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官闻言,也赶紧屏住呼吸,挺直了脖子,顺着陈千户的视线往台上看去。只见大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随后,先是一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丝竹管弦之声响起,那乐声空灵婉转,真如同九天之上的仙乐一般。紧接着,从舞台后方款款步出一群身姿曼妙的美女。她们个个身着轻薄如云的透明纱衣,臂弯里挽着披帛,头上梳着高髻,发间戴着金步摇。
随着舞乐声的节奏猛然一变,变得急促而欢快,台上的美女们也纷纷轻舒长袖,翩翩舞动了起来。她们或聚或散,衣袂飘飘,一时之间,台上红飞翠舞,正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飞仙图卷。
在这群舞女曼妙的舞姿中,她们渐渐聚拢在舞台中央,用身体包裹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巨型莲花形状。随着音乐达到最震动人心的起伏之处,那朵莲花的花苞缓缓向四周打开。只见从花心之中,借助着地下的机关,缓缓升上来一位女子。她脸上蒙着一层神秘的薄纱,只露出一双眼尾上挑、勾人魂魄的桃花眼。
她的打扮与周围那些伴舞的众舞女稍有不同。其她人的纱衣多是明黄、青绿之色,而她的则是一身娇嫩柔媚的粉色。
那身特制的粉色舞纱衣,剪裁极其大胆,只堪堪够覆住她那高耸的胸部和修长的大腿根。其余盈盈一握的腰部、圆润光滑的肩膀,以及笔直匀称的小腿,全都大面积地裸露在外。那肌肤在舞台周围灯火的映照下,如玉白皙,毫无瑕疵。她身形窈窕玲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妩媚动人的风情。
她的脸虽然被那层轻柔的薄纱朦朦胧胧地覆住,看不清真容,但那种半遮半掩的神秘感,却更像是一把钩子,引得台下男人们心头火起,越发想要去探究那面纱下的绝世容颜。随着乐声,她一时抬手,手臂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时扭腰,纤腰灵活地摆动了起来。当真是肤如凝脂,动如弱风扶柳,其美、其形、其态,真叫小旗官看得目瞪口呆,只以为是广寒宫里的天仙下凡来到了这浊世。
那舞乐的节奏越来越快,如疾风骤雨。那女子就在舞台那朵盛开的莲花中央,忘情地舞动起来。旁边的诸位舞女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随着她的主导翩翩舞动。那女子手中挽着长长的粉色披帛,在空中挥舞出各种绚丽的形状,身姿轻盈得好似随时都要乘风飞天而去。
小旗官虽然在地方上也曾花钱碰过窑子里的女人,但那些庸脂俗粉哪里能与眼前这等绝色相比?这下子,他只看那女子柔若无骨的腰肢扭动,便看得浑身燥热,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陈千户在一旁灌了一大口酒,色眯眯地盯着台上,砸吧着嘴说:“真他娘的带劲啊。这才是真正勾男人魂的女人嘛。想想家里那个整天只知道唠叨的黄脸婆,真是看一眼都让人倒胃口。”
陈千户用胳膊肘撞了撞小旗官,问:“你小子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小旗官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根本没顾上回他的话。陈千户转过头看他一眼,发现这小子双眼直勾勾的,嘴巴微张,就差没当场流下口水了。
陈千户见状,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粗犷笑声很快就隐匿在了大厅里的舞乐声中。台上那名叫绮月的女子舞动如风,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牵动着台下男人们的神经。台下众人皆被这绝美的舞姿折服,发出阵阵惊叹,一时之间,大厅里喝彩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不时有彩帛包裹的缠头往台上扔去。
小旗官在震天的喝彩声中,依稀听见旁边桌上有几个穿着锦袍、像个读书人的恩客,似乎也是被迷得神魂颠倒,摇头晃脑地在那里念着什么酸诗。隐约听到什么“瑶台月下”、“倾国倾城”之类文绉绉的词句,小旗官是个大老粗,一句也听不懂。
不过,此时的他心里却在想,今晚这一趟,真他娘的是来值了。能亲眼目睹这等天仙般的美人跳舞,就算是被陈千户坑了,替他出的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千值万值了。
这般如痴如醉地看了半个时辰,一时压轴的舞毕,绮月姑娘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退场。舞台上又换了别的歌姬舞女来继续表演,但珠玉在前,众人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小旗官和陈千户几壶酒下肚,此刻已经喝得醉醺醺、步履虚浮了。
小旗官红着一张脸,大着舌头,喷着酒气凑到陈千户耳边说:“陈、陈千户,要是哪天老子能弄弄绮月姑娘这样极品的女人,那、那真就是当场死了也值了。”
陈千户听了,带着几分醉意和嘲讽嘿嘿一笑,拍着他的脸颊说:“做你小子的春秋大梦去吧。这个绮月,那可是只金丝雀。听说,那些达官贵人单点她去雅间里跳一支舞,都要砸下几百两的银子。咱们今晚这五十两银子,只够在这拥挤的大厅里,远远地看上一场群舞表演罢了。你说,就凭咱们这点微薄的俸禄,这天价的过夜费谁出得起?”
