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修打马出了府门,带着小厮在京城里四处打听,好一番查问,终于在醉春酒楼找到了他那个不成器的老爹。此时,萧昌正和一群惯会溜须拍马的清客相公们喝在兴头上。包间里丝竹声声,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满桌都是山珍海味,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萧修怒火中烧,一脚便踹开了包间的门。那巨大的声响把正在唱曲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手中拨弦的动作也瞬间顿住了。
萧修满脸怒容,大声喝道:“爹,你都闯下大祸了,还在这儿喝酒快活呢,快跟我回去。”
萧昌今年四十来岁,面容白净,却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此刻他醉眼迷蒙,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了半天,才看清来人是谁。他拍案而起,大着舌头骂道:“你这个不孝的兔崽子,反了天了?到你老子这儿来踢馆来了?你爹我还没死呢,你嚎的什么丧?”
萧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快步走到他父亲身边,附耳过去,低声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萧昌听完,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那点醉意也一下子吓醒了。他惊慌失措地推开椅子起身就要走,几个清客相公见状,不明所以,连忙上前拉住他,嬉皮笑脸地说:“萧老爷,您这酒兴正浓,往哪里去啊?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听了这新曲儿还要一同作诗赋词的,您这会子走了,我们这满腹的诗情画意又去找谁论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就把萧昌给堵在了门口,还有人借机将几杯满斟的酒又硬挤到了他嘴边。萧昌心中焦急,却也挣脱不开,只得胡乱将那几杯酒一饮而尽,苦着脸连连拱手说:“各位世兄,告罪告罪。实在是家里出了些急事,我必须得马上回去。改日,改日我定当在府中设宴,再请各位痛饮,给各位好好赔礼谢罪!”
那些清客相公们哪肯轻易放人,皮笑肉不笑地说:“萧兄说得好听。只是今天这局既然是萧兄相邀做东,我们几个出门可都没带银子,这酒钱……”
萧昌无奈,只得让小厮去柜上把帐会了,那些人得了便宜,这才将他放走。
少顷,萧昌灰头土脸地回了西府,萧修紧跟在后头。
卢氏一见他这副狼狈样,冲上前去便是一通撕扯追问:“家里几时短过你的银子吃用了?你要去哪里弄不来钱,非要往人家东府的庄子上去装粮食。说的好听,那是一家子兄弟,可说得难听些,你这行径跟那些偷鸡摸狗的盗贼有什么两样?你去偷人家的东西?那粮食你快些给我弄来,赶紧原封不动地给人家还回去。往常你那大嫂嫂自恃身份高,给我些脸色看,我也就忍了,毕竟人家是大嫂。如今可倒好,因为你这档子烂事,连一个侄儿媳妇都能跑到我屋里来教训我了。我当年真是瞎了眼嫁给你,在这府里简直不做人了。”
卢氏越说越气,伸手便去抓挠萧昌。萧昌被她闹得心烦意乱,一把将卢氏推开,不耐烦地说:“泼妇,你别吵了。我哪里知道那秦氏会这样精明?往年这个时候,东府那些人从来也是不管谷原庄里的事情的,偏今年邪了门了,连仓库底都要翻出来盘查。”
卢氏嘴唇气得直哆嗦,说:“你还敢狡辩,难道不是你不问自取,去偷人家将军府的粮?”
萧昌面色尴尬,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那本也是自家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能叫偷?想当初那谷原庄,祖父本来也就是属意说要分给我爹的,是祖母偏心,说什么长幼有序,硬生生把那么好的庄子划给了大房。”
卢氏听他这般无耻的言论,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萧昌嫌弃地躲开那口唾沫,狡辩道:“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我在外头结交的那些世交朋友,出去会客应酬哪一样不要花钱拿银子?我这不是想着现在京城里粮价奇高,谷原庄的粮食堆在仓库里也是白白生虫发霉。倒不如我先运出来卖出去换成现银,等过了这阵风头,后面粮价低了我再买回来填上窟窿。这一来一回的,能赚下好大一笔,家里也能宽裕些。若能拿着这笔银子四处打点疏通一下关系,也好为几个儿子谋个一官半职的差事。”
卢氏听完,忍不住冷笑出声,讥讽道:“你少拿儿子的前程来做借口说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几时真心为他们打算过?左不过又是你在外面欠了赌债,去赌坊填窟窿了吧。你这般执迷不悟,早晚有一天要将那赌坊的人惹急了,把你抓了去,乱刀砍了手脚,这家里也就清静了。”
萧昌被戳中痛处,顿时恼羞成怒:“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冤枉我,你这毒妇,就是盼不得我有一点好。”
卢氏丝毫不惧他,说:“好,就算我冤枉你。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龌龊目的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腌臜事,你只给我一句实话,现在那批粮在哪儿?你立刻给人家原原本本地送回去。要是你侄媳妇真闹到五老太爷面前去了,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是你能把老爹气死,还是你爹会请家法把你活活打死。”
萧昌见卢氏搬出老太爷,气焰顿时消了大半,烦躁地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轻重。那粮食本来我也还没寻到合适的买家卖出去呢,现在都还在咱们私库里堆着呢。这回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事情担了,银子却是一文钱都没落着。这下可好,白费我那么多心机谋划,以后怕是再也捞不着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好机会了。”
卢氏无语至极:“我当年真是在泥塘里瞎了眼了,才会在那么多求亲的人里挑了嫁给你。都是萧家一门的兄弟,大太爷那一房个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只知道窝里横的软脚虾、长了绿毛的赖□□!”
