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里的尸首还没拖干净,张英已经带人离开
留守的饕餮卫将俘虏捆进仓房,门外摆着缴来的弯刀和盾牌,二狗披回那件破羊皮袄,腰间挂着伊利亚斯的铜印,肩上扛着大斧,闷头跟在张英身后,一路往海崖去
海风越来越重,礁石缝里全是潮气,远处栈桥挂着三盏红灯,灯火让风吹的左右乱摆,海面上十余艘运粮船排成长线,船舱压的很低,船头月牙旗贴着桅杆飘
二狗趴在礁石后头,掰着手指头数船
“一、二、三……”
数到第六艘,他嘴里那点动静停了,抬手挠挠头
“俺也去数不明白了。”
张英没回头,目光压在栈桥方向
“十六艘,前头六艘装粮,后头四艘装盐肉,三艘装火油,剩下三艘留给伤兵。”
副将蹲在旁边,取出从伊利亚斯账册里抄下的航次记录,纸页让海风吹的哗啦作响
“栈桥三十名哨兵,桥头十二人,仓棚八人,船上每艘两三人,海崖上还有座哨塔,能盯住盐场那头。”
短弩抬起,张英压低嗓子
“先处理哨塔。”
二狗抬头往那边瞅,塔上只亮着一盏油灯,守夜人靠住木栏,怀里抱着火枪,脚边放半壶酒,他还不知道盐场已经换了主人,更不知道运输官伊利亚斯正绑在盐袋后头
礁石边缘,张英伏下身,短弩架稳,海风从耳边刮过去,弩箭离弦,油灯翻倒,守夜人往后栽进木栏阴影里,第二支弩箭紧跟过去,另一个探头查看的人刚露出半张脸,也倒进塔内
手一抬,三十名饕餮卫沿礁石滑下去,他们没穿重甲,身上只套鱼鳞软甲和黑布罩袍,战狼也没带,今晚得靠静,不能靠冲
栈桥底下,二狗领着十人绕过去,粗木桩撑住桥面,桥上堆着粮袋和油桶,海水拍打木桩,木板缝里漏下豆子和麦壳,踩进齐膝海水后,二狗摸到最外侧那根缆绳
缆绳足有手臂粗,一头绑着栈桥,一头连着运粮船,割断以后,靠岸的船就会让潮水推偏,可绳不能全断,船跑散了,粮和火油也得跟着漂走
二狗抬头望向礁石,张英抬手比了个手势,先断外侧,把船堵在一块
会过意来,二狗抽出短刀,贴着湿麻往下割,绳纤维慢慢散开,旁边一名饕餮卫扶住缆绳,另外两人藏在水里,盯死桥上来回走动的哨兵
桥上有个奥斯曼兵提灯走来,听见下头有动静,便探头往海面瞅,黑水里飘着几片木屑,他皱起眉,嘴才张开,水下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人让拖进海里,水面翻起几个泡,很快又让潮水压平
二狗继续割绳,第一根缆绳断开,最外侧那艘粮船横着漂出去,船上水手急忙抛锚,锚爪却卡住后方船的缆绳,两艘船撞到一块,船板闷响传开
桥头哨兵转过身
“怎么回事!”
船上有人扯着嗓子喊
“缆绳断了!”
第二根缆绳也让二狗砍断,又一艘粮船让潮水推偏,船头撞上栈桥边缘,粮袋滚下甲板,几桶火油也滑下来,木桶在桥板上来回乱撞
桥上哨兵这才觉出不对
“敌袭!”
喊声才起,张英的弩箭已经穿过那人咽喉,两侧饕餮卫一齐杀出,桥头奥斯曼兵刚把刀拔出来,塔盾已经撞到近前,短刀从盾后捅出,护甲破开,人被顶到木栏边上
海崖栈桥本就不宽,前头一乱,后头的人全挤在一块,根本排不开,张英踏上木板,短弩接连放箭,只盯火油桶边上的守卫,有人抬火把想点火,飞斧砸中手腕,火把掉进海水里
“火油留下!”
