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仿制永生 > 163. 平凡
    只是这场戏太过于拙劣,拙劣到安昱都不忍直视的地步——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当他还浸泡在培养液里时,他就已经睁开眼睛,隐约知晓自己时如何降生的。

    安昱伸手敲了敲最近的培养皿,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突兀而又尖锐。不少神侍麻木地转过头看向噪音的制造者,负责看管罐体的神侍快步向安昱的方向走来:“所有培养皿禁止非操作人员触碰。”

    “没事。”苍老的声音响起,隔着密密麻麻的罐体,一位约莫七八十岁的老人的身影在半明半暗的玻璃罐上层层叠叠,然后一连串的虚影蹒跚着走向安昱,而安昱满不在乎地伸手抚摸着最近的玻璃罐,似乎对罐子里还没有苏醒的实验体颇有兴趣。

    老人站定在安昱的面前,还带着些喘息,短短的一段路对于这具过分衰老的身体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负担。老人的脸上挂着一副慈祥的表情,祂站在安昱的身边,颇有些费劲地抬起头,“你喜欢这具身体吗?”

    培养皿里得躯体是一具约莫二十来岁的男性,身形和安昱现在差不了多少,身材腰细腿长,皮肤白净细腻,五官相较于安昱更显得柔和清俊,少了几分安昱的冷峻和狠戾,倒是有些像小阳未来长大后的样子。

    “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的疾病,他的基因样本里纯血人类的占比很高,只掺杂了一点点别的基因。”顾及着四周还有不明真相的神侍,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原本就已经沙哑的不像样子的嗓音现在更像是一只没力气叫嚷的老鸭子。

    老人喘了几口气,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对祂来说也有些吃力了,祂今天还没来得及享用新鲜的血液,现在祂的身体正在用衰败和无力狠狠得折磨着自己。老人微微一抬右手,立刻有神侍给祂送上了一袋新鲜的血液。显然,这是从刚刚被唤醒的女性身上获取的。

    “编号0108,男性,基因组纯净指数85%,无生理疾病,身高182公分,生理年龄22周岁,黑瞳黑发,无实验记录,无唤醒记录。目前脑电波活跃度低,适合进行记忆移植。”站在培养皿旁的神侍在老人的示意下公事公办地汇报着眼前这具躯体的一切数据。

    “他很合适你。”老人干枯的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安昱的脸,“你现在的样子太招摇,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人类,如果你想要平静的生活,换个身体是很好的选择。”

    毒蛇吐出了信子,还要告诉眼前的人,自己并没有什么致命的毒素,只是想和人友好地打个招呼。

    享用完鲜血的老人一脸餍足,齿间还带着骇人的猩红,浑浊的双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手中的权杖“哒哒哒”得响起,站得更近了些:“你既然喜欢平凡人的生活,不如就放弃现在的皮囊。只要你点头,它立刻就能成为你新的身体,不论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世,我都可以帮你解决。你可以拥有一个完全合法的身份,一个完满的家庭,一对爱你的父母,一个全心全意都是你的爱人,甚至是孩子——”

    “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自己来自哪里吗,这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再去打扰你的人生,从此之后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

    全新的身体,全新的容貌,甚至是定制化的记忆。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安昱想起了贾任禄,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人类的社会里有一种关系叫做家人,有一个地方叫做家。

    他迷惑过,也神往过,而现在——

    安昱不需要虚假的家人,他有自己的家。

    床尾随风飘荡的捕梦网,是归宁阿婆心疼他总是被梦魇缠绕;窗外努力植根在沙石中的作物,是怀霜村长留给他们的种子在顽强生长;餐桌上香喷喷的烤肉串和奇奇怪怪的调味料,是小阳稀奇古怪发明出来的美食;木柜里逐渐变多的各种小玩意,是孩子们送给自己的礼物。

    哦对,还有餐桌上总是吃不完的蜜糖罐子,那是临川时不时总会给自己补上的惊喜。

    安昱对他经历过得人生是如此满意,他爱自己经历过得一切。

    “老人家,不是喜欢就要据为己有的。”安昱侧过头嘲讽地睨了眼衰老的智者,屈指敲了敲身边的培养皿,抬头看向依旧紧闭双眼的青年,“更何况,我不喜欢别人的样子。”

    幽蓝的液体随着玻璃的震动荡开一圈圈涟漪,沉睡在液体里的青年手指微微颤动。安昱身后是神侍的一如既往平稳的声音:“脑电波异常波动,实验体出现意识波动,建议进入唤醒程序——”

    “看,现在他并不适合我了。”安昱漫不经心地补充,也不在意自己身后有条不紊地开始操作流程的神侍们,祂信步掠过老人身旁,面对带他过来的两位神侍:“请问,我的下一站是哪里?”

