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说完“尊上，民意战失守了”之后，春和里社区活动室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刘波手里的粉色魔仙棒非常不合时宜地亮了。
“巴啦啦能量——”
刘波一把按住开关。
魔仙棒憋屈地闪了两下，像一个被掐住嗓子的儿童玩具，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啦”。
活动室更安静了。
刘巴抱着拖把，脸色凝重得像抱着一杆阵亡的战旗：“尊上，要不咱们把投票箱抢回来？”
刘海沉声道：“那是业主群匿名投票，没有实体投票箱。”
刘巴更凝重了：“凡界法器，果然阴险。”
刘波坐在塑料椅上，脸色冷得能冻住一整杯芋泥麻薯厚乳。
他面前摆着一只手机。
手机屏幕停在王阿姨发起的群投票页面。
投票标题是：
小刘和小白，谁更适合小沈？
选项一：小刘，虽然嘴硬，但实在。
选项二：小白，守规矩，还会送胡萝卜。
选项三：都不行，小沈独美。
选项四：让小沈自己选，咱们主要看热闹。
目前，选项二领先。
领先十二票。
刘波盯着那个数字，眼神像在盯一座叛变的城池。
刘海站在白板前，笔尖停在“民意战”三个字后面。白板上还写着他刚总结出的八个大字：
争取沈知夏，稳住春和里。
刘巴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手机，小声问：“尊上，十二票算多吗？”
刘波冷笑：“区区十二票，蝼蚁之数。”
刘海看了一眼手机后台：“尊上，您刚才刷新了十七次。”
刘波：“本尊在观察敌情。”
刘巴非常耿直：“敌情目前领先十二票。”
刘波看向他。
刘巴立刻低头：“属下多嘴。”
白衡坐在另一侧，姿态端正，手里拿着一本《社区居民公约》。他原本不参与这种“凡界无聊投票”，但王阿姨把他的名字放进去了，他便认为自己有责任了解事情发展。
看了片刻，他认真评价：“此投票缺乏严肃性。”
刘波冷冷道：“你现在说缺乏严肃性，是因为你领先。”
白衡皱眉：“我没有因此得意。”
刘波：“你耳朵红了。”
白衡一顿：“天气热。”
刘巴看了眼空调：“现在二十二度。”
白衡沉默。
刘海在笔记本上写：仙界执法者亦有虚荣心，可利用。
刘波看见他写字，皱眉：“你又在记什么？”
刘海合上本子：“战局分析。”
刘波：“分析出什么了？”
刘海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沉声道：“尊上，目前最大的问题不在票数，而在叙事权。”
刘巴茫然：“啥权？”
刘海解释：“王阿姨已经把白衡塑造成‘守规矩、会示好、懂礼貌’的青年形象，而尊上的群众印象仍停留在‘会拿魔仙棒指快递柜、刷门禁刷出非法卡、喝醋说攻击性强’。”
刘波的脸色更冷了：“凡人记性为何如此长？”
刘海：“因为王阿姨截图保存。”
刘巴恍然：“怪不得她昨天还能翻出尊上第一次进群发‘凡人跪迎本尊’的截图。”
刘波：“……”
白衡抬起头：“那确实不妥。”
刘波缓缓举起魔仙棒。
白衡合上《社区居民公约》：“活动室内禁止追逐打闹。”
刘波：“本尊没有追逐。”
白衡：“你准备单方面打闹。”
刘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沈知夏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她今天穿着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手扎在脑后，脸上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表情。但刘波莫名觉得，她比平时疲惫一点。
刘海迅速转身擦白板。
刘巴下意识用身体挡住半块。
结果他挡住了“沈知夏”三个字，剩下的刚好是：
争取，稳住春和里。
沈知夏看了一眼：“挺有上进心。”
刘海面不改色：“社区工作，人人有责。”
刘波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声音冷淡：“本尊只是在巡视凡界民情。”
沈知夏：“用业主群投票巡视？”
刘波：“民情形式多样。”
沈知夏没拆穿他，把表格放到桌上：“那正好。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春和里，明天上午九点，三栋清楼道杂物，五栋核对独居老人信息，七栋漏水调解，你们都来。”
刘巴立刻站直：“保证完成任务！”
刘海点头：“属下可负责材料。”
白衡也说：“我可协助核对流程。”
刘波皱眉：“你命令本尊？”
沈知夏看他：“不是命令，是志愿服务。”
刘波：“本尊不做。”
沈知夏：“奶茶店新出了芋泥麻薯厚乳。”
刘波站起身：“本尊巡视领地。”
刘巴肃然起敬：“尊上大义。”
刘海低头记录：“芋泥麻薯厚乳，可作为战略物资。”
沈知夏已经习惯了这群人的沟通方式。她拿起表格，正准备交代具体安排，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街道办”。