二狗已经从水里爬上栈桥,湿透的羊皮袄贴在身上,斧头往下一压,一名水手带着刀滚进船舱
“俺也去知道,俺也去又不傻!”
船上乱成一片,运粮船原本就挤在栈桥边,外侧缆绳一断,船体全卡住了,有人想划桨离岸,有人忙着抛锚,有人抱起粮袋往船舱钻,生怕粮食掉进海里
没急着追人,张英先领人夺桥,再夺船
最前头那艘火油船上,船长提着弯刀冲出来,身后跟着七八名水手,见桥上全是陌生面孔,他脚下顿了顿,转头就往火油桶那边扑
张英抬手放箭,船长栽倒在桶边,副将赶上去,一脚把火油桶踢开,短刀压住那人后颈
“谁敢碰火,先宰谁。”
通译用阿拉伯话把话喊出去,船上水手全僵住了,前头是披甲的大明兵,栈桥两头又让堵死,手里的刀陆续掉到甲板上
火油船甲板上,二狗跳过去掀开舱板,里头没装粮,平码着密封木桶,他砸开一个桶盖,黑油淌出来,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这玩意俺也去见过,他们拿这烧船。”
张英上了甲板,提起一具铜制喷火管,管身沉重,后头连着皮囊和阀门,旁边堆着浸油麻绳
“全搬,火油桶、铜管、船桨、锚链,全带走。”
副将朝后头三艘空船望去
“将军,那几艘是运伤兵的。”
船头上,张英掀开舱帘,脏草席铺满船舱,角落摆着药罐、夹板和几桶淡水,船身不大,吃水浅,外头还挂着奥斯曼伤兵营的木牌
这船能进大营,张英盯着那块木牌看了片刻
二狗扛着火油桶走过来
“俺也去把这几艘也拖回去?”
“拖一艘,另外两艘留着。”
“留着干啥?”
张英摘下伤兵木牌,塞进怀里
“后头用的上。”
二狗眨巴两下眼
“俺也去懂了,咱们装伤兵混进去?”
张英没接话,只朝海崖下望去,潮水卷着碎木和血水拍上岸,栈桥已经落到大明手里,十六艘船中,六艘粮船、三艘火油船、两艘盐肉船完好留下,外侧两艘让缆绳带偏,船底撞破,正往下进水
远处海面传来号角,不是栈桥上的,是北岸大营那头,盐场出事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回去了
二狗扛起大斧,扭头朝大营方向瞅
“俺也去要不把船烧了,省的他们追上来抢?”
“不能烧。”
栈桥尽头,张英拔下月牙旗,随手扔进海里
“他们靠火油打海战,火油在咱们手里,他们靠粮船喂两万人,粮船也在咱们手里,他们靠伤兵船进营,这条路,后头也能让咱们进去。”
副将听明白了,忙往前凑半步
“将军,要把缴来的船修好,再挂月牙旗?”
“先别挂,把船拖进暗湾,挑会说阿拉伯话的弟兄,换上他们的衣服,明日夜里,伤兵船还会回营。”
二狗放下火油桶,咧着嘴直乐
“俺也去背上抹点血,躺船里哼哼?”
张英扫他一眼
“你躺下,船得沉。”
二狗低头看看脚边船板,半天没说话
“俺也去坐着哼哼。”
张英没搭理他,转身把命令发下去
“粮船往西拖,火油装车送盐场,空伤兵船留两条,栈桥缆绳重新接上,弄成让风浪撞断的样子,俘虏全带走,谁敢喊,直接弄死丢海里。”
饕餮卫立刻忙开,粮袋从船舱搬上岸,火油桶滚进木车,铜制喷火管用麻布裹好,几名奥斯曼水手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反绑,让人拖进礁石阴影里
海风越刮越急,北岸大营方向,火把已经连成一条长线,正朝海崖赶来
栈桥下方,张英抬头盯着那三盏摇晃的红灯,今夜过后,奥斯曼人会知道盐场丢了,粮船没了,火油也没了,可他们还不知道,那几条本该运伤兵回营的空船,已经落进大明手里
下一次靠岸,船上带回去的,未必还是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