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荀瑰忘记了,临川并不是真正的老鼠。
祂百无聊赖地看着临川沿着祂所设计好的路线,一步一步走进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里。祂兴奋地打开一间又一间的实验室,不同的实验体像是一字排开的人偶一样展现在临川的眼前。血腥的手术台、冷漠的研究员、安静的实验体,一切的一切都在完美复刻,复刻曾经人类对丧尸的所作所为。
荀瑰满意地看着行走在迷宫里的小白鼠在每一块香喷喷的奶酪里嗅出了致命的毒药,祂看着小白鼠在精心编织好的剧本里抱头鼠窜,怀里还没有咽气的食物变得愈加鲜美,温热的血液伴随着临川痛苦的尖叫声和狰狞而扭曲的表情,祂很久没有觉得如此的满足。
祂几乎已经决定要将临川的记忆保留下来,祂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临川的血液——富有创造性的人类是不是会更加的鲜甜?荀瑰舔舔唇上残留的血,随手将已经被吸干的食物丢弃在一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自己选中的食物正在做出哪些能让自己变得更好吃的行为。
不过临川并没有身为小白鼠的自觉。
他被研究所里骇人的实验震惊得无以复加,神经也逐渐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即使他的信仰算不上坚定,但是从有记忆开始就从未间断日复一日的歌颂和跪拜,年幼时对神秘的研究所的向往——临川的信仰和梦想几乎在同一刻被现实击打得粉碎。
当荀瑰以上帝视角品味临川的痛苦和惊惧时,作为人类的临川并不是一个演员,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当人类被压迫到极点时,总会爆发出一种他们也难以表达的力量,像是弹簧被压缩到极点之后总会反弹得更高,临川的反抗也远远超出了荀瑰的想象。
实验室里不存在火种,但在疯子的眼中,这里可以触碰到的一切都可以作为原材料。
盆栽、敲碎的玻璃、摇曳的挂布,甚至是用作监视的摄像头,所有看似安全而无害的东西,成为了一场大火的导火索,烧尽了荀瑰精心布置的剧场。
研究所的烟雾缭绕,一大批独属于神明的食物成为了黑炭。
站在研究所的外面,荀瑰黑着脸看向临川逃跑的方向,身后是被滚滚大火所吞噬的研究所,更远些的地方,女士穿着黑色的斗篷正不疾不徐地走来。研究所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无论如何都需要神明出面。擅长政治斗争和心理博弈的女士迈着优雅的脚步站定在愤怒的荀瑰身边,纤细的手指搭上荀瑰的肩膀,“冷静点,一些供体而已,死了就死了。”
“跑了一个。”荀瑰冷笑一声,转头走回他的研究所,烧死的食物并不值得祂施舍下如此珍贵的情绪,高傲的荀瑰觉得女士的判断力未免也有些退化,“是一只很聪明的小白鼠。我建议你先找到他,不然会变得很麻烦。”
找人吗?
女士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处死一个人,哪怕是秘密处死一个人都很轻易,但是如何将眼下的乱局合理化才是重中之重。
只会研究数据的科学狂人是不会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如此的臣服于智者,臣服于祂们虚构的神明之下。
女士细致地整理好自己的斗篷,如同祂走来时一样优雅的离开。
三天后,城区里传播开一个科学疯子的故事和一张高昂的通缉令。
研究所离奇的大火被归咎于冒犯神明的疯子,跃上殿堂的小白鼠在瞬间被打回原形,重新回到他本该存在的地方。
跌落在尘土里的临川艰难的扶着墙壁站起身,在孤独而漫长的地下寻找着或许是唯一的出口。
粗重的呼吸声在幽深的隧道里回荡,临川手里握着已经快要燃尽的火把,火舌时不时的掠过临川的手背,焦黑的皮肤混合着泥土掉落,露出鲜红的血肉,但临川恍若失去了知觉一般。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的离开安昱的身旁。唯一的火光逐渐熄灭之后,漆黑的隧道如同沉重的巨石笼罩在他的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等临川“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迷失了方向。在伸手不见五指对隧道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猛兽一般的声音,几乎要跃出他的身体。
他想回去巨石落下的地方,但他所在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水声,他抬脚往前,却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隧道里,逐渐消失却又显得近在咫尺。一阵寒意从临川的脊背直冲他的大脑,激得他头皮发麻,慌忙退后了几步。
可在这几步踉跄里,断裂的声音却从未停止。
临川顿住了脚步,他想他知道自己的脚下是什么了。
他的脚下是一片乱坟场,埋葬了不知道多少被困死在里面普通人。
是的,普通人,和临川、和周炽、和叶灵、和沙漠与城区里无数人一样的普通人。
他们庸庸碌碌地活着,每天步履匆匆地走在路上,顾不上阳光是否能够如约而至,只埋头随着人流往前走,从隧道走向高楼,又从高楼走下隧道。
在生活以外的地方,在他们看不见的云端之上,那些掌握着权柄翻云覆雨的人类也同样平等地看不见他们。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上层人的贪欲却要毁掉他们的人生?
