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的有些舍不得洗掉你的记忆。”荀瑰站在安昱面前,祂佝偻的身形比安昱矮上不少,只能略显吃力的抬起头看向还年轻健壮的安昱,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弥足珍贵,记忆也是。越是痛苦的回忆就越是甜美。”
说到这里,荀瑰露出了一副颇为满足的神情,几乎是带着挑衅地瞥了一眼安昱身处的地方:“这里是个很好的地方,你在这里生活过一个月?还是三个月?不过时间的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让我想想,之前给你听过rz-006的录音,哦对了,我手上还有荀阳在绿洲的每个夜晚的录像,你知道的,我们最好的食物就是鲜血。”
安昱冷漠地看着荀瑰在自己面前尽情地唱着一出如同小丑一般地独角戏。如果不是自己和荀瑰的中间隔着一层玻璃,荀瑰早就已经成为一滩烂肉。他怎么能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那是他记忆的起点之一,那时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都是和他一样被荀瑰用人类基因培养出来的实验体,其中就有小阳。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零七天,从第一个月开始,他们就成为了研究所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羔羊。
实验体们并不知道智者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一起生活,但是或许是人类的本能和近乎空白的记忆作祟,除了一对双胞胎实验体姐妹以外,其余的实验体也在朝夕相处中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当时安昱的编号还不是xs-001,他们根据编号的大小排了次序,在痛苦而漫长的实验体生活里相互鼓励、相互帮助。
当时安昱总是被羡慕的对象,他的痛觉在被培育出来的时候就损毁了,所以他在面对各种实验的时候总比他们少了几分恐惧。和安昱一样幸运的还有小阳,他们从研究员的话语中明白,小阳也是带有基因缺陷的残次品,智者并没有用他实验的打算。单纯的实验体们以为和小阳这样被遗忘在研究所里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结局,在研究所里,只要能活下来就好,不用被当作小白鼠上手术台就更是一种奢望。
直到后来,安昱才明白智者早就将他们放上了解剖台,务必要将他们的每一寸骨血都利用得淋漓尽致。
“你们的崩溃真的无比美味,特别是你和荀阳……”荀瑰“桀桀”地笑着,祂试图从安昱的脸上找到一些代表着痛苦的神色,祂想看到眼前的安昱崩溃,就如同安昱在手术台上看见另一张手术台上捆着荀阳时那样。
来吧,崩溃吧,让你的精神世界陷入崩塌的境地——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乘虚而入。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出乎荀瑰的意料,安昱的神情并不痛苦,他冷静得看向玻璃之外的荀瑰,眼底里是凛冽的杀意和愤怒。那种肃杀的压迫感让荀瑰忍不住退了一步:明明只是一只小白鼠,为什么反而是作为神明的自己会感到恐惧?
“你们的技术并不成熟,看起来到现在为止和我之前经历的实验都一模一样——不是什么时候你们都可以篡改我的记忆,每一次总要是在我意识最涣散、最模糊的时候才可以吧?”安昱似笑非笑得督了一眼玻璃之外的荀瑰,以一种上位者的语气蔑视地点评着:“一点新意都没有。从你在东方基地里拿出小阳的录音之后,我就在考虑你为什么会保留着这份音频,显然,你利用小阳来给我洗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利用我对小阳的关心,让我以为小阳死在了手术台上,然后一次又一次的逼我回忆,让我崩溃,再一次一次的给我新的记忆——荀瑰,你的手段真的很卑劣。”
明明被关在实验室里,但安昱睥睨的眼神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自由的人。
被戳穿的荀瑰并没有恼羞成怒,祂微微抬起头,直视着安昱带来的压迫感,许久之后,祂竟也笑了出来:“但我成功过很多次,而你只要有那么一丝丝的动摇,片刻的恍惚。安昱,你很聪明,你的学习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所有有些事情是我们不得不做得。”
祂们需要完美的躯体,但不需要一个无法控制的造物。
所以祂们一遍一遍地洗去安昱的记忆。
带着祂们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恐惧,带着祂们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带着祂们无处安放的恶意。