她的手顿了一下。
刘波注意到了。
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沈知夏接起电话：“喂，张主任。”
活动室里没人说话。
连刘巴都把拖把抱得更紧了。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沈知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下周一？”
“借调三个月？”
“我知道了，明天我过去沟通。”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但刘波看见她指尖在手机壳边缘停了半秒。
他听不懂什么“文明示范片区创建专班”，也听不懂“借调”的具体流程，但他精准捕捉到了两个词。
下周一。
三个月。
刘巴最先反应过来：“小沈，你要走？”
沈知夏语气很平常：“还没定。街道那边有个专班缺人，想让我过去帮一段时间。”
“去别的地方？”刘巴追问。
“嗯，另一个片区。”
刘海握笔的手慢慢停住。
白衡正好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神情微肃：“沈姑娘，这是升迁机会。”
刘波看向他，眼神瞬间冷了：“你很高兴？”
白衡不解：“她能力被上级认可，我为何不高兴？”
刘波站起来，塑料椅在地上一刮，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若走了，本尊怎么办？”
活动室里忽然安静。
刘海缓缓抬头。
刘巴瞪圆了眼。
白衡也看向他。
沈知夏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
刘波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沉，冷声补道：“本尊是说，春和里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又强行加了一句：“本尊的门禁卡谁补？”
刘海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
尊上失言。情势重大。
刘巴看见那行字，差点没绷住。
沈知夏却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刘波，眼神里有一点很轻的意外。
白衡认真道：“若是工作调动，可由他人接替。”
刘波看向他：“你早有预谋？”
白衡：“我刚听见。”
刘波：“先示爱，后送律令，如今又赞她离开。白衡，你这套拉拢之术，很完整。”
白衡皱眉：“我没有拉拢。”
刘波：“那你为何希望她走？”
白衡顿了顿：“我不是希望她走。我只是认为，她不该因为春和里的琐事，被困在原地。”
这句话一落，活动室里又静了一下。
刘波本来已经准备反驳，可话到嘴边，竟然没有立刻说出来。
沈知夏看了白衡一眼。
白衡说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很真诚。
这让刘波更烦。
如果白衡是阴险拉拢，他可以直接骂他。
可白衡偏偏是真的觉得沈知夏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刘波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很像样的理由反驳。
春和里很旧。
门禁坏，楼道暗，居民多，事情碎。
沈知夏每天被人找，被人催，被人抱怨，被人半夜打电话。她留在这里，好像确实不如去一个听起来更体面的地方。
可刘波就是觉得不对。
哪里都不对。
像有人伸手，要把春和里这盏最亮的灯摘走。
刘巴忽然小声问：“小沈，那你想去吗？”
这句话比白衡那句更直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夏身上。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没有说“服从安排”，也没有说“组织需要”。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点想。”
刘波怔住。
刘巴也愣了：“真想啊？”
沈知夏笑了一下：“你们不用这个表情。借调岗位忙是忙，但至少不用半夜接七栋漏水电话，不用劝三栋清纸箱，不用处理门禁卡被某位重点人员刷成非法卡。”
刘波皱眉：“门禁污蔑本尊。”
沈知夏没理他，继续说：“也不用每天解释一百遍什么是厨余垃圾，什么是其他垃圾，不用帮李奶奶找忘在冰箱里的医保卡，不用在王阿姨和周叔之间来回调解广场舞音响到底开多大。”
她说得很轻，甚至像是在开玩笑。
可活动室没人笑。
沈知夏低头把表格整理好：“我在春和里干了这么久，也会累。”
这句话落下来，比“我要走”还安静。
刘海慢慢合上笔记本。
刘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把。
