潟湖东口的铁链还沉在水底,潮水穿过门洞,撞着城墙根,烧碎的木板漂进城内,水道里挤满月牙帆船,八十艘船首尾相抵,前头四条火船压低船身,甲板平码油桶,湿帆布盖住船头,帆布后头藏着死士,他们握着火把,后方运兵船还在往前推,长桨撞上船舷,断桨漂满水面
征服者号横在礁群前,郑和站在舰桥上,官袍沾着潮气,千里镜压在掌里,镜筒扫过火船,又落向领航舰
陈水生登上舰桥,甲片沾满海水
“郑大人,月牙船还在挤”
郑和放下千里镜
“镇海舰别追,炮口盯住火船,领航船也给我留下”
陈水生朝东口望去,门外堵成一团,火船只要钻进去,木桥得烧,船坞得烧,城内粮仓也保不住
“他们这是要烧潟湖,真他娘舍得拿本钱砸”
郑和抬起手
“让通译喊”
桅杆下,哈米德让绳索捆着,肩甲破了几处,额头糊着干血,背贴桅杆,头却始终偏向水道外头
通译走到船舷,阿拉伯话传向海面
“弃船投降,大明保命,放下火把,降者不杀”
水道安静了片刻,火船甲板上,一名死士站起身,弓弦拉满,箭雨飞过浪头,箭杆钉入征服者号侧舷,船板多出一排箭尾
哈米德垂下头,喉头滚了两下
“他们不会降”
郑和转过身
“火船谁掌舵”
哈米德闭住嘴,旁边军士抬起短铳,铳口顶住他肩头,郑和只吐出一个字
“说”
哈米德嘴唇干裂
“都是死士,家人扣在军营里,船进潟湖,就撞船坞,撞粮仓,撞木桥,火油进水,东岸全保不住”
陈水生往海里啐了口唾沫,手掌压住刀柄
“拿自家兵填火船,这帮人把命当柴烧”
郑和没再开口,令旗举起,旗面朝礁群压下,雾带后头,十艘镇海舰推开海浪,船身排成横线,炮窗往外翻开,两百门真理三号重炮,炮口全对水道,炮手扯掉炮衣,装填手抱着铁弹奔走,火绳贴上炮孔
奥斯曼领航舰上,旗官举起弯刀,刀锋还没落下,镇海舰炮长已经齐声大喝
“放!”
炮口吐出火光,白烟压向海面,铁弹没有砸火船正中,贴着火船两侧穿过去,船壳先让铁弹砸穿,大片木板翻上半空,油桶滚出甲板,桶盖撞裂,黑油淌满船板
一名死士让碎木砸倒,火把脱手,落进油污里,火焰贴着甲板窜开,死士提桶扑火,海水泼上油面,火舌反倒蹿的更高,湿帆布烧开大洞,火船失了方向,船头歪向左边,撞向自家领航舰
领航舰上传来骂声,军官挥刀喊人转舵,后方运兵船还在往前顶,船桨缠成一团,船头撞上船尾,甲板上的耶尼切里兵抱着圆盾滚成一片,有人摔进油桶,有人踩断同伴手臂
第二轮炮火压过来,铁弹穿进另一条火船,甲板裂开大口,火油桶翻进水道,黑油铺在潮水上,火焰跟着往外漂
跳船的水手才落水,衣袍就沾上油火,他们拍着海水往外游,火还贴着身子烧,叫声传出很远
威尼斯城头钟声乱响,石墙后挤满百姓,有人抱紧孩子,有人抓住木十字,有人跪在石砖上,东口要是让冲破,城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守军握着长矛,手背全是汗
陈水生举起令旗,浅滩雾带里,十六艘明轮快船冲出,桨轮拍碎浪头,船身贴着浅水疾行,炮口不找大船,全盯舵轮,全盯桨位,全盯油桶
“打舵!断桨!敲油桶!”
快船船首喷出火光,碎铁横扫甲板,一条月牙战船上,舵手刚回头,碎铁便穿过木舵,舵轮裂成几块,船头横甩出去,撞上左侧同伴,两条战船卡住水道,后头三艘避不开,船壳撞的木屑乱飞
又有快船钻过浅滩,铅弹扫断一排长桨,划手倒满甲板,没人压桨,战船让潮水推着打转,燃烧的火船拖着火带,撞进运兵船侧舷
船上耶尼切里兵翻过船栏,后方船只堵住退路,有人砍缆绳,有人抱盾跳海,更多人挤在甲板中间,前头烧着火,后头也烧着火,跑的快的先撞上自家人
征服者号又开炮,一枚铁弹砸断领航舰桅杆,月牙旗连着断木砸下,旗官让断木压住半身,朝外伸着手,弯刀还攥在掌里
周围战船失了旗号,船长各喊各的,有人让船往外退,有人还想冲水门,还有人调头撞向同伴,整条水道彻底乱了
阿力领着狼兵登船,两条失去动力的战船,成了最先挨刀的地方,狼兵踩过船栏,短斧砍断缆绳,塔盾撞开甲板通道,奥斯曼水手提刀冲来,狼牙刺枪从盾后送出,前排水手倒在油桶旁
通译站在船头大喊
“放下刀!想活的就别动!”
船舱里,掌旗官抱着半截旗杆,缩在木箱后头,两名狼兵踹开舱门,一人架住胳膊,一人拽住腿,将他拖到甲板上,掌旗官还在踢腿,月牙旗已经掉进火里,旗布卷起黑灰
阿力蹲到木箱前,箱锁让斧背砸开,里头摆着油布册子,他翻了几页,抬头朝征服者号喊
“郑大人!领航册在这儿!”
册子送上舰桥,郑和翻开油布,北岸海线画在纸上,渔村、盐场、粮道、营地,全压着月牙印记,后面几页写着调动记录,北岸陆军正往海边集中,粮车往大营走,火油也往大营走,让抓来的渔民同样押在路上
哈米德望见册子,头垂的更低,郑和翻到末页,纸页边缘压着几枚红印,抬头问他
“东水门的内应,还有谁”
哈米德咬住牙,嘴唇磨出血
“马可只是领头,城里还有人,有人管船坞,有人管粮仓,还有人管守军换防”
陈水生抬起头,水道深处,火海里钻出一条小船,小船挂着白旗,船头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威尼斯工匠袍,两手举过头顶,浪头推着船身摇晃,他脚下站不稳,怀里却护着东西
陈水生举起千里镜,镜中男人脸上沾满黑灰,工匠袍烧开几处破口,怀里抱着一根铜制短轴,短轴两头刻满齿纹
陈水生眉头压下去
“郑大人,白旗船上有个工匠,手里拿着东西”
郑和合上领航册,手掌压住册页
“放他过来”
传令兵挥动旗子,外围快船让出水道,白旗小船穿过断桨,穿过漂浮的尸首,又从燃烧的油火边擦过
工匠跪在船头,双手仍举着那根铜轴,小船离征服者号越来越近,水道另一头,月牙残船还在互相冲撞,火光照着威尼斯东口,也照着铜轴上的齿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