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薇等来的,是一群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那些人身着令人胆寒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活脱脱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阎罗恶鬼。
雪薇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敛秋、奶妈妈,还有尚未及辞行的方先生,像牲口一样被粗暴地拖曳到院中,捆作一团。丫鬟们绝望的哭喊求饶声、瓷器碎裂声、绣春刀出鞘的铮铮声,将她团团困住。一个企图翻墙逃命的小厮,被锦衣卫一刀贯穿胸膛,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傅府洁墙垣上。那狰狞的惨叫声,几乎刺破雪薇的耳膜。
她神魂出窍,只当这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惊梦。
她最珍爱的焦尾琴,被锦衣卫掷裂于地,奶妈妈为了护住那把琴,被绣春刀一刀穿心。琴弦崩断,鲜血瞬间染红了满地落花。
方先生那双抚弄了一辈子琴弦、保养得宜的手,被踩进泥水里,骨骼碎裂,露出森森白骨。
地狱中的阎罗恶鬼正狞笑着追魂索命,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伸向了她。
“睿王弑君谋反,祸乱朝纲。奉谕,羁押睿王及陶妃一党。傅氏满门,皆为附逆,难逃其咎。今抄家问罪,以正视听!”
不多时,傅雪薇便被粗暴地拖上囚车,押解至北镇抚司。诏狱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强烈的刺激着雪薇,她终于伏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直到此刻,她才猛地从这巨大的梦魇中惊醒,绝望地哭喊:“敛秋,奶妈妈,方先生,爹,娘,你们在哪里?”
没有回应。诏狱里回荡着的,只有哀切的哭泣。
她被单独关押在狱底一间逼仄的小牢房里。四壁污浊不堪,黑色的陈年污垢与暗红色的斑驳血迹交织,裹挟着刺鼻的发霉气息,直直冲入鼻腔。角落里只有一卷散发着恶臭的破草席。她胃里一阵痉挛,再次干呕起来。曾经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此刻只能双手抱膝,瑟缩在潮湿的茅草堆里,哀哀地饮泣。
忽然,穿着青皂靴的脚踏在牢门外的污水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外头本就昏暗的火光,色眯眯的三角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少女:“哟,这不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才女,傅姑娘吗?”
见有人来,雪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向铁门,抓住栏杆哀求:“我姨母与表兄绝不可能谋反,我要见陛下。”
那人狠狠啐了一口,嗤笑道:“你要见哪个陛下?”
来人是一名锦衣卫百户,生得满脸横肉,形容猥琐。雪薇虽吓得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哭求:“我爹爹是兵部侍郎傅大人。求求这位军爷,帮我给他传个口信,让我爹去宫中陈情,傅家愿以重金相谢。”
那百户大笑出声,掏出钥匙打开牢门,青皂靴毫不留情地踩在雪薇洁白的裙摆上,留下一个漆黑的泥印:“傅姑娘,你怕是还做梦呢?你那兵部侍郎的爹爹,早就人头落地了。你娘跟陶贵妃,也一人一条三尺白绫,结伴去了地下。你倒教教我,让我上哪儿去给你传信呐?”
雪薇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爹爹没有死,娘也没有死,姨母也没有死,爹爹今早上衙前,还嘱咐我说今日会早些回来陪我。娘午间还同我一道用了膳,姨母下午还特意赏了糕点,怎么会呢?”
那百户失去耐性,狠狠一脚将她踹翻。雪薇扑倒在肮脏的泥水里,只觉喉头发甜,一口血气涌上心头。
“好叫你做个明白鬼。先帝已经驾崩了。如今宫里是肃王殿下掌权。殿下有谕,傅家男丁一律斩立决,女眷没入教坊司充妓。”百户居高临下地逼近,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幽香,“傅姑娘,说起来我这辈子也见过不少女人,像你这般水灵的绝色倒是生平罕见。就这么送到教坊司,实在暴殄天物。不如今日就先成全了哥哥,让哥哥在这里好好快活快活。”
百户粗糙的大手将雪薇按在发臭的茅草堆上,迫不及待地去撕扯她的衣裳。雪薇拼死挣扎,手脚并用,那百户恼羞成怒,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还真当自己是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呢?往日里,兄弟们连给你傅家提鞋都不配,可谁让你命不好,进了这阎王殿。要怪,就去怪你好姨母、好表兄吧。”
雪薇粉色裙裾如同落花凋零。她眼冒金星,双颊高高肿起,绝望地不断踢蹬,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她哭喊着那个无数次在嘴边心头出现的名字:“滚开,你滚开,萧信是我的未婚夫婿,他一定会来救我的,你给我滚啊!”
“哈,扯大旗吓唬谁呢?”百户冷笑连连,手下动作越发粗暴。他轻易压住雪薇的双腿,一把撕开她的中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极尽嘲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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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这是寻常的小事,还能通融?这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萧家难道也活腻歪了敢来沾你这块腥?你那位少将军,他铁定不要你了。傅姑娘,你就乖乖从了我吧。好歹在这诏狱里,哥哥还能照应你几分。你若再不识抬举,休怪老子不知怜香惜玉,打得你遍体鳞伤,可就坏了这副好皮囊了不是?”
傅雪薇发了狠,拼尽全身力气,张开嘴死死咬住那百户探向她胸口的手腕,直到口腔中充满浓烈的血腥味。
“啊,给脸不要脸的贱人。”百户痛呼出声,一脚踹开雪薇,望着鲜血淋漓的手腕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正欲继续施暴,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腰牌撞击的脆响。
“百户大人,教坊司的教司太监来提人了,魏大人命您即刻将傅家女眷押解出去点卯交接。”
百户的动作猛地一顿,极度不甘心地咒骂了一句粗话。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凌乱的飞鱼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在泥水里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傅雪薇,笑道:“算你今日走运。不过,等你进了那教坊司,多的是比这诏狱更生不如死的手段等着你。”
那一晚,傅雪薇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锦衣卫拖出北镇抚司的。她和府里残存的女眷们,像牲口一样被粗麻绳串成一串,在风雨中跌跌撞撞,被押送进了那座雕梁画栋、却吃人不吐骨头的勾栏炼狱,玉华楼。
踏入那扇朱红大门的一刻,靡靡的丝竹管弦、女人逢迎做作的浪荡调笑,与男人放肆浑浊的淫词艳曲交织在一起,如同漫天罗网,将她彻底笼罩。
管事的教司太监捏着兰花指,尖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冷冷地宣告:“从今往后,你没有姓氏。赐名,绮月。”
自此,这世上再无兵部侍郎的掌上明珠傅雪薇。
窗外夜风呼啸,吹卷着过往的尘烟。眼前依旧是那顶刺目的桃花帐。
绮月缓缓回神,眼角滑落数滴清泪,少年时的琴音花海,傅府的漫天血光,北镇抚司里阴冷的刀鞘,锦衣卫百户那令人作呕的狞笑,以及这玉华楼里日复一日的逢场作戏与欢笑逢迎,这一切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场她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
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红尘欲海之中,她就如同一叶孤舟,恍然无依,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也终于没有等来那个两情相许,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少年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