白衡垂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若你想去，我认为不应阻拦。”
刘波看了白衡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骂人。
沈知夏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还没定。明天先开会。你们别瞎折腾，尤其是刘波。”
刘波冷着脸：“本尊何曾瞎折腾？”
沈知夏看向刘海。
刘海很配合地翻开笔记本：“上周三，尊上试图用魔仙棒检测快递柜灵气；上周五，尊上因奶茶积分问题与店员进行单方面威压；昨天，尊上在活动室宣布要打响民意战。”
刘波：“殷止。”
刘海合上本子：“属下闭嘴。”
沈知夏终于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淡下去。
她转身离开活动室。
门被轻轻带上。
活动室里剩下四个人。
刘巴小声问：“尊上，怎么办？”
刘波没有回答。
他坐回椅子，拿起手机，又点开了业主群投票。
白衡的票数还在涨。
王阿姨刚发了一条新消息：
【王阿姨】：小白确实挺规矩，小刘也不错，就是嘴硬得像没熟的柿子。
下面一串人哈哈哈。
刘波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换作平时，他一定会发一句“凡人慎言”。
但今天他没有。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
刘巴连忙跟上：“尊上，去哪儿？”
刘波：“巡视领地。”
刘海拿起笔记本：“属下明白，危机研判。”
白衡也站了起来。
刘波看他：“你跟来做什么？”
白衡平静道：“协助你不要做违法之事。”
刘波冷笑：“本尊从不违法。”
刘海提醒：“尊上，上次您试图用魔仙棒撬快递柜。”
刘波：“那是法器兼容测试。”
四个人出了活动室，沿着春和里的小路往前走。
夜里的小区很安静。
三栋楼下堆着纸箱，七栋有一户阳台还亮着灯，北门门禁机偶尔发出一声电流不稳的轻响。
刘波走到门禁旁，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门禁卡。
卡片很普通，边角已经有一点磨损。以前他看这东西，只觉得它是凡界无礼至极的束缚。堂堂魔尊，进出自己的领地，竟然要靠一张小塑料片。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张卡轻得过分。
沈知夏如果走了，谁会提醒他不要把卡和奶茶积分卡放在一起？
谁会在门禁失灵时，一边骂机器一边给他补权限？
谁会在他说“本尊被护山大阵拒绝”时，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卡拿反了”？
刘波捏着卡，指腹慢慢用力。
刘海看见了，低声道：“尊上，门禁卡不可折损，补办需登记。”
刘波松了点力。
白衡站在旁边，看着小区里亮着的楼道灯：“她若去更大的平台，或许会轻松些。”
刘波冷冷道：“你很懂？”
白衡：“不懂。但我见过许多守秩序的人。越能扛事的人，越容易被要求扛更多。”
刘波沉默。
这话不好听。
但像是真的。
刘巴挠了挠头：“可小沈走了，咱们咋办？”
白衡看向他：“所以你希望她留下，是因为你需要她管你？”
刘巴被问住了。
他想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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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每天都在找小沈。
不会扫码，找小沈。
不知道垃圾怎么分，找小沈。
刘波和白衡要打起来，找小沈。
刘海写通知写成讨伐檄文，还是找小沈。
刘巴垂头丧气：“那咱们是不是挺烦人的？”
刘海沉默片刻：“从凡界管理角度看，是重点关注对象。”
刘波：“闭嘴。”
可这一次，他说得没有什么气势。
他们绕到社区办公室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沈知夏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桌上堆着表格和材料。
她没注意到窗外的人。
手机响了一次，她接起来，声音依旧温和。
“李奶奶，医保卡您再找一下冰箱门侧边。”
“对，上次您放过。”
“找到了？那就好。”
挂断没多久，又一个电话进来。
“七栋漏水的事明天我过去看，您先别和楼上吵。”
“我知道电视机坏了，明天拍照留证。”
第三个电话，是老赵打来的。
“小沈啊，门禁又抽风了，刚才显示非法卡。”
沈知夏揉了揉太阳穴，仍旧说：“我明早看。”
窗外，刘波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刘海低声：“非法卡，可能说的是尊上。”