小旗官本来醉眼惺忪的,听到这个数字,一下子酒被吓醒了一半,眼睛都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只是跳支舞就要几、几百两?”
陈千户打了个酒嗝,说:“对啊。”他随手把瘫软在椅子上的小旗官搀扶起来,“别做梦了,该回去了,咱们这桌的茶水点心也吃干净了。”
小旗官任由他扶着,嘴里还在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几百两,我得在锦衣卫干多少年、赚多久才能攒够啊?”
陈千户或许是看在今晚小旗官替他省了那五十两银子的面子上,难得好心地多嘴回答他,说:“这就是京城教坊司的规矩,认钱不认人。你当这玉华楼是一般的青楼呢?这是朝廷教坊司的地盘。在这里头充当官妓服役的,可都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那都是犯了重罪的官员家眷。说起来,这绮月姑娘本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当初她家犯事抄家的案子,还是咱们锦衣卫亲手去查办的呢。你小子也是来得晚,没赶上好时候。不然的话,当初她在咱们锦衣卫的诏狱里过堂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圆了的美梦呢。”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玉华楼。外头依旧是冷风刺骨,两人在街口分道扬镳,各回各家了。
当晚,小旗官带着满脑子的绮念和酒意,刚一沾着枕头睡下,就做了一场香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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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的美梦。在梦中,那高高在上的美人绮月只穿着那件惹火的薄纱,娇柔无力地侧卧在他那张小榻上,眼神迷离,好似任由他随意施为。小旗官在梦里只觉得血脉贲张,浑身燥热难耐,他如饿虎扑食般一把狠狠按住那美人,在那梦境的温柔乡里享用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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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楼内。
那惊艳四座的一舞过后,绮月便在专人的护送下,回到了玉华楼后院那间专属于她、布置得极尽奢华典雅的闺房休息。一进房门,贴身侍婢凝香便赶紧迎上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卸去繁复的钗环和妆容,一边伺候她用温水洗漱,一边满眼崇拜地说:“月姑娘今天这支新编的《莲心破》,跳得可真是太好看了!我躲在二楼看下去,那些男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想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姑娘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跳出这么动人的舞蹈。”
绮月坐在铜镜前,任由凝香为她擦拭着脸颊,眼神却透着无奈:“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再美的人,天天看同一张脸,看同一种舞姿,男人也会觉得腻味。所以,必须要时不时地绞尽脑汁去编一支新舞,弄些新花样出来,才能让他们觉得够新鲜。”
凝香拿起一把牛角梳,轻轻地抚顺她如瀑布般的乌发,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说:“姑娘这样神仙般的品貌,只可惜就是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事。要不然,以姑娘的才情,就算是做个王妃也是绰绰有余的。”
绮月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出神。她缓缓从头上拔下最后一根固定发髻的金钗,任由青丝散落下来,声音里满是苦涩,说:“命?什么是命?难道任人鱼肉、在这风尘中赔笑就是我的命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原来是前头大厨房的侍女,用食盒端了精心熬煮的夜宵点心来,恭敬地摆放在窗前桌案上后,便退了出去。
侍女走后,绮月没有去碰那些精致的吃食,而是转过头对凝香说:“凝香,你看这桌案上盘中的八宝鸭、芙蓉糕,都是精心炮制而成的珍馐美馔,你觉得它们好吃吗?”
凝香咽了口唾沫,毫不犹豫地点头,诚实地说:“那当然好吃了,这等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也是沾了姑娘的光,我这个做丫鬟的,才偶尔有这些好东西吃。”
绮月幽幽长叹:“是啊,好吃。可凝香,你要是真的一心认了命,那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吃这样的好东西了,我也一样。我苦练舞艺,做了花魁,才有这一处安枕。这世上,多的是那种随波逐流、有命无运的可怜之人。但我也见过,有不甘屈服、借势而上之人。”
她转身走到角落的香炉前,用火折子点起一粒沉水香。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雾在空中飘荡,直到幽远的香气慢慢塞满整个房间。
绮月重新走回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早已摘下了那层覆面薄纱,那张脸,眉不画而自黛,唇不点而如朱,秀挺琼鼻,娇艳樱口,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惊心动魄。她暗暗对自己说:“我偏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