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回到客房歇下,这个红衣男子似乎对他很是熟悉。不,准确来说,是对他身后的浔阳崔氏。
浔阳崔氏是坐落于东南的大世家,也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千年世家,其势力盘根错节、不可估量。
其府邸名叫“望仙谷”,位于浔阳城星子镇。东临鄱阳湖,西临庐山。浔阳崔氏所管辖的领地在江南西道,此地河道颇多,每逢雨季水势方升,故而望仙谷整座府邸在建造之初便特意抬高了。
望仙谷因为常年种植草药的缘故,门中常有药香味。花木茂盛,视野开阔,可达到一步一景的效果。又因子弟热衷于养动物,所以府上时而传来怪叫。
世家修行分为两种,器修和物修。例如柳城谢氏便属于器修,此家好用伞,因而藏剑于器。而浔阳崔氏修符箓,剑另作他用,则为物修。
而浔阳崔氏这一辈的少主,据说是上千年来最有仙缘的孩子,叫崔珏。
“你们给我住手!”
这声音虽大却没什么威慑力,黄衣弟子看了眼来人,不以为意道:“崔珏?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崔珏眉毛扬得高高的,他急匆匆地从台阶上下来。奋力地推开了眼前的几个人,接着扶起地上的少年:“你怎么了?没事吧?”
曹玄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被打到睁不开了。他费力地瞅了眼崔珏,“我没事。”
崔珏整个人很生气,“有什么事冲我来,再随便欺负别人,你们家别想在崔氏混了!尤其是你,崔程!”
被点到的少年有些不屑,他年纪比崔珏大了许多,说话时都不得不弯下腰来,“崔珏,你以为家主能保你一世吗?到了年龄,你这么废物的人还是会下来。”
崔珏拉过少年就走:“再怎么样,这个位子也轮不到你来坐,你在高兴什么?”
士族房屋建造讲究聚气,天地之气汇于一处,故而开天井。
曹玄一踏进屋子便看见了一块方而正的天井,天井下方是一块下沉式池子,池中有几尾鱼,中间有一水缸,水中荷花正灼灼盛放。
“你怎么又和他们打起来了。”崔珏比曹玄小一岁多,说话却总是故作老成,每次都要以大人的身份来念叨曹玄。
曹玄脸上还疼着,加上心情不佳根本不想理崔珏。他见崔珏拿来药箱,忙道:“我自己来。”
崔珏坐在床边,似乎是有些累,“你以后见到他们还是避着走吧,他们人多势……”
“真窝囊!”曹玄将纱布丢到木盘里,“难道别人来你都要退吗?你不是浔阳崔氏的少主吗?”
崔珏看着曹玄一言不发。他是浔阳崔氏的少主,那只能说明他行事要更加小心。现在当家人是他哥哥,宗族内怎么批驳他哥哥,崔珏心里有数,平日里需要他操心的事够多了,所以他更不能给他哥惹麻烦。
“你处理完伤口便在这里歇了吧,有什么需要和河清讲。”崔珏撇开曹玄下楼去。
等他要走出这小院子的时候,曹玄从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来:“崔珏!你又要去跪祠堂?”
天井上方有一枝花探了头,花瓣簌簌从曹玄面前落下,曹玄的声音回荡在整座院子里,“崔珏你等等我!”
崔珏这屋子是上下两楼的,曹玄脚步踏得很快,他一露面就抓着崔珏向外面跑去。
曹玄如今才十岁,已五尺有余。相比之下,崔珏还没发育,个子矮矮的。他又生性好动,跑得毫无章法,险些要把崔珏绊在地上。
静水正在和成玉商讨祭拜之事,见到二人匆忙的残影,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这个孩子是谁?之前可没见小珏和谁一起这样过。”
成玉眼也不抬道:“曹玄。前两年捡回来的孩子。”
“曹玄?”门中弟子众多,能认清自己这一辈的都不错了,哪里还记得到别人,但静水却说:“我想起来了,他就是老带小珏闯祸的那个?”
曹玄自从来到望仙,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是没安全感所以捣乱引起别人注意,后来才知道只是纯爱闹。
弟子这些事原本不归崔禹管,然而曹玄闹还要带着崔珏一起闹。静水每次解决这些事都感到很头疼,他又教训不了崔珏,只得找崔禹告状,一来二去,曹玄的名头就在整个望仙传开了。
崔珏虽然有些茫然,但和曹玄一起出来玩内心是十分高兴的,“你要带我去哪啊?”
曹玄扯着崔珏一直跑,出了望仙谷是一片大湖,那便是鄱阳湖了。
岸边有几个老伯在垂钓,曹玄经常来这里玩,彼此之间都面熟。他招呼也不打,解下绳子跳到了竹筏上。见崔珏还愣着,他道:“快点解绳子!”
这竹筏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多了便要翻下去。
崔珏不知道曹玄要带他去哪里,二人相处,一向是曹玄拿主意他跟着。
如今是六月中旬,正值梅雨季。江南的雨是一阵一阵的,刚才还晴空万里,眨眼的功夫瓢泼大雨就落下来了。好在一刻钟便到了曹玄口中的地方——落星墩。
曹玄扔下竹竿跳上岸,对着崔珏介绍道:“枯水期的时候这里是大片草洲,可以直接走过来,不过还是丰水期的时候最好看。”
岛上很空,仅有一间牌坊,一间寺院。
崔珏似乎很震惊,他从来不知道鄱阳湖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用眼睛呗。”曹玄知道崔珏一定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嘻嘻哈哈道:“骗你的,其实是《水经注》里提到了。里面说:湖中有落星石,周回百余步,高五丈,传曰有星坠此。”
“我经常跑到这里来玩,尤其是晚上的时候。”
“晚上?来这里?”
曹玄轻轻“嗯”了一声,“东林寺里有个老僧人,他有时候会上来打理这里。”
雨逐渐停了,曹玄趴在栏杆上。周遭云雾萦绕,白雁横江。湖水不断拍打着岛上的石头,崔珏的坏情绪似乎也在一声声白浪中消散。
曹玄看似在看天地,余光中却在注意崔珏的情绪,他用身体撞了下崔珏。
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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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有些莫名其妙,“干嘛?”
“为什么总是要去跪祠堂,你不跪也不见得宗主会罚你。”
崔珏不是很情愿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我有关系了,你可是我的师弟呀。”曹玄平日里就爱拿崔珏寻开心,他知道崔珏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门中上下和他同一代又比崔珏大的弟子不多但也不少,可都称呼他为少主。
果不其然,崔珏脸色登时难看起来,“都说了别这样叫我。”
“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曹玄又道。无非是想讨他哥哥欢心,但曹玄觉得崔珏他哥压根就不讨厌他