萧昌本就因事情败露,又悔又怕,又被妻子这般辱骂,更是火冒三丈。他恶狠狠地说:“你既然有那通天的本事,你当年怎么不往那大富大贵、出将入相的好人家嫁。年轻时没本事嫁成,现下你也可以卷铺盖走人,也不迟。也省得你整日像个疯婆子一样对我指指骂骂,在我这府里当个惹人嫌的黄脸婆。”
卢氏被这番绝情的话气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上来,双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萧昌见状,却无半点怜惜,冷哼一声,拔脚就甩袖离去。一旁伺候的仆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卢氏,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端水喂药。
卢氏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来,顿时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哭抹着眼泪嚎道:“这没良心的活王八棒槌,我辛辛苦苦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为这萧家传宗接代。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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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在内宅左周全右周全,省吃俭用,全为了他一个人体面。他倒好,只顾着自己在外面寻欢作乐过舒心的日子,一点不念我的恩情。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几个心腹仆妇围在身边,只能好言好语地不停劝慰着。
萧修一直站在房外,静静地听着父母这般毫无体面可言的吵闹打骂之声。他难免心灰意冷,厌恶至极又无人说,默默回了自个儿院子。
萧修的妻子阿翠正坐在绣床上,拿帕子捂着脸默默地抹眼泪。萧修走进去,看她那委屈可怜的样子,连眼睛都哭肿了,便知道自己娘定是又没给她好脸色看。他走上前,声音柔和,问道:“阿翠,是不是我娘刚才又寻由头骂你了?”
阿翠听见丈夫的声音,连忙放下帕子,使劲擦了两下眼泪,强扬起一个笑脸说:“没有,夫君莫要多心。”
萧修叹了口气,在床沿边坐下,神色落寞地说:“我爹是个没出息爱惹祸的纨绔,我,我也是个一事无成、没出息的废物。”
阿翠心疼地伸手抚上他紧皱的眉眼,柔声说:“夫君怎么能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你和公爹是不一样的,我心里都清楚,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人。”
萧修苦笑着摇了摇头,顺势往绣床上一躺,望着青帐顶,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阿翠急切地分辨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你练起武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一点也不比你东府的大哥哥差。你读书也刻苦,记东西极快,当年老太爷考校功课时,都当众夸过你聪明绝顶,你一定是顶聪明的。”
萧修听了这话,眼神越发黯淡,说:“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在这京城里整日游手好闲,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
他停顿了一下,略一思忖,又说:“这回偷粮的事,该不会是我爹在外面又欠了赌债吧?不然以他的胆子,断然想不出这样冒险的馊主意来。”
阿翠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宽慰道:“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你爹惹下的糊涂事,自有长辈们去处置,与你是不相干的。”
萧修自嘲地反问:“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是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怎么会不相干?”
阿翠想了想,建议道:“要不你也去参加明年的武举考试吧。凭你的武艺,一定也能在考场上拔得头筹,当个武状元,给自己挣个前程。”
萧修听了,反而凄然一笑,说道:“阿翠,你糊涂了。咱们萧家,已经有了一个战功赫赫的昭远将军,还想出个什么将军?”
阿翠看他如此失落消沉,故意打趣着说:“昭远将军不能当,那凭夫君的本事,再考出一个定远将军总行了吧?”
萧修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诉说这萧家旁支子弟无法打破的宿命,喃喃自语道:“出不了,永远也出不了了。将相本无种,哪怕是神仙,也要有凡人来做。只是,这凡人,万万不能再姓萧了。”
他说完这番话,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如行尸走肉般往外走去。阿翠看着他背影,想要出声问他要去哪,可话到嘴边,他却已走远了。最终,她只能默然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