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舞姬鱼贯步入中央的锦毡,水碧轻纱的舞衣,手腕轻扬舒展,宽大衣袖绽开,如一池春水翻涌。足尖轻点,腰肢柔韧,轻盈似风中柳絮。
尽头,主位上,颜越珩在光彩下精神奕奕,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着酒杯,悠然赏舞,在场的各家话事人都上前轮番向颜越珩敬酒,酒杯是空了又添,男子足足喝了几十杯,红晕浮上脸颊,他眼里却已有几分醉意显现。
席间各位见此,望族主事们彼此递了眼神,像是私下商量过什么,等此刻已经许久。
“颜郎君可真是好酒量,可是在京城练就的?”
三年前,颜越珩到了京城,不出几个月,就得到圣上赏识,封为御史中丞,执掌监察百官之权,这几年身居帝都机要之处,此番骤然辞别京城,定然是有原因。
几位主事在族中也是摸爬滚打,才混到今日的位置。广宁一众世家多年盘踞地方,私下侵占田亩、截留赋税、互通利益,人人手脚皆有不清不楚之处。
名门望族哪家的账册是干净的,各各都打着自己的算盘。颜越珩早年是世族子弟,可环境是会使人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去京城这三年,他们都不清楚这位颜越珩究竟是世家大族未来的继承者,还是忠心为主,要扫清障碍的圣上爪牙。
财政虽算不上光彩,可也不能什么都不防范,就被人阴了去,成为他人路上的垫脚石。
前来宴席上,几家的谋算就是先将颜越珩灌醉,才好伺机询问,套出颜越珩真正的目的。
颜越珩是少年英才,能否顺利办成此事,他们来之前心里也打鼓。
哪知今日在颜家门口也算是看了场好戏,舒家带了那么多箱金银财宝送往颜家,什么诗集都是面子上的工夫,他们可是瞧得真切,以往视金钱如粪土,以维持自己高洁神圣的颜家郎君,竟没有退换舒家的贺礼,照单全收。
什么收下诗集,意义非凡,不过是装个样子罢了,还给了从来瞧不上的舒家小姐请帖,这不是示好?难道还是真看上了?
京城达官贵人聚集,哪样不需要靠金钱打点,说不定在京城,颜郎君是变了,变得更加在乎声名利欲。
若是如此,这对于他们而言是好事。
几位先是举杯客套寒暄几句,话锋绕了几圈,终究还是落到了颜越珩归乡一事上,“颜郎君此次重返故土,可是打算长居,暂且放下朝中的繁杂事务了?”
另一位长者跟随附和,“御史中丞一职权责千斤,乃是陛下心腹重任,颜郎君任职刚满三载,正是在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怎会忽然抽身归乡?莫非是颜氏族中要事缠身?”
颜越珩微微抬眼扫视众人,唇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浅弧,“三年前幸得圣上赏识,才有造化。然而,长久紧绷身心疲乏,不如从前,亏损大半,只好向圣上请示,暂回家中修养一段时间,正好牢祖母挂念,前来好好陪伴家人。”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将众人怀疑他暗中查办贪腐的猜测尽数挡回。然而,醉酒之人焉能那么有理有据。
正当众人怀疑颜越珩根本没有醉酒时。
一杯酒又喝上,却湿了胸前大片衣襟,“痛快,今天难得如此痛快!”
颜越珩伸出无名指挡在自己嘴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凑近点听。”
以为颜越珩是要透露另有目的了,几个族中掌事便上前凑近听,不顾形象,一个扒拉着一个,生怕对方挡住声音,令自己漏听了去。
“我呀,这次回广宁也是和圣上打了个赌。”
一听,和圣上有关,几位更是来了劲,错不了,错不了,他们翘首以待。
颜越珩接着往后说,“我祖母老是写信回家催我,早日娶妻生子,你们猜怎么着,被圣上知道了,老是嘲笑铁树不开花我,我一时气不过,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有人小心翼翼地接话。
“就和圣上说不是不娶,是只喜欢广宁的女子,于是我请辞回家,定要带回个颜夫人给圣上好好看看,在京城立业,我就在广宁成家。”
说完,颜越珩还扬唇轻笑,尚沉浸畅想。
啊?这?
原准备仔细揣测颜越珩说得是真是假,哪知对方竟来了这出。什么治病都是假的,原来是和圣上打赌,来广宁娶妻。
这还是颜家那位克己守礼、冷若冰霜的郎君吗?简直是像是换了个人,从未见过颜郎君如此模样,京城的风水还真是养人,把世家的杰才都养成啥样了?
