌霄一同前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凌霄沉默如平静湖泊,不敌宋毅文那老狐狸,泉惜却能和他讲上一二,甚至落在上风。

    “这是哪的话?桃源虽小,却胜在安稳,更有‘仙居‘之称,许多人都很向往那里,就连肆儿都曾心驰神往,你说对吧,肆儿?”

    宋毅文看向不作声的凌霄。

    他此言没说错,凌霄幼时听夫子提到过桃源,自打那时后一段时间,她都很向往桃源。

    就连用来做笔记的纸张,都被她在无聊时屡次画上了桃源之境。

    可后来,宋毅文差人递给她一把匕首,叫她杀自己的贴身婢女,顺带着将她对下桃源的幻想碾个粉碎,只留腥风血雨给她。

    而宋毅文称呼她为肆儿,也是因为宋毅文曾叫她连杀四人。

    先是她的贴身婢女,再她给过钱财的乞丐、她最亲近的好友,最后是她的奶娘。

    “的确,小女幼时曾很是想下桃源,但都是童年的胡思乱想罢了。”

    很平静的一句话,带过她幼年那些如滔滔江水般汹涌的痛苦情感。

    脚步声响起,南愠晃迟迟来到。

    他刚刚来的道上偶见张州牧,便送了一段路,故而晚了稍些。

    “姐姐?真是你啊。”

    南愠晃出声,说完后又向宋毅文问好:

    “父亲。”

    “嗯,愠晃,快坐吧。”

    南愠晃坐在林觉身旁,很会审时度势,见几人各怀鬼胎,场面略僵,率先说道:

    “姐姐身旁这位公子是?”

    “愠晃,这是你姐夫。”

    “原来是姐夫,失敬失敬。”

    此时,林觉的下属忽然跑来,俯身在他耳边说话。

    不是那下属不知这场景自己出现是有多不合适,主要是此事当真是重要。

    “公子,他非要亲自同您说,说什么别人他信不过,而且…小的一提起那事,他就神情恍惚,小的怕这样下去他没过多久就会出什么问题…”

    林觉扇尖轻触下颌,面上仍带笑。

    侧头是,那扇便自然而然的遮住了他的唇。

    “告诉他,我很快就来。”

    “是。”

    属下走后,林觉便笑着打了招呼:

    “父亲抱歉,属下说有只小狼受惊了,叫我去看看如何安抚,小的须先行告退了。”

    见宋毅文点头了,他又侧头看向凌霄:

    “姐姐,姐夫,愠晃,觉儿有要事在身,恐不能多陪了。”

    “弟弟,你快去吧,狼若失控可不好对付。”

    说这话的是泉惜。

    “多谢姐夫提醒。”

    说完,林觉就起身离开了。

    宋毅文补了一嘴:

    “林觉这孩子,爱好特别,养了狼。公子莫要见怪。”

    “人皆有所爱,可以理解弟弟。”

    “公子还真是满腹经纶,颇为善言啊。”

    “对了。说起来,在下也与肆儿好久不见了,想多聊些家长里短,公子您便同愠晃参观参观宋府,如何?”

    “鄙人以她的意愿为前提。”

    说着,泉惜看向凌霄,深情款款,当真像是位眷恋爱人的丈夫。

    至于他眼中含的情,是假是真,恐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凌霄很快入戏,抬眼看向泉惜,话却是对着宋毅文说的:

    “小女也与父亲有很多话要说,”说着,她又含羞带怯地不再看泉惜,“小女赞成父亲的建议。”

    泉惜也抬眼重新看向宋毅文。

    “那便听您的安排。”

    “肆儿与公子还真是恩爱啊。”

    “既如此,就按鄙人刚刚所言吧。肆儿,来书房,我们好好聊聊。”

    “好。”

    起身后,宋毅文又交代南愠晃:

    “愠晃,带公子好好逛逛。”

    “是。”

