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涅磨磨蹭蹭地把地图画了出来,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安昱一个手刀又打晕了回去。藏在暗处的周炽和老林这才走到安昱身边,老林急吼吼地把地图拎起来看,罗涅画得歪七扭八,不太好辨认。
而周炽看着地上瘫软的罗涅,先问了问安昱的想法,“你怎么想?”
“他没说实话,还有东西没交出来。”安昱拎起罗涅,随意地被捆住手脚的人丢到了仓库的角落里,“但我猜东西在车队里。”
“这是为什么?”老林翻来覆去地看罗涅画得图纸,他也是真的看不出来那条隧道到底在哪里,罗涅拿笔戳破了不少地方,这整张纸都是破破烂烂的,着实不太好辨认。
安昱瞥了一样昏死在角落里的罗涅,“身上和车上都检查过了,没带什么东西。他能那么老实地把地图画出来,就说明还要其他的东西才能开。”
周炽觉得安昱的猜测是有些道理的。
先把地图交出来,只要他们顺着地图找到了地方,回过头想要钥匙的时候,主动权就在罗涅的手上了。
但是这把关键的钥匙会在哪里?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混进车队里,至少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出发,只骗来了这一个。”
安昱的语气平淡,掮客围剿那天他虽然在场,但是当时他实在晕车的厉害,对于绿洲和掮客的冲突影响不深。况且那个时候,他也并不相信临川把他救出来没有私心,对于人类之间的争斗更加没有兴趣。
“或许是因为我们之前的行动,让其他人元气大伤,不敢再来了呢?”老林凑近来分析,“那次我们收缴了不少的武器和汽车,还有些人直接死了,估计也能震慑一下这帮王八。”
“如果他当时不在,那么现在他凭什么要冒着风险跟上来?”周炽仔细地回忆着当时地对峙,他能确定当时交火的时候罗涅并不在场,他是根本没有参与那场围捕还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
“虽然那次交火没看见他,但他不像是会放弃那笔赏金的,车上现在都还有安昱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想撞大运把你弄回去的。那就只能是提前跑了,我们之前收缴的时候确实有几辆车没了主人,看起来像是临时弃车保命的。”
分析到这里,老林也大致明白了,估计是当时跑路的时候太着急,罗涅把什么东西落下了才会冒着风险混进车队里找。
至于是什么东西,他们自然希望是这条隧道的钥匙。
天色不早了,一天的奔波加上对罗涅的问询,哪怕是安昱也感到了一些疲惫。生存所里的队员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周炽和老林已经先上去了。
总要有人看管着罗涅,安昱用着这个借口留在仓库里等着周炽他们过来换班,并没有打算去生存所的意思。
上次和临川来得时候,他们着急地想要寻找生存所成立和消失背后的故事,后面他又想着归宁阿婆,也没仔细地想过要如何把那台大家伙送出去。
安昱的视力很好,借着朦胧的月光也能看清那台装了炮筒的重型越野。
那是一台很好的杀人利器,安昱对它的评价只有这一句。
他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发明出那么多骇人的武器,哪怕是在绿洲上,孩子们也知道如何制作弓箭,如何布置陷阱。
当这些用在狩猎上时,安昱还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当这些武器对准人类的时候,安昱才后知后觉的有些惶恐。
武器本没有罪,有罪的是使用它们的人。
安昱在尝试理解这句话。
他还记得荀瑰那把小巧的手枪,现在应该在临川的手上。
如果是临川握着枪,那么枪口只会对准智者和叛徒,安昱是能相信这一点的。
至少从这里来说,枪在荀瑰和临川手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临川,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荀瑰。
一开始接触临川他们的时候,安昱就感觉到人类是一种矛盾到极点的物种,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人口中都会有不同的理解,哪怕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阶段也会左右摇摆。
但是直到他逐渐融入人群,才明白人心和人性原来就是这样的纠结,即使是他也同样会陷阱一样的漩涡里。
但他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就没有把自己和人类分开的可能了。
安昱抬头看向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在研究所里的时候,他只能看到洁白的墙壁、刺眼的灯光、一丝不苟的研究员。
但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已经开始幻想外面的世界。
或许这是他作为人类的本能,对自由的渴望吧。
但走出了研究所,走进了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安昱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孤独。
那是天地之间似乎没有一个人和你一样,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你的经历、你的感受,好像在漫天的星辰和脚下的黄沙之间,只有你一个人。
说不清自己的过去又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找不到自己的同类也寻不到自己的族群。
幸好,还有人愿意接纳他,愿意接纳和怪物无异的他。
只是这样拧巴而又变扭的人类社会里,他这样特立独行的存在,又能拥有多久的平和时光?