他们开始幻想颜越珩到京城这两年定然是遭遇了打压,不然人怎么会有这么大变化。
“你们不信?可惜了这世道说一说心里话,也如此艰难!”颜越珩失望,又痛饮一杯。
这么离谱的说辞,放在从前肯定是不信,然而,颜越珩说的这话更加印证他们的猜想,
颜家郎君肯定是在京城没有人脉,受到打压下,才会如此。
什么娶妻生子,也是为了逃离京城。
这京城是龙潭虎穴,去了便会让人折了半条命。
难怪,联系到颜越珩的所作所为,几人又豁然开阔,举办宴会,收礼,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至于,娶妻生子,要是颜郎君对舒家小姐回心转意,青睐有加,把人真娶进门,这不是乱套了嘛,将世家的脸往哪里放,还不得被世人取笑。
要是真喜欢,当个小妾就算了,男人嘛,新鲜劲很快就会过去。
依颜郎君现在的样子,真怕对方发疯,脑子不清醒,做出什么糊涂事儿。
不行,虽不是颜家的长辈,但同为世家,他还是得早做打算,好好提点提点颜越珩。
猛然,颜越珩头一偏,杵着脑袋便趴到在酒案上,口中含糊嘟囔几声就沉沉睡去。
立在身后等候的夜竹快步上前,小心上前搀扶住颜越珩虚软的身躯,“诸位老爷,我家郎君不胜酒力,属下先护送郎君回院歇息。”
“快些送回院中安置,备好醒酒汤仔细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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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竹躬身应下,稳稳搀扶着颜越珩,缓步离开云汀园宴席。穿过层层回廊,远离宾客视线。
确认周围无人后,夜竹才拍了拍颜越珩。
“郎君,无人监视了。”
方才醉眼迷蒙、浑身无力的人,垂落的眼帘缓缓掀起,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醉意。
“那件事查得如何?”颜越珩用帕子擦去嘴边残留的酒渍。
夜竹压低声音禀报秘事,“郎君,属下暗中追查线索,近日终于查到一丝眉目,这件怪事似乎与舒家有些牵扯。”
一问竟与舒家有关联,提到舒家,他不由得想起舒窈。
“此事,我后面会细查。”
郎君这么说,看来以后免不了要与舒二娘打交道,次数还不会少,原以为之后定没有交际,谁知道查来查去指向的会是舒家。
“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就是……”
“说。”
“人已经带来了。只是……舒小姐后半程宴席饮了不少清甜果酒,酒性绵软上头,此刻醉得彻底。方才席间还出了点乱子,闹了些许麻烦。”
颜越珩微微蹙眉,他眼底醉意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夜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颜越珩,内心狂叫:郎君啊,你真得去看看,舒娘子真是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确定不重新思考一下,与舒娘子不要有太多来往?
——
方才云汀园末端的席位上,远离前面的喧嚣,舒窈正津津有味品尝着美食。
身侧侍女欢颜垂手侍立,亦跟着松了口气,只盼这场盛大宴席能平稳落幕。
哪知竟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忽然从不远处款款逼近,停在了舒窈的席位旁。
女子笑语娇纵,“我说哪里来的臭味,原来是舒家的扫把星,把祸事都传给家里人了,想必是会传染,我们还是离她远些。”
“小姐,好像是门口那几位郎君的妹妹。”欢颜在舒窈耳边小声提醒。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来想安静坐完全程、低调避祸于她而言还是难,今日注定是不太平。
先前诗集一事让她出尽风头,又得颜家姑太太当众撑腰,更被颜越珩独独珍视书卷,早已惹得人心生嫉恨。
她们几人满身盛气,向来眼高于顶,不允许有人抢半分风头。对方心中积怨难平,此刻借着酒意刻意寻事。
“可不是嘛,你们最好离我远点,不要来招惹我,不然哪天家破人亡都没有替你们收尸,只能做个孤魂野鬼。”面对此种挑衅,要是有一点相让,她就不是自己。
被别人捧惯了的贵族小姐,向来是她们说什么,别人只有闭嘴跪下,默默挨打的分。现在被人反唇相讥,她们自然是气不过,但也不好在颜家的宴席上对着舒窈大打出手。
惩罚是不行,那他们就换个方式,一定会让对方羞愧难当,求着她们原谅自己。
拳脚落痕是一时,颜面尽失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