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人的脸色，在“刘海”两个字落地后，肉眼可见地阴沉了。
他坐在垃圾分类亭旁边，额前长发遮住半张脸，黑袍上沾着一点不知名的菜叶，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命运和厨余垃圾联手暗算过。
沈知夏站在他面前，手机备忘录已经打开。
王阿姨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菜篮子，表情十分有经验。
自从见过刘波之后，她现在面对垃圾亭旁边突然多一个黑衣男人，心态平和得像早市买菜多送了一把葱。
“小沈啊，”王阿姨说，“这个也是你们社区要帮扶的吧？”
沈知夏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
黑衣，长发，自称左护法，张口尊上。
特征高度重合。
她点头：“大概率是。”
男人抬眼，声音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凡人，你方才称吾为何？”
沈知夏：“刘海。”
男人眼神一厉：“放肆。”
王阿姨立刻接话：“这名字挺好啊，贴脸。”
男人：“……”
沈知夏差点没绷住。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职业微笑：“你不说真名，系统只能先填临时称呼。”
“吾说过，吾乃尊上左护法。”
“那不是姓名。”
“殷止。”
男人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屈尊降贵的冷意。
“吾名殷止。”
沈知夏低头输入：“殷止，临时称呼刘海。”
殷止：“……”
他很想说“删掉”。
但他刚降临此界，魔元紊乱，神识受损，连眼前凡人的深浅都无法判断。
尤其此女手中那块发光砖，方才只敲了几下，便给他落下了一个极其不祥的凡界称号。
不可轻敌。
沈知夏蹲下身，例行询问：“能站起来吗？”
殷止没有回答。
他缓慢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黑气。
王阿姨倒吸一口气。
“哎哟，小沈，这个会冒烟！”
沈知夏：“……”
殷止闭了闭眼，试图通过残余魔气感应尊上所在。
下一瞬，黑气飘飘悠悠，精准钻进了旁边的厨余桶。
殷止：“……”
玄烬丢人，至少是在自己眼前丢。
殷止丢人，是在王阿姨、小区晨练大爷和沈知夏面前丢。
空气安静了。
一个晨练大爷迟疑道：“这个烟，是垃圾桶冒出来的，还是他手上冒出来的？”
另一个大爷很严谨：“不好说，再观察观察。”
沈知夏默默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疑似可影响垃圾桶气味，需观察。
殷止眼角一跳：“你又写了什么？”
这个“又”字一出口，沈知夏就确认了。
这是刘波同款。
她说：“工作记录。”
殷止冷声：“销毁。”
“不行。”
“吾命你销毁。”
沈知夏抬头：“你有身份证吗？”
殷止：“……”
这句话他听不懂。
但他在这一瞬间，诡异地理解了尊上这些天可能遭遇了什么。
一种复杂的屈辱，提前降临了。
沈知夏打电话给社区服务中心：“刘波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玄烬的声音：“本尊不叫刘波。”
沈知夏：“垃圾亭这边有人找你。”
玄烬那边安静了一瞬。
“何人？”
沈知夏看了一眼殷止：“他说他是你左护法。”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片刻后，玄烬冷冷道：“让他在原地候着。”
沈知夏：“他说他叫殷止。”
玄烬：“嗯。”
沈知夏补充：“我临时登记成刘海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三秒后。
玄烬一字一顿：“沈，知，夏。”
沈知夏：“怎么了？”
“本尊叫刘波。”
沈知夏：“临时称呼。”
“左护法叫刘海。”
“也临时。”
“你在羞辱魔界？”
沈知夏想了想：“主要是你们都不配合登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玄烬似乎在忍。
忍得很辛苦。
沈知夏听见他说：“本尊马上到。”
五分钟后，玄烬到了。
他穿着灰色运动服，胸口“文明劝导”四个字格外醒目，黑发用沈知夏给他的皮筋简单束在脑后，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奶茶。
如果不看脸，整个人像刚从社区志愿活动现场撤下来的热心小伙。
殷止看见他的瞬间，瞳孔一缩。
下一刻，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单膝跪下。
“尊上。”
声音沉稳，带着压抑的激动。
玄烬垂眸看着他，神色冷峻。
这本该是极有威严的一幕。
若在魔界，左护法归来，万魔必伏，黑云压城，魔鼓震天。
可惜这里是春和里垃圾分类亭。
旁边绿色桶里还飘着一股隔夜韭菜盒子的味。
王阿姨在一旁小声说：“哎哟，还真认识。”
晨练大爷点头：“像拍戏。”
另一个大爷说：“不像，拍戏没有垃圾桶这么真。”
玄烬：“……”
殷止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属下来迟，请尊上降罪。”
玄烬正要开口，沈知夏已经抢先道：“先起来，垃圾亭旁边地上脏。”
殷止动作一顿。
玄烬也看向她。
沈知夏语气很自然：“还有，公共区域不要随便下跪，影响居民通行。”
殷止：“……”
他缓慢抬头，看向玄烬。
那眼神很复杂。
大概意思是：尊上，此女何人，竟敢如此同您说话？
玄烬看懂了。
他面无表情：“此界规则繁多，暂且听她。”
