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碰壁的临川在失意中明白,在城区里对于智者的信仰也许远超对于科学的执着。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福利院,那是他自从离开后第一次回去。福利院的老院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他佝偻着背,艰难地伸出手抚摸已经长得很高的临川:“小川怎么回来了?”
临川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让老人更好的揉着他的头发,微微弯下腰搀扶着老人一步一步的往里走,他什么都没说,没说自己在医学院里有过怎样的辉煌,也没说现在的自己有多么失意。他就像是曾经偶尔会回来看看的兄弟姐妹们一样,沉默的站在新的孩子们中间,带着年幼的孩子们祷告、用餐,陪着孩子们玩闹。
老院长并没有追问,只是乐呵呵地站在一边看着临川在福利院里忙前忙后,一言不发。
年幼的孩子们在祷告后欢呼着散去,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向福利院的食堂,只留下临川还站在智者的雕像前。
这只是一座在城区里随处可见的智者神像,带着斗篷的智者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地垂下眼看向跪在下面祈祷的人类,神像的双手合十握在胸前,和祷告者一样。
从前年幼时跪在神像下祈祷,小临川总是觉得神像是如此的高大而祥和,他感谢神明赐予他新生——如果没有神明,他也许会死在孤儿院的门外。
但现在来看,神像也不过是一尊石雕,仔细打量之下也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可就是这尊石像,禁锢了他想要探寻的人类奥秘。
“小川,你看到了什么?”老院长蹒跚着脚步走到临川的身后,他佝偻着背,抬起头看向这尊他祷告了一辈子的神像。
“我看到了束缚。”临川转身看向老院长,却看见这位老人的眼底里不是震惊也不是惶恐,而是赞许。
临川没有继续坚持着寻找导师的认可,他回到医学院,悄无声息得开始了自己的研究。没有人看好临川,医学院坚信这样高深的研究只能由智者进行,也只有智者会给人类答案。
但正如临川研读过的蓝色课本一样,在末日纪元前人类就已经开始研究基因的奥秘,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临川不是没有做出结果,但所有的投稿都石沉大海,没有人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类研究员能够解答出人类基因的密码。
于是,临川玩了一把大的——那份对比人类和智者基因的论文是以罪证的形式被呈送到智者面前,彼时的临川正藏在福利院地下的仓库里,大米堆放在他的隔壁,一扇狭小的气窗让他可以窥见外面奔跑玩闹的弟弟妹妹们。
他走出仓库的那一刻,也是他收到研究所聘书的那一刻。
临川第一次觉得城区里的空气都是甜蜜的,这里高耸的建筑之间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他不再是在城区里庸庸碌碌的某某某,他不用再为了生计奔波在用工点之间,也不用忍受医学院里别人鄙夷的目光——
他从福利院走出来,走向的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地狱。
童年的快乐和幸福给临川记忆里的城区镀上一层柔和的滤镜,充满着神性的雕像,忙碌而充实的成年人,高耸的建筑和盛开的鲜花;医学院里被人交口称赞的学员临川觉得城区里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他看见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是觥筹交错中的名利场;回到福利院里失意的临川才终于看见,在城区的角落里有着无数挣扎着的人类,在民众之下还有生命。
他们信仰智者吗?信仰的,城区里没有人不是智者的信徒。即使生活在污泥里的人类也疯狂地迷恋着智者,对智者地崇拜就像是病毒一样感染了城区里所有的人类。
即使他们看不见生活的希望,但他们还是相信智者拯救了人类,也会再一次拯救自己。
可智者真的会拯救人类吗?
“拯救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
阳光穿透灰蒙蒙的天空,周炽坐在越野车上和临川、安昱告别,他计划先去往桃源村向怀霜老人打听更多有关东方的信息,然后再带着队伍往沙漠的东边移动——预计会绕过城区的范畴,向更远的地方探索。
安昱并不想跟着周炽进行这一场长途跋涉,他对四轮车的恐惧有一半是因为他过于强烈的晕车反应,更多是因为周炽狂野的车技。他们昨晚已经商议过,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安昱会继续负责新队员的训练,绿洲的新一代们该尝试着肩负起更多的责任了。
而临川还有些恍惚,昨天晚上的一切都给了他太大的冲击,也让他回忆起很多逐渐消磨在记忆里的过往。佝偻着的福利院院长,在操场上奔跑的弟弟妹妹们,大通铺上老旧的布娃娃,小教室里放满旧书的木架,还有……那尊一直矗立在操场尽头,没有喜悲的雕像。
为什么智者的形象会是雕像的样子?或者说,为什么智者默认祂们在人间的化身是这张充满了神性的脸?是谁创造了智者的形象,又是谁让智者的信仰在城区变得如此纯粹而狂热?