    凌霄跟在宋毅文身后,来到书房。

    到了书房门前,宋毅文却是叮嘱下人不要跟进来。

    “来,肆儿快坐。”

    他一边招待凌霄,一边亲自动手,摆出酒盏。

    凌霄应声坐在他对面,垂眼看看摆在眼前的酒盏。

    酒盏金贵,杯身精美绝伦,刻着“凤凰涅槃重生”图。

    宋毅文拿起酒壶,浊酒流入杯中。

    酒壶和酒盏是一套的,金光闪闪,好不耀眼,上头花纹繁复精致,叫人移不开眼。

    这些闪耀的背后,却是无数失了神的眼。

    凌霄看着那酒中映着的烛火,想起了许多。

    她想起顾伏苓说出那句“大人,没救出他来,我们是不会走的。”时认真的神情。

    想起那朱唇轻启,“她的执念,便是扎根于此。”

    想起顾碧松疲倦泛红的眼,崭新的肖像画。

    想起意乞的低声祈求。

    想起少年郎的那句,“我有后路。”

    最后,她想起那柄红伞。

    “肆儿,此行归来,是有何意啊?”

    她神色冷冷,没什么变化。

    “刚刚不是和父亲说了吗?小女是来给家中人介绍他的。”

    “这么久了,你的脾气还是没变啊,也就我这个当父亲的能惯着你了。”

    凌霄听着,不买账。

    “不止父亲。”

    宋毅文会心一笑,谈吐自如:

    “是是,肆儿长大了。肆儿,我们父女因为误会生了嫌隙,现如今你愿来看父亲,想来气也消了,我们一同喝下一盏酒,就当解了过去恩仇,如何?”

    “误会?”

    “父亲指的是什么?是小女生母的离开,还是奶娘的走去?亦或是阿莲的死?”

    凌霄本是委婉着说着她们的离去,可说到后面,她语气便带了分藏不住的怒,连带着话都变得直白裸露。

    “你瞧你,又呛为父。你母亲的离开,我也很遗憾,至于奶娘与你的婢女阿莲的死,那为父也是为了锻炼你嘛。”

    宋毅文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些。

    “好啦。肆儿,你莫要耍小孩脾气,我们一同喝下这酒,忘去那些不愉快,好不好?”

    凌霄沉默良久,同意了。

    “好,听父亲的。”

    她拿起酒盏,眼神瞟向同样拿起酒的宋毅文。

    忽然,凌霄将酒盏放到了桌上。

    “父亲,我还和您说一件事。”

    “何事?”

    凌霄抬手,轻碰发间宝钗,似是在整理发型。

    “那就是,”她摸到了宝钗后的一小块凸起,摁下,“您的演技太拙劣了些。”

    话语刚落下,宝钗便化作尖针,直直刺向宋毅文。

    宋毅文轻松侧身躲过,宝钗深深扎入木墙,末尾还带着颤。

    他的神情,半无奈半嘲笑。

    “肆儿,父亲即能到了如今的地位,自然是见过不少人,一二身手还是有些的。当初旧书房入贼,我便好奇,是谁能对府上布局如何清楚,伸手还如敏捷。”

    “思来想去,便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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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凌霄。

    他拿起凌霄放在桌上的酒盏,面上勾起冷笑。

    “对了,和你同盟的那个人,是泉府的小公子吧?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杀了父亲,牵动的人可不少,你说,他怎么办?”

    “父亲真是好谋略,威逼利诱这一招屡试不爽。”

    凌霄站起身,看着步步紧逼的宋毅文,丝毫不怯。

    “但是父亲忘了一件事,小女本就和父亲一样,冷心冷情。”

    她落下最后一句时,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就到了宋毅文太阳穴旁,只差毫米,便会触及肌肤。

    宋毅文仍是坐怀不乱,盯着手中酒盏。

    “肆儿,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小女子,会打过我?”

