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的话和动作像是一滴水进了油锅里,原本安安静静地在吃饭的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在安昱身边围着问个不停。
福利院的孩子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好意思和叶灵、吴芜他们说得小小心愿,就只能在每天三次的饭前祷告里和神明诉说。孩子们的心愿千奇百怪,但有一条从来没有变过:他们希望拥有自己的家。
此时如同神明下凡一样的安昱在孩童们的眼里更像是一台许愿机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小朋友们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还想做个乖孩子给神明留下一个好印象,但小九“戳穿”了安昱的“身份”,其他的孩子们也按耐不住自己激动的心,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年幼的孩子们声音本就清脆而富有穿透力,安昱刚想张口解释些什么,他的声音就已经被喧闹的孩子们所淹没。安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孩子们围上来,顶着一张张稚嫩天真的脸向着自己许愿,甚至还有因为谁先和安昱说话而吵起来的小朋友。
几乎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安昱就已经顾不上向凝固在一边的吴芜和王柒再解释些什么。
而吴芜的眉头皱起,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情要先让叶灵知道,还有临川。
安昱的脸庞确实和神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一切如果仅仅用巧合来解释也未免太过于牵强——神像已经在城区里矗立了百年,这百年来信徒们狂热地相信自称为“神明”的智者之中一定有一位如同神像一般悲悯世人的领袖,祂一直会注视着人类,拯救祂的信徒。
智者从未否认过祂的存在。
如果让城区里的狂热分子看到安昱的脸庞,他们或许只会做出两种选择,要么认为自己的忠诚感动上苍而降下神明庇佑,要么认为安昱假冒神明将他烧死。
没等吴芜走近教堂,叶灵已经推开了门出来,身后跟着有些口干舌燥的临川。
吴芜还没开口就被叶灵过分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他上前一步握住叶灵的手,而叶灵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珠。
“临川哥和你说什么了?”吴芜的神情紧张,他心里有些慌乱,于是他选择牵着叶灵往回走。孩子们虽然天真,但过分的善良和不设防,很多事情都还是需要背着他们。吴芜紧紧握着叶灵的手掌,像是在给她打气也是在给自己勇气,他压低了声音说:“安昱的身份不对,他和神像……”
“别说了。”叶灵压低了声音制止住了吴芜还没说完的东西,她不知是哪里来得力气,反握住吴芜的手,用力得捏了捏,“去请老师们过来。”
吴芜抬头看向叶灵苍白的脸,他的眼里写满了不解和困惑。可没等他开口,叶灵苍白的脸上却展开了一个安慰的笑,眼里是吴芜看不懂的坚定,“去请老师们来。一定要请他们过来。”
“关于安昱和临川哥的一切,什么都别说,就说是想安排后面的授课。”
叶灵看向吴芜,此刻她的眼睛明亮得可怕,微笑着看向她最忠实的陪伴者,“我们的心愿会实现的。”
吴芜点了点头,他顾不上吃饭,急匆匆地离开了教堂——给福利院讲课的老师们很多,他得赶紧出发,一位一位登门拜访才行。
而叶灵看着吴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才叫住王柒:“带吃完的孩子们回去午休,睡前嘱咐他们不要暴露福利院里有‘神明’的事情。告诉他们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神明’在福利院里,‘神明’就不能先帮他们实现愿望了。”
王柒点点头,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叶灵,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叶灵不得不再次叫住他:“怎么了?”
“灵姐,安昱哥他真的是?”