    “安昱!”老人咆哮着转过身,权杖重重地敲击在地板上,沉闷的响声在略显阴湿的实验室里回荡。但安昱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引着他过来的两名神侍安静的转身往外走,而安昱也跟着他们的脚步离开,丝毫没有顾及身后狂怒的老人。

    下一个人,会是谁?

    安昱安静地走在两名神侍身后,寂静的过道两侧变回纯白的墙壁,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智者们似乎天然就有一种粉饰太平的能力,明明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墙壁背后是什么样的地狱,但所有人却还是捂上耳朵、闭上眼睛、锁紧牙关,一言不发,如同生活在一个一触即溃的泡沫里。

    上一个戳破着个泡泡的人是谁呢?

    安昱百无聊赖地回忆着,自己虽然原本计划带着部分神侍一起逃亡,但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成功离开研究所,这对高高在上的智者们来说充其量算是一场小小的暴动——如果不是自己的消失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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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失败的暴动或许在智者眼中甚至算不上是一颗掉落进水潭的石子。所有参与其中的神侍都消失了,至少安昱还没能找到他们,而少一个失败的实验体对祂们来说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备用的血囊。

    但也有人在这里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

    安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嘴角愉悦地翘起:他虽然并没有将研究所闹得天翻地覆,但祂们倒也不是没有吃过瘪。

    眼前的墙壁终于有些变化,焚烧后烟熏火燎的痕迹在洁白的研究所里显得格格不入。安昱不觉得智者会把祂们曾经的惨痛经历保留在这里——同样用火焰燃尽转化者的过往时,祂们可精准地只让档案室成为了废墟,多么可控的计划。

    显得用化学试剂让一整层的实验室都被影响,造成巨大损失的临川更像是一个疯子:祂们倒是不介意一个上了通缉令的科学天才消失在城区里,但祂们很在乎自己在信徒中的形象。

    安昱是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看向这一墙的满目苍夷。他本来就被智者们驯化成了嗜血的利器,喜欢杀人放火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更何况研究所本就是地狱。

    即使祂们把所有的一切都粉刷成圣洁的白色,给所有的实验体以“神侍”的名头,也掩盖不了这里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他倒真的希望会有一场烈火,将研究所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让这座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堆满血肉的建筑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城区里。

    但焦黑的场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地下拳场,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出现。

    年少的伙伴们瑟瑟发抖地站在拳场上,场下是粗俗不堪的谩骂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安昱几乎可以闻到空气中劣质酒精的味道和伤口腐坏的气息。

    “磨磨唧唧的!我们都下了注的!”醉汉是这世界上最没有逻辑的人群,仗着酒精的麻痹就能恶从胆边生地和别人打起来,咒骂两句都只是轻的,脑袋空空得就敢端出一副自己天下第一的气势来。

    真要让幕后的老板出来,他们怕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不过,安昱倒是隐约知道这一出是为什么了。

    他回头撇了眼呆若木鸡的伙伴,瘦瘦小小的身躯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拳套破破烂烂地挂在手上,双臂就和麻秆一样的细,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堪比他们脑袋大得拳套里一多半都是空的。

    智者们很喜欢这种阴暗的故事背景,从小生活在一起、天真烂漫的孩子们被一起送上决斗台,然后情谊被磨灭,人性也一并消失在血色里。就像是养蛊一样,养出最毒的那条虫子,然后再放进下一个故事里。

    但安昱并不打算跟着祂们写好得剧本走,甚至他在跳下擂台,抓住某个不知名的醉汉时心里还有些小小的期待:也不知道这样的场景里,打人的手感是不是也和真实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