    “父亲,你最大的缺点便是在此了。”

    匕首一动,宋毅文便迅速抬了手。

    握着匕首的手腕在快被扼住时向上一抬。

    宋毅文暗自发笑,自觉她不过如此。

    不过,他哪里是天下第一的对手?

    匕首插入肌肤,嫣红从缝隙中冒出。

    感受到那钻心的痛时,男人眼睛瞪得溜圆,透着不敢置信,转瞬间,他又眼皮沉沉,仰面倒下。

    “傲慢。”

    这是宋毅文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在他倒下时,凌霄就已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

    她拿起那盏酒盏,转身走向门口。

    门被一把推开,浊酒泼向一旁的丛草。

    霎时间,触及那液体的草便都蔫了下去,不见一点生机。

    宋毅文,是想要自己的命。

    男人此刻的血已流了一地,匕首插在他肩颈。

    原世界中,凌霄的身份很多,她不仅是是一个刺客,还是一个侠客。

    她自幼生在无情之家,潦草半生,见过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也见过幼童如澈水般清澈的懵懂眼瞳。

    她吃过刀子,也吃过糖块。

    最恨那年,她怨了世界,几乎快要失控。

    那年那天,她以一敌百,满地狼藉。

    那些昏迷、痛苦的人,受的伤却没有一处致命。

    她抖着手,想要一刀插入那差点让自已丧命的刺客的心脏。

    她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一旦杀了一人,往后便会杀更多人。

    也是那天,瓢泼大雨,一中年妇女冒着大雨将她带到屋下躲雨。

    凌霄那时浑身是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半人半鬼。

    她喝下姜茶,就问那妇人道来留她的原因。

    她边咳嗽边说,她有一女儿,因犯了错,被斩了头,她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游街示众,看着大雨中女儿的血流了满地。

    妇人不清楚女儿干了什么,但她的心却是真真实实的痛。

    那种痛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剜去她的心头肉,痛得她无力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无能,都不能为女儿兜底。

    街坊亲戚,有的避她如瘟神,有的可怜她,叹上两句,劝她看开。

    那老妇人的女儿走后,她甚至都没多见两眼女儿的身躯,就闻人已到了乱葬岗。

    她觉得自己无能,都不能让女儿安稳最后一程。

    老妇人说,救下凌霄,便算是了却自己的心愿,凌霄要杀要剐,自己都无所谓了。

    作为宋毅文的亲女儿,作为应该没有感情的刺客,她本应左耳近,右耳出,早早解决了老妇人,以绝后患。

    但凌霄什么也没干。

    可是第二日,她看着木梁白绫,倒地矮凳,手中盛水的碗瞬间落地,徒留一地的渣子。

    堂屋中,木桌上,还留有凌霄冒险去药房买的治风寒的药。

    老妇人留下了绝笔信。

    说是自己走的幸福,不必牵挂,只愿凌霄可将她葬在乱葬岗,和女儿近些。

    妇人不知女儿犯了何事,她只知晓自家小女是个会为自己按肩捶背、看着自己长茧皲裂的手便心疼垂泪的好女儿。

    她只知道,自家小女,是个美好的人儿。

    凌霄本该恨这天下的,可她在最恨的那年,不再恨了。

    这世界当真就是如此,有人冷血到极致,便有人情浓如烈酒。

    她见了很多,恨了很多,爱了很多,时间久了,那些情感便像是沙,一吹便散了。

    虽然触及那些过往,触及自己重要的人,她还是会生出恨意。

    但她不恨天下了,因为她恨不起来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妇人,她又凭什么恨他们呢?她又凭什么恨那些美好的情感呢?

    她的一生都在追逐那些美好的情感,她不愿同自己恨的人为伍。

    所以事到如今,即使她第二次当了天下第一,她也从未杀过一个人,从未使出一杀招。

    不过,这不代表,她不再报复宋毅文。

    她要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