“想什么呢?”叶灵撇了一眼迷茫而又带些激动的王柒,有些没忍住的给人的后脑来了一个巴掌,“真有神明,我们还至于过这样的日子吗?一天天净想好事,快去!”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已经逐渐被安昱和临川安抚下来,王柒过去之后很轻松地接手了把小孩子们带回宿舍的任务。他带领着手牵着手,还不住地回头看的孩子们往教堂的里面走去,一路上,孩子们仰着头看向屋檐上的神像,眼里满满是兴奋,互相讨论着一刻也没有安静下来。
送走了孩子们,安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随意的坐在长椅上,也顾不上长桌上孩子们弄脏的地方,整个人像是累瘫了一样靠在长桌上,眯着眼睛看向天上高悬的太阳。
临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安昱身边,正在晒着太阳的安昱微微扬起头,阳光勾勒出临川优越的身姿,临川的影子不偏不倚的将安昱笼罩,像是临川正在拥抱他一样。
“怎么样,聊完了?”安昱靠在长椅上,他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临川坐下来一起享受阳光的洗礼。以往只是照顾阿隼那帮半大小子,最年幼的阿光也懂事得很,这次被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蜂窝得围上来,安昱倒是真的有些招架不住——更重要的是孩子们都把他当作了智者。
“都告诉叶灵了,她让吴芜去找人过来了。”临川试图学着安昱的样子靠在长桌上,但医生本能的洁癖让他实在无法接受身后的餐桌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污渍,只好直挺挺地坐在安昱的身边,像是一台机器一样坐得板板正正。
“找人?城区里的?”安昱有些诧异,他和临川都还是被悬赏的通缉犯,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让外人知道他们就在福利院里,真的不会出事吗?
“其实,周炽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临川转头看向惊诧的安昱,他发现其实自己或许才是最愚蠢的那一个。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信仰的。
即使是在被洗脑的城区里,也有在怀疑着智者的真实性。
习惯穿戴着斗篷和面具的智者,祂们真的拯救了人类吗?祂们究竟从何而来?祂们为什么不愿意让人类看到祂们真正的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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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间真的拥有神明,为什么城区里还有那么多的苦难?
人类的历史源远流长,一场末日让世界变得满目疮痍,但历史并没有断绝。以史为鉴,总有人会在相似而又不同的轮回里找到当下的结局,也总有人会站出来,成为历史里的人物。
只要文明不曾毁灭,人类还在思考,人类还在质疑,人类还在拯救人类。
安昱沉默了片刻,他的记忆里并没有很多关于历史的部分。或者说,智者灌输的知识库里有意避开了人类的历史。祂们想要的是一具具能够顺从各种实验的道具,并不是能够独立思考的人类;如果不是记忆移植和情感实验的需要,安昱甚至觉得自己连基础的喜怒哀乐都不会被赋予。
安昱不懂得信仰,也不理解历史的传承。真实的人类拥有他们的先祖,而安昱和小阳,他们这些被智者打造出来的实验体们,他们没有历史,也没有传承,甚至不知道他们会走向一个怎样的未来。
只是此刻,两人肩并肩地靠在一起,这是安昱唯一可以把握得当下。
叶灵站在教堂门口看向坐在一起得临川和安昱,她到现在还在艰难得消化临川刚刚说得一切。
即使对智者抱有怀疑和探究,但当亲耳听到真相的那一刻,叶灵还是有些崩溃。她很难相信自己年幼时日日祈祷的神明大人,实际上不过是一群注射药物而维持人形的丧尸,祂们摧毁了整个世界,却又打着拯救者的姿态来接管世界,甚至还计划着清除人类。
城区里的人类在祂们眼中到底算什么?是被圈养的口粮,还是祂们愚昧的同类?
叶灵沉默地走向安昱和临川,她想问问安昱,他真的是被培育出得实验体吗?他真的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吗?智者,那群小偷,究竟想要在人类的身上做什么……
可当她抬腿正准备走近时,她听见安昱和临川正在讨论神像。
“……真的像我吗?”安昱脸色算不上好看,相较于孩童们的兴奋,安昱更多是厌恶。他不希望自己和智者祂们有什么关系,他希望自己的基因里没有被植入什么“智者的基因”,他更想做一个纯粹的人类。
但即使是临川也有过类似的误会,他没法宽慰安昱,只好改换了一种说法:“你要自己去看看吗?”
虽然临川休息的地方也是教堂里的一间偏房,但是那间房间里并没有摆放神像,安昱也没有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听到临川摸棱两可的回答,安昱心里已经了然,自己和神像怕不是神似,而是要近乎一模一样的程度了。不过即使如此,安昱也想看看被城区跪拜了百年的神像,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能让所有人相信,祂就是神明的化身。
于是临川牵着安昱的手,往着主教堂的方向走去。而站在偏房门口的叶灵也快步跟了上去:她也想知道安昱到底和神像有多么相似,才会让孩童们陷入神明降世的狂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