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没想过,自己最后一次见周慕卿,会是这样的情景。

    零下十八度的冷柜,将男人破败的皮肤凝固冻成青绿色,连同那颗殷红的眼下痣,都变成了灰黑。

    周慕卿是**的。

    被人发现的时候,遗体就已经在他私人别墅的泳池里泡了两天。

    男人平日里高坐云端、冷漠矜贵,此刻却全身变形肿胀,不堪入目。

    她甚至都没在第一时间将他认出来。

    警察还说,周慕卿死前最后的两通电话,是打给她的。

    而那个时间,她正在十万米的高空执飞,根本不可能接通任何电话。

    程星拿出手机,翻开通信记录。

    和周慕卿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三天前。

    【离婚协议书已签字寄出。】

    【好。】

    再往前,是一年前,她成功考上机长,他给她发来的信息“恭喜”,还有她在时隔五个小时后的回复“谢谢”。

    她不爱周慕卿,周慕卿也不爱她,他们两个,只是他在周父病危时,用三百万买来“冲喜”的名义夫妻。

    闵清说,她和周慕卿离婚,是脱离苦海。

    但其实,她和周慕卿的婚姻,更像是死海。

    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交集的……死水一潭。

    结婚后五年的时间里,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见面,都客气得仿佛是刚认识。

    所以她想不通,周慕卿为什么把她设置为第一联系人,又为什么**之前给她打电话。

    总不至于,是因为她跟他离婚所以才**?

    **离谱!

    程星从警局出来,夏威夷的炎夏,一场超强台风席卷而过,街边的树木也被肆虐得七零八落。

    她踩着地上的碎枝,先打给航司申请航班调时,然后又打给了周慕卿的总助肖然。

    但肖然此时人在国内,最快也要次日才能赶到夏威夷。

    当晚,程星躺在酒店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那些零星、淡漠的跟周慕卿有关的记忆,在他死后突然变得清晰,反复在她脑内上演。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冷峻男人,想起压抑的周园,男人潮湿轻蔑的眼睛,想起程语手术病危时,那一声声“无法接通”的绝望提示……

    最后,是躺在泳池里的男人,鲜血染红了池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晕开……

    再睁眼的时候,汗水和泪水晕湿了枕头。

    程星翻身下床,拿着一支烟走到阳台,白雾在眼前散开,果香味开始弥漫。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程语了。

    烟瘾是在程语去世的那一年染上的,不过去年考上机长后她便戒了,现在,有要复发的前兆。

    捻灭烟蒂,重新躺回床上,程星用手机搜索周慕卿的名字。

    扫过那一行行闪耀的履历,目光最终落在他最近的一次公开采访。

    两周前,镜头里的男人还侃侃而谈,丰神俊朗,哪有半点会**的样子?

    天微亮时,肖然赶到了警局。

    男人眼下青黑浓重,满身疲惫,他如同往常一样叫她:“太太。”

    程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配合着完成尸体和遗物确认后,便准备离开。

    “太太,介于您和先生的夫妻关系,可能需要您和我一起把先生的遗体运回国。”

    “我们在三天前就签署了离婚协议。”

    “您说的是这个吗?”

    透明的档案袋里,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正是她三天前寄出的那份,而文件右下角签字处,除了她的亲笔签名之外,只有半个未写完的“周”字。

    周慕卿根本没有签字。

    那一瞬间,程星甚至差点没笑出来。

    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忽然想到,昨晚刷了一晚上的周慕卿的商业帝国。

    “你该不会想说,他所有的财产都由我继承吧?”

    “根据你们的婚前协议,您没有继承权,不过先生的遗嘱需要等他下葬后公开。”

    意料之中。

    程星撇嘴一笑,这才是正常的周慕卿,而不是诡异地把她设置成自己死后第一联系人的男人。

    “我能联系你过来给他收尸,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程星说完,正要转身。

    “太太。”

    肖然却又将她叫住:“我想您应该看看这个。”

    程星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银色挂链上是个棕色小熊头,是周慕卿的,这条手机链,林宴歌也有同款。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信息。

    接收人:程星。

    [别丢下我]

    四个字,却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手机屏幕,仿佛是男人生前最后一个的念头,被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程星竟开始呼吸困难。

    良久,她吐出一口气,问了那个她原本并不关心的问题。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

    肖然垂眸:“先生生前,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抑郁症?

