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并不会因为对话双方的停顿而凝滞。
安昱此时的表情和女士上次见到他时一样的志得意满,丝毫没有顾及自己才是被关押的那个囚犯;而女士现在的表情也同样精彩,一手缔造了信仰体系的政治家很明白“卸磨杀驴”的道理。祂确实可以立刻拥有安昱的躯体,不过是暂时性的借用而已。
等外界的舆论平息,“借用”的躯体当然还可以有新的用户入住,只不过旧的灵魂会去向哪里?抱歉,这可不属于荀瑰研究的范畴。
毕竟大家都活了一百多年了,谁又不是浸润在政治斗争中的一把好手?
女士暗暗唾弃近年来逐渐狂妄自大的自己,竟也会险些着了青年的算计,差点就连现在的自己都保不住,哪里还有未来可说?
反正现在可以创造出人造奴仆,那些只会听命行事的实验体可比外面那些容易被煽动的信徒好用得多,甚至也不用费心去建立什么信仰体系和政权,不过是死光了再培育一批的事情,轻松得很。
女士有些愤恨和不甘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祂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被看不起的荀瑰所打败,这群靠着吸附在祂的统治体系上发育起来的所谓的“盟友”,现在也许都已经想好要如何不露痕迹地抛弃祂:什么?你不是安昱?别说胡话了,信徒们都已经看到了,现在他们都走了,安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呵,真是完美啊。
女士剜了一眼躺在床上都快要睡去的安昱,手气愤地拍在单向玻璃的按钮上,祂是真的好讨厌这张脸啊,这张令人厌恶的脸……
随着玻璃再度变回白色的墙壁,安昱才在寂静中睁开眼睛。
很好,女士应该已经相信他的猜测,那么接下来的天翻地覆,就不是荀瑰可以掌控的。
其实并不是所有智者都相信安昱的说辞,但最关键的女士相信。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把权力重新握在自己掌心的机会,安昱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缺少证据,而最关键的证据自然需要一个能在研究所里自由走动的人去找。
再者,安昱还不知道临川他们现在准备得怎么样,绿洲是否已经做好准备,也不知道叶灵她们在外面闹起怎么样的一场风波——他虽然把通缉令塞给沈逸,但情急之下他也不能确定沈逸在看完通缉令上的信息之后是否还会选择帮助他们。
沈逸和绿洲里的阿隼、小光、老林、周炽他们一样,都只是在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如果他们对自己实验体的身份抱有疑虑……其实也是应该的。
安昱换了个手臂枕在自己的身后。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的身边会出现长得和自己一样的物种,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智者那帮疯子一样可以轻易的跨过道德的底线。如果沈逸他们选择另一条路,彻彻底底地放弃自己,安昱直愣愣地看着纯白的天花板想,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虽然还是有些,可能就是那么一点点的,是失落吗?安昱不太说得清楚,应该是吧。
他真的很想做一个普通人,和所有人类一样,能从□□的痛苦上知道自己还活着,也能从痛苦里重新站起来——安昱总觉得这是自己和人类的不同,他从没经历过□□上的痛苦,但他也总是忽视自己精神上遭受过的苦难。其实人类并不喜欢痛苦,但人总会美化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安昱也是。
哪怕已经下定决心,可安昱还是会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闷闷的。
他早就习惯了研究所里的四四方方的纯白,没日没夜的灯光和空无一人的寂静,他也从来不会因为智者对自己的物化而愤怒。或许在沙漠里的安昱已经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血肉,但一针下去后想起一切的安昱早就习惯了。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当作过是人类的一员,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是什么——如果没有临川也没有绿洲上的大家。
真是太讨厌了。
安昱默默地将被子拉过自己的头顶,试图躲开纯白的四方天地中无所不在的眼睛。
他真的好想念绿洲,想念那一方自由的天地。
可他不能想,他必须保持冷静。为了不让荀瑰得逞,也为了能在这群老狐狸里给自己找出一线生机。
所有智者都在试图夺走自己的身体,祂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得不停得思考,思考每个人有怎样的需求,每个人又能给其他的智者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安昱躲在被子里轻笑,至少沈逸他们还是选择站在自己的身边。