荀瑰不会承认祂一次又一次的“清空”安昱是因为祂觉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在安昱面前不过是一个平凡人。祂们怎么可能比一个残次的实验体还要落后?祂们怎么可能比祂们创造出的生物愚笨?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昱自找的,如果他没有那么聪明,如果他和祂们创造出来的那些“食物”一样,麻木而顺从地成为祂们手下的木偶,那么安昱原本不用经历那么多的痛苦,他只要安静沉默地躺在手术台上,任由祂完成自己的实验,让智者顺利的完成进化,安昱作为实验体的使命完成——所以一切痛苦的源头都是安昱自讨苦吃。
“你们控制不了我,你们害怕我会成为下一个你们,甚至是取代你们。”安昱毫不避讳地戳穿了荀瑰的心虚,他可以成功地欺骗过研究所里被操控的傀儡,也可以瞒过所有的监控离开这座囚笼——荀瑰心知肚明,这座染满了血腥味的腐朽的牢笼并不能真正地关住安昱。
或者说,祂们早就控制不住完美的安昱了。
如果假死出逃以后的安昱没有失去一切记忆,忘记自己曾经的学习过的一切和计划,荀瑰祂们未必能抓住一颗冲进沙漠里的沙砾。
“是,这里关不住一个天才,一个没有感情的疯子。但安昱,你现在有了名字,也有了身份,甚至有了自己的爱人。”荀瑰嗤笑着,祂衰老的身体已经有些疲惫了,于是祂垂下了自己的脑袋,像是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情感是人类进化里最无用的一环,但是很可惜,你居然把最没有意义的情感当作是自己追求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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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漫长的岁月足以让智者们泯灭了所有的情感,但这并不表示祂们不会利用情感。
感情,永远都是人类的软肋;而只要有了软肋,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很容易解决。
原本荀瑰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控制住安昱,但是偏巧,安昱给他自己找到了软肋。
实验室重新归回寂静。
安昱冷静地看着荀瑰蹒跚着脚步消失在门外,他紧攥起来地拳头终于缓缓地松开,肩膀也陡然一松。
至少眼前的这一关已经过去了。
安昱带着些脱力和疲倦躺到在松软异常的床铺上,他的脑袋还带着些昏沉,小阳的尖叫和哭泣声还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他还能回忆起当时自己的痛苦和慌乱——但是现在,他只能逼着自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实验室的床铺远比小诊所里的床板要来得舒适,安昱在床铺上翻了个身,手臂枕在自己的头后。他似乎在放空自己的大脑,任由自己的思绪纷飞,就连目光也变得有些涣散。
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玻璃墙后的那一端。
他不知道玻璃墙的背后还有谁,是否还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所以他想玩一个小小的游戏,看看荀瑰和其余的智者之间是否就像是信徒们所以为的那样和谐。
实验室里,他现在身下的床铺实在是太过于柔软和温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着他进入一场舒适而稳定的睡眠——一场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的睡眠。
安昱并不觉得荀瑰会有这样的想法,手握着小阳的录音,加上荀瑰对他和临川的了解,这位能在绿洲里沉默着隐藏了数个月的卧底,是极具耐心的猎手,祂的自信和祂的傲气让荀瑰并不会选择这样直接的方式。
安昱猜测应该是其他智者的手笔。
这群近乎永生的怪物早就失去了作为正常人应有的感知,祂们是因为一个相同的秘密所以不得不相互保护,同样也在相互牵制。
但在面对真正完美的永生面前,祂们的联盟并不会如此的坚不可摧。
哪怕所有的智者都不会承认自己之前就是平凡而普通的人类,但人类的贪欲只会在祂们生存的百年里得到无限的放大——
更重要的是荀瑰现在的状态。
祂老了,甚至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老了。
如果安昱没有猜错的话,叶灵她们口中消失在隧道里的智者也应该和荀瑰一样,变得苍老无比,却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那么如此漫长的时间里,除了荀瑰和消失的智者,还会有多少智者在等待一具健康而完美的身体?
可现在,身体只有一具,这具身体又凭什么是祂荀瑰的?
安昱闭上眼睛假寐,呼吸声也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来吧,带走我吧,让我看看你们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