    周慕卿这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竟然还会得抑郁症?

    *

    飞机落地的时候,雾城下起了小雨。

    程星并不承认自己周慕卿遗孀的身份,自然不会选择跟肖然乘专机回来。

    但她和周慕卿只是无爱,并非有仇。

    所以她答应肖然,她会回来参加周慕卿的追悼会。

    周慕卿的去世,轰动了整个雾城,就连机场的大屏,都在播放京海集团董事长30岁英年早逝的讣告。

    自从三年前搬去了海城,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到雾城。

    这座城市还是那样,潮湿、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要是周慕卿也换个城市生活,是不是就不会得抑郁症了?

    程星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顿时又对自己无语。

    人都**,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刚到酒店,肖然便找上了门。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周慕卿的律师闻彦川。

    “程小姐,这里有两份周先生委托的基金,需要您接收。”

    程星疑惑。

    闻彦川解释:“这是周先生生前就拟定好的东西,不属于遗嘱的范围。”

    程星接过那两份基金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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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协议。

    其中一份,唐氏儿救助基金,唐氏儿……程语就是个唐氏儿。

    “当年您的那通电话,先生没接到,他一直为此而自责。”旁边的肖然突然开口。

    当年程语在术前突发急性心衰,最终因为医疗资源协调不及时而去世。

    程星曾把电话打给周慕卿,但却没接通。

    程星嗤笑:“自责这种词,实在不适合形容你家先生。”

    这个人在雾城是出了名的孤傲阴郁,行事狠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自责?

    “先生不仅自责,还陷入深深的痛苦……”

    程星打断他的话,讽刺道:“如果我没记错,当时我妹妹病危,他正和林宴歌在国外度假,虽然死者为大,但你也不必美化。”

    “先生是一个人去的国外,他并没有跟林小姐在一起。”

    “什么?”

    “我可以用自己的人格为先生担保,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他都从未和其他女人有过越界行为。”

    空气顿时沉默。

    “我根本不在乎他和哪个女人有牵扯,就算真是误会,他也没有自责的必要。”

    这句话是实话,这五年她和周慕卿的婚姻形同虚设,八卦媒体上偶尔也会有一些周慕卿和其他女人的绯闻,但她都自动选择无视。

    平心而论,她并不恨周慕卿,她只恨自己。

    恨自己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让她没有在一开始,就和周慕卿多提一些条件,这样她根本不用在程语手术病危的时候,把所有希望都寄予那通根本无法接通的电话。

    “可结果就是,您的妹妹去世了。”肖然开口。

    如果他接通电话,程语的手术也许就成功了。

    空气,又一次安静。

    程星缓了缓心绪,把协议放回档案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肖然却继续开口:“至于另外一个基金,先生原本是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您的,太太,您的梦想,先生一直都……”

    “行了。”

    程星又一次打断他:“肖然,我和周慕卿的情况你最清楚,无论你说的是编的还是真的都没有意义,他人已经**。”

    肖然抿了抿唇,没再继续争辩。

    闻彦川:“程小姐,您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我先考虑一下吧。”

    是谁规定的,他给她就一定得收了?

    这一晚,程星烟瘾复发,抽完了一整包爱喜。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全是男人临死未发送的那条信息。

    [别丢下我]

    婚姻合约是他拟定的,到期时间也是他定的,她只不过是在正常履约。

    怎么就变成了她“丢下”他了?

    天光微亮,她看着闵清发来的的信息。

    【我和顾教授说了,见面时间改成下周,别再爽约了。】

    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周慕卿对她的故意报复?

    报复她刚离婚就想无缝衔接跟其他人相亲?

    生前跟哑巴一样憋不出个屁,**还搞这么多事让她心堵。

    周慕卿这个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