刘波：“本尊听见了。”
办公室里，沈知夏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继续打字。
她趴在桌上，很短地闭了一下眼。
只有一下。
几秒钟后，她又坐直，继续敲键盘。
刘波看着她。
他从前以为沈知夏管他，是因为她天生爱管人。
现在才发现，不是。
是每个人都把一点点麻烦递给她。
一点点，一点点，堆成了她桌上那座小山。
白衡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刘巴声音低了下去：“尊上，我觉得……小沈要是真想走，好像也不能怪她。”
刘波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把他口袋里的魔仙棒挂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刘波才冷声道：“春和里不能乱。”
刘海抬头：“尊上？”
刘波转身往北门走。
“她想不想走，是她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但在她想清楚之前，春和里不能乱给她看。”
刘海眼神一亮：“属下明白，先稳基本盘。”
刘巴立刻举手：“我去守垃圾亭！”
白衡点头：“我可协助维持秩序。”
刘波看他一眼：“你少示好，就是最大协助。”
白衡皱眉：“我没有示好。”
刘波：“胡萝卜不是你夹的？”
白衡：“胡萝卜有益。”
刘波：“春和里不缺胡萝卜。”
刘海低头记录：尊上对白衡胡萝卜战术仍耿耿于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春和里北门口出现了非常诡异的一幕。
刘波、刘海、刘巴、白衡四个人并排站着。
刘波穿着红马甲，脸色冷峻，粉色魔仙棒插在口袋里，像某种难以理解的战术装备。
刘海手里举着一张纸。
纸上标题端正：
关于沈知夏同志是否应当借调一事的民意摸底。
刘巴负责发笔。
白衡负责解释自愿原则。
刘波负责站在那里冷脸压场。
老赵坐在门卫室里，看了他们足足三分钟，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干啥？”
刘海：“收集民意。”
老赵：“经过小沈同意了吗？”
四个人同时沉默。
刘波冷声：“民意不需要预先请示。”
白衡皱眉：“严格来说，公共意见收集应说明用途。”
刘波看他：“那你说明。”
白衡接过纸，站到旁边，对第一个路过的居民认真道：“您好，我们正在就沈知夏是否应当离开春和里一事，进行非强制性意见采集。您有权同意、反对或拒绝表达意见。”
那居民是三栋周叔。
周叔耳背，只听见几个关键词。
“小沈要离开春和里？”
他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北门都震了一下。
刘波：“……”
刘海：“传播效率很高。”
三分钟后，王阿姨拎着菜冲了过来。
“小沈要走？谁说的？”
刘巴赶紧解释：“还没走，就是可能借调三个月。”
王阿姨的菜篮子差点砸刘波脚上：“三个月？那李奶奶手机谁看？周叔音响谁劝？七栋漏水谁调？你们几个谁管？”
刘波冷冷道：“本尊不需要人管。”
老赵在门卫室里探头：“你上个月因为拿魔仙棒指快递柜，被我劝回去三次。”
刘波：“那是法器检修。”
王阿姨已经掏出手机。
十分钟后，业主群炸了。
【王阿姨】：重大消息！小沈可能借调三个月！
【三栋周叔】：谁批准的？
【五栋李奶奶】：她走了我手机谁帮我看？
【七栋漏水户】：先别走，我家还漏着呢！
【老赵门卫】：我不同意，但我只是门卫。
【奶茶店阿青】：刘波现在会扫码了，售后谁负责？
刘波看见最后一句，脸色一黑。
“售后？”
刘海低声：“尊上，您在凡界已形成服务闭环。”
刘波看着业主群不断刷新的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一直压着那张门禁卡。
卡角被他压出一道浅浅的弯。
白衡站在旁边，看着群消息，沉默片刻：“凡界民心，确有重量。”
刘波举起门禁卡，在他面前轻轻一晃。
“看见了吗？春和里，是本尊主场。”
门禁机非常配合地响了一声。
“滴。”
白衡看着那张被压弯一点的卡，又看了看刘波。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输给刘波。
他是输给了春和里的临时访客权限、王阿姨和业主群。
而沈知夏赶到北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刘波站在门禁旁，手里拿着被压弯的卡，身后是刘海举着民意摸底表，刘巴发笔，白衡解释自愿原则。
王阿姨正在群里刷屏。
老赵在门卫室看热闹。
一群居民围在北门口，七嘴八舌。
沈知夏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去不去街道办还没定。
但春和里这几个重点人员，今天大概又要进她工作日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