城区里的混乱一直没有结束,智者们终于要品尝到祂们用信仰奴役人类的恶果,真好啊。
现在,他希望临川他们能来得更快些,最好能赶上这场不大不小的混乱。没有什么比里应外合来得更痛快了,安昱痛快地想象着绿洲的他们走进城区的场景。
那天的阳光应该正好,天空也不该是灰蒙蒙的样子,应该是蓝天白云,明媚而刺眼的灿烂。临川会站在队伍的前面,周炽应该坐在炮车上指挥,还有阿隼、老林……
安昱的笑意逐渐扩大,而却又立刻变得冷漠。
他不能让自己陷在情绪里太久,有时候安昱会有些恍惚,自己真的还拥有感情吗?他现在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即使上一秒还在畅想,下一秒也必须掐断自己所有的期待。
起码还有些好消息。
安昱安慰着自己,无视掉心里突然而来的一阵茫然和短暂的酸涩,他掀开笼罩着自己的被子,光芒重新洒在他的身上,他看见四周还是一如既往的白色——象征纯洁和天真的白色。
昏暗隧道的两端,素未谋面的两支队伍正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老林他们举着火把在隧道的废墟内跋涉数日,终于到达塌方的位置。阻碍临川的土石还堆在原地,但在十几个人组成的小队前就显得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叶灵她们蹲在所谓“圣所”的洞口边上,吴芜和王柒一人扛着一把铁锹。最近她们在城区里散播的言论很有效果,沈逸和别的同盟者联手把信徒们的注意力转向研究所,而神明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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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圣所”的那么一点古怪也被喧嚣直上的流言所掩盖。于是叶灵和沈逸商议之后就暂时关停才开放了没多久的圣所,准备趁这段时间重新打通出去的路。
“灵灵姐,你确定只有我们仨吗?”王柒苦兮兮地看向已经几乎要被土石回填的地道口,“就不能让沈逸哥他们过来帮帮忙吗?或者,我再布置个小炸弹下去清路?”
“别废话了,你再炸几次,万一这间房子塌了怎么办?”叶灵挥着铁锹铲开洞口的碎石,抽空瞥了眼还在哀嚎的王柒,“沈逸哥他们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下面都让土石回填了,就算让你用炸弹,这些碎石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干活吧。”一直保持沉默、安静干活的吴芜捅了捅王柒,示意这个不怎么让人省心的弟弟还是尽早闭嘴干活得好。王柒瘪了瘪嘴,认命地挥起了铁锹,一点一点的把源源不断滑下来得碎石沙土清理出来。
“大晚上的还要做力气活……灵灵姐,就咱仨,猴年马月才能把这里清理好啊?”王柒吭哧吭哧地挥着铁锹,没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铁锹也举不起来得立在地面上,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靠在铁锹上,“我怎么感觉我都快看见太阳了……”
王柒迷迷糊糊地半睁半阖着沉重的眼皮,望向依旧漆黑一片的窗外。
“说什么胡话呢?”叶灵挥着铁锹把清理出来的沙土压实在木箱上,铁锹“铛”的一声立在地上,“咱们最多也就干了两三个小时,离天亮还早着。”
“……不是都说黎明前的夜最黑吗?还没到黎明啊……”王柒的脑袋支在铁锹上一点一点的,大有下一秒就能睡过去的意思。
王柒的话倒是让叶灵和吴芜都沉默了片刻,于是在突兀的寂静里,原本还只是在被睡梦召唤的王柒陷入了深层的睡眠,身体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落——
“呯——”
“哎呦喂,疼啊——”睡过去的王柒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铁锹也倒在边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一摔倒是让王柒清醒了不少,认命地扛起铁锹站到了吴芜的边上,不轻不重地抱怨着,“你俩也不知道拉我一把,这摔得可疼,我要是摔伤了,谁陪你们继续干活啊?”
“放心,就那么点高度,不至于的。”叶灵一边挥着铁锹,一边还分心安慰王柒两句,“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现在应该也不止我们在干活。”
“啊?”
几乎被回填上的通道现在已经能站下一个人了,叶灵把铁锹立在通道的沙土上,摸了把额头上的汗反而让原本就灰头土脸的自己更脏了点,“今晚就先到这里吧,说不定明天一早,我们的路就通了。”
“不是?”王柒更觉得有些摸不到头脑,他虽然有些困,倒也不是真的想要放弃,“要不,我们再干一会儿?”
明天就能通?难道隧道里还能有神兵天降吗?
“收了吧。”吴芜一向不会反驳叶灵什么,“不早了,再等会弟弟妹妹们也要起床了。”
王柒挠了挠头,窗外已经出现了些蒙蒙亮,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