殷止心中一震。
暂且听她。
尊上竟如此信任这凡人女子。
看来此女绝非普通社区官吏。
她能给尊上另赐凡界假名，能掌控此地登记系统，能让尊上穿上印有“文明劝导”的凡界战衣。
尊上忍辱负重至此，必有大谋。
殷止低下头：“属下明白。”
沈知夏完全不知道他在明白什么。
但她有经验。
一般刘波和刘波相关人员说“明白”，后面大概率要出事。
她说：“既然你们认识，那跟我去社区做登记。”
殷止皱眉：“登记？”
玄烬冷冷道：“凡界命籍。”
殷止神色一肃。
原来如此。
尊上果然已先行渗透凡界命籍系统。
他跟在玄烬身后，压低声音：“尊上，属下观此地虽灵气稀薄，却秩序森严。那位沈姑娘，可是此地执掌命籍之人？”
玄烬看了一眼前方的沈知夏。
她正一边走，一边回工作群消息，顺手扶了一下路边差点摔倒的小孩，又提醒三栋王阿姨下午去量血压。
她看起来很忙。
忙得像一个人撑着半个春和里。
玄烬沉默片刻：“她是此地网格员。”
殷止低声：“网格员是何等官职？”
玄烬想了想。
“掌户籍、调纠纷、管门禁、制本尊。”
殷止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权柄。
难怪尊上也要暂避锋芒。
他再看沈知夏的背影，眼神已经变了。
沈知夏忽然回头：“你们在说什么？”
殷止立刻垂眸：“无事。”
沈知夏看着他。
这个回答跟刘波一模一样。
她低头在备忘录里加了一句：
刘海：疑似与刘波同源，均存在隐瞒倾向。
殷止眼皮一跳。
这凡界命籍官，果然敏锐。
到了社区服务中心，殷止接受了和玄烬几乎一样的登记流程。
“姓名？”
“殷止。”
“年龄？”
“三百一十。”
沈知夏面不改色，填：疑似二十七岁左右。
殷止：“……”
他终于明白尊上为何偶尔会看起来像被内伤反噬。
“职业？”
“左护法。”
沈知夏填：无业。
殷止：“……”
“紧急联系人？”
殷止看向玄烬：“尊上。”
沈知夏：“联系方式？”
殷止：“万魔传讯。”
沈知夏填：无有效紧急联系人。
殷止：“……”
这一套流程下来，饶是他心机深沉，也开始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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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不住。
他看向玄烬。
玄烬端坐在旁边，神色冷漠，吸了一口奶茶。
殷止心中肃然。
尊上果然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辱。
难怪能成魔尊。
沈知夏打印登记表，递给殷止：“按手印。”
殷止盯着红色印泥：“血契？”
沈知夏：“手印。”
殷止看向玄烬。
玄烬冷声：“按。”
殷止立刻按了。
沈知夏收好表格：“行，刘海的基本信息先录入。”
殷止：“……”
玄烬：“……”
殷止缓缓抬头，看向玄烬。
玄烬垂眼喝奶茶，像没听见。
殷止心中再次震动。
尊上竟能忍受至此。
看来这真是一盘极大的棋。
等登记结束，沈知夏把殷止暂时安排到刘波隔壁的杂物间。
殷止看着那间堆着宣传册、折叠椅、扫把和消毒液的屋子，沉默许久。
“尊上，这是……”
玄烬面无表情：“临时行宫。”
殷止立刻肃然：“属下明白。”
沈知夏正好路过：“你明白什么？”
殷止：“此地看似简陋，实则隐于市井，便于潜伏。”
沈知夏：“……”
她说：“主要是社区没多余房间。”
殷止微微一笑。
“沈姑娘不必解释。”
沈知夏：“？”
殷止垂眸，语气笃定：“属下都懂。”
沈知夏：“……”
她转头看玄烬。
玄烬看向别处。
别问。
本尊也不懂。
下午，殷止第一次旁观了玄烬的现代生活。
他看见尊上拿着垃圾夹，参与楼道环境整治。
他看见尊上用扫码支付买奶茶。
他看见尊上在业主群里被王阿姨提醒“不要发奇怪表情”。
他看见尊上穿着红马甲，和沈知夏一起发反诈宣传单。
殷止全程沉默。
直到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尊上。”
玄烬：“说。”
“属下愚钝，尚未参透您潜伏至此的全盘谋划。”
玄烬抬眼看他。
殷止神情凝重：“您佯装无业，化名刘波，屈居小室，加入凡界议事群，向凡人发放纸符，又刻意亲近沈姑娘。莫非，是想借她之手掌控此界基层命脉？”
玄烬沉默。
他只是没钱，没身份，打不过门禁，还欠沈知夏十八块奶茶钱。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
于是他冷冷道：“你能看出几分，尚算不蠢。”
殷止瞳孔微震。
果然。
尊上在下一盘大棋。
他立刻低头：“属下愿为尊上效死。”
玄烬满意地嗯了一声。
沈知夏端着文件路过，听见最后一句，脚步一顿。
“效什么？”
殷止：“效死。”
沈知夏皱眉：“不行。”
殷止一愣。
沈知夏把一摞反诈宣传单放到他怀里。
“你要是真想效力，明天跟刘波一起发这个。”
殷止低头看着怀里的宣传单。
上面写着：
陌生来电不轻信，转账汇款多核实。
殷止沉默片刻，神色肃然。
“尊上。”
玄烬：“嗯？”
殷止郑重道：“此界纸符，果然暗藏玄机。”
沈知夏：“……”
玄烬：“……”
第二天清早。
王阿姨的电话又来了。
沈知夏刚接通，就听见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沈啊。”
沈知夏心里一沉。
“王阿姨，垃圾亭旁边不会又……”
王阿姨语气很稳：
“对，又掉下来一个。”
沈知夏：“……”
王阿姨补充：“这个比前两个壮，脸朝地，花坛都让他砸出坑了。”
沈知夏闭了闭眼。
她还没说话，旁边的玄烬已经缓缓放下奶茶。
殷止也抬起头。
两人异口同声：
“右护法。”
沈知夏：“……”
很好。
老刘家第三位，正在派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