消失的新闻、虚假的平和带来得却还是兵荒马乱的逃亡、无力回天的世界和接踵而至的死亡。
在漆黑的隧道里,就连风都透着刺骨的寒意,细微的气流穿过已经发黄的骸骨,像是他们的灵魂还在哀嚎——
真相是什么?
我因谁而死?
我做错了什么?
临川站定在这片坟场里,他不敢再轻易的挪动脚步。
他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但是他仿佛听见了风声里穿越百年的哭泣和不甘。曾经的梦魇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他看着眼前的黑暗一点点亮起,看着人群惊叫着奔逃,慌乱的人影穿过他的身体,年幼的孩童呆滞地站在原地,手里得娃娃掉落在地上。
感染病毒的普通人肢体扭曲,残存的理智和身体的痛苦让他们不住得嚎叫着。但很快,他们就异化成被血腥味驱使得怪物,麻木而僵硬地追逐着人群。
溃散地人群和追逐的丧尸逐渐消失在临川的视线里,身穿防护服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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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保持着良好的队形从临川的身后走来,眼神里带着坚毅。他们举着喷火枪逼退彻底异化的丧尸,用火焰灼烧着失去知觉的丧尸,试图一点一点了将隧道里的病毒焚烧干净。
临川还能看清丧尸们的脸,在可怖的眼白和扭曲的肢体以外,在低沉的嚎叫和鲜血淋漓的口腔以外,临川还能认出他们。
或许一分钟之前,或许在更短的时间以前,他们还只是在这座隧道里奔逃的普通人,他们和所有人一样的恐惧,但是很不幸,他们现在成为了恐惧。
临川清醒地看着丧尸被特警们用火焰击退,特警队员们以为他们有效地控制了丧尸的扩散,他们摘下头盔想要舒服的喘口气。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脸上滑落,队员之间熟悉的互相击掌,既是庆幸,也是欢庆。
但队长的耳麦里似乎又传来的新的任务,他们来不及享受着片刻的喜悦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
就当临川以为这一切已经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时,在特警队员们离开之后,在尚有光亮的隧道深处里,五六个正在逃命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越过临川的身体,他们惊恐的避开已经成为黑炭的尸体,慌不择路地试图攀上站台。
而他们的身后,黑压压的丧尸争前恐后地追了过来,为首的丧尸却长着特警队长的脸。
这就是丧尸纪元刚刚开始时的模样,庸庸碌碌生活的人类在一夕之间遭逢巨变,原以为可以控制住病毒扩散的部队和政府在混乱和未知中败退,社会开始分崩离析。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没有人知道谁该为这一切负责。
临川悲哀地看着尸潮涌过自己的身边,原本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取代而之的是深深的无力。
临川学习过这段历史,他知道人类在丧尸病毒面前的无力和弱小。
丧尸爆发之初,只有极少数的人类成为了被命运眷顾的宠儿,他们艰难地活了下来,建立了安全区,勉强维持住了人类的延续。
可即使他清楚的知道历史的走向,在他身临其境地感受历史时,这一切却远比他想象地要触目惊心。
为什么?
隧道里阵阵的风似乎都在嘶吼着询问——
为什么我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我会被感染病毒?
临川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听见了一句句泣血的悲鸣——
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命运啊。
四周又再一次归于漆黑,只余风声还在不断的啜泣。
时光已经流逝百年,但他们还没等到一个答案,也没能等到一个结局。
“我该走了。让我留在这里是找不到你们想要的答案的。”临川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们也该离开了。现在的世界并不美好,但是我想你们应该更加想念阳光,想念光明的人世间。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暗无天日的地方。”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迈步离开,这一次,他的脚下再也没有响起骨骼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