临川的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但他拜托周炽要向怀霜老人问清智者出现时的场景,他想知道是怎样的神迹才会让人类毫不动摇地被智者的谎言欺骗了整整百年。
他有一种预感,雕像上的脸庞或许和智者隐藏的秘密有关。
车队驶向远方,对于绿洲上的居民来说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告别,为了绿洲更好的未来。
安昱和临川目送着周炽带领的车队消失在茫茫的沙漠里,昨晚的一切还没有获得证实,绿洲中的居民们还不知道周炽此行的目标是找到智者伪造历史的罪证。
临川推开小诊所的门,他还有些困倦,于是安昱承担起了准备中饭的工作。
在半梦半醒之间,临川似乎回到了福利院的时光。年幼的他坐在老院长的腿上听一个又一个故事,和蔼的老人博览群书,临川还记得自己拖着下巴,扑闪着眼睛问院长,“院长爷爷,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呆在福利院里呢?”
他记不清老人是如何回答的,他只记得老人浑浊的眼底有些怀念,也有些落寞。年幼的他以为是自己惹得院长爷爷不开心,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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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或许老院长在回忆的是曾经不被信仰所束缚的世界。
他带着孩子们在神像前祷告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是在想智者对人类的统治,还是在悲哀人类将自己努力的成果当作是神明的恩赐?
他离开城区已经很久了,也许老院长也已经长眠在那片土地上,少年时的很多回忆已经模糊,可也有些诡异只有在成长之后的回忆里才会逐渐浮出水面。
老旧的福利院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食物和资源?博学多才的老院长为什么不愿离开?和他一样离开的孩子们都去向了哪里?
像是乌托邦一样的童年背后,老院长到底想要孩子们意识到什么?
城区里的人们行色匆匆地奔赴在用工点之间,穿梭在高耸的建筑下,随处可见的神像注视着挣扎生存的信徒;在阳光照不亮的角落里,信仰却愈加狂热,他们癫狂着相信神明终将让这个世界成为幸福的天堂——即使他们泡在一罐罐酒精中醉生梦死,甚至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间。
可他们就是相信智者。
智者看似并不干预人类之间的自治,人类的律法被重新建立,违法的人将被驱逐到隔离带以外的沙漠,被神明抛弃的地方。他们的罪名有贪婪无度,有血腥暴力,有不敬神明;可从来没有人因为对神明的不敬被放逐,甚至唯一触犯这条律法的临川成为了神明垂青的对象。
可其他的人呢?这些被沙漠称为“放逐者”的人类,他们为什么又能和智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真的被神明抛弃了吗?或者说,他们只是神明在沙漠中的一双双白手套?
“醒一醒,可以吃饭了。”意识在梦境与童年中穿梭的临川猝不及防的被安昱喊醒,躺在床上的临川少见的以仰视的视角去看安昱那一张过分俊朗的脸。安昱的眼睛里很少会有情绪波澜,现在也不例外,一双宛若湖泊的眼睛清澈而干净,他微微抿着嘴,神情平静。
恍惚之间,临川总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无数次跪在神像前祷告的时刻,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尊随处可见的、无悲无喜的神像,感谢神明的恩赐,又许下小小的心愿。
无悲无喜的神像在这一刻和安昱有了微妙的重合。
“吃饭了。”安昱推了推还躺在床上愣神的临川,临川直白而不加掩饰的视线让他有些不舒服,“你在想什么?”
直到安昱的第二遍询问才让临川回过神来,“没什么……想起了我的童年而已。”
“起床,吃饭。”安昱点了点头,他大概能理解临川陷入了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他提出了智者没有解救人类之后临川就一直有些恍惚,昨晚就一直没睡好,今天还是这样也不足为奇。
安昱转过身准备先去吃饭,而躺在床上的临川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双手摆成倒三角形放在眼前,等安昱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喊住了他:“安昱!”
安昱闻声回头,淡漠的脸恰好落在倒三角形的下方,他有些困惑的开口:“怎么了?”
临川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