吃完了饭,周炽一边嘱咐着队员们不要惊扰了栖息在这里的亡魂,一边准备去仓库那边把安昱换出来。
老林也是这个时候跟了上来,连带着递给了周炽一个饭盒。周炽有些疑惑地接过,饭盒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饭菜,甚至还是热乎的:“老林,你这是什么意思?”
“首领,你别怪大家。”老林伸手把饭盒盖了回去,神情有些尴尬,迎着周炽探究和有些恼怒的目光,还是咬了咬牙直说了,“安昱既然说了他不和大家一起住,干脆今晚就让他守着仓库吧。”
仓库当然要有人,可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是安昱。
周炽知道,老林既然这么说了,他想得就不只是这一个晚上让安昱值守。于是他并没有动作,没说同意也没否决,只等着老林继续说下去。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老林也没有继续藏着掖着的必要,索性一次性和周炽说清楚,也省得之后再闹出什么乱子:
“安昱之前在绿洲上出得事情,兄弟们一开始虽然不知道,但是现在也是清楚的,虽然临医生保证安昱的安全,可毕竟……毕竟他不是个正常人,就算他不是自愿的,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会痛会死,但是他是个不知痛苦不知生死的活死人,他发起疯来能杀了自己,也能杀了别人。”
这就是老林和队员们所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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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都知道安昱的战斗力有多骇人,他们打心里佩服安昱这样从拳场里打出来的血性和本事,也把他当作是绿洲军里的兄弟。
但当他们知道安昱的英勇无畏是来自于他异于常人的体质之后,安昱的能力越强对他们来说就越是不安。
周炽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老林,他的老搭档。
“……不止是我。”老林也许是被周炽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可这件事也并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他只能讪讪地补了一句。
是啊,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
周炽紧了紧自己腰上得绳索,心底里却是说不出得悲凉。
即使别人不知道,自己难道没和老林说过为什么安昱会突然出事吗?安昱他在绿洲里生活得好好的,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人察觉出他的异样。
如果不是绿洲里混进了城区的人,他也不会主动暴露来吸引视线。
周炽承认,当时他让老林叫走安昱的时候,是有想过城区里如果对绿洲有动作,首先就会发现安昱的行踪,而安昱对祂们来说远比绿洲来得重要。
他可以坦荡地承认,他是想要利用安昱转移城区的视线,而最后的结果也确实和他预料的一样。城区里的人因为安昱的离开而暴露,绿洲重新恢复平静。
所以不论是周炽、老林,还是绿洲上的其他人,他们应该感谢安昱。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对于未知的恐惧和安昱的忌惮即使不被宣之于口,也已经成为了绿洲很多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活人正常,死人正常,可活死人……虽然他们知道安昱不是丧尸,但也难免犯嘀咕。
看到周炽手上的饭盒时,安昱就已经明白了现在绿洲军,或者绿洲上大部分人对自己的态度。
倒也没有什么,虽然喊出回家的那一刻,安昱还是有过些期待的。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死而复生的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和刚刚进入绿洲的自己一样成为绿洲里真正的一份子了。
周炽苦笑着坐在安昱的身边,像是有些感概,“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躺在诊疗室里,你半死不活地背死亡的定义,那个时候我和临川还以为你不过是濒死又被救回来,才以为自己是死不了的小强,敢这样口出妄言。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真的死过。”
安昱没搭腔,只是低头吃着饭。
“永生不死,听上去多美好。”周炽自嘲一样的笑了笑,随即又摇了摇头,“只有死过,又活过,才会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痛苦和难受。”
“其实我还好。”安昱吃饱了,他合上饭盒还给周炽,“至少我不记得我死过多少次,但我知道我活过来的次数会多一次。”
真的如此吗?对于死亡,对于永生,对于过往的一切,安昱都可以这样轻轻地揭过,即使是对于绿洲上的他们?
周炽木讷地接过饭盒,安昱的神情依旧淡漠,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会这样发生。
周炽动了动嘴角,他想问问安昱,是否真的像他说得那样豁达。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没有意义了。
是啊,没有意义了。
安昱,已经是又活过来一次的安昱了。
他可以战胜死亡,但他无法回溯已经过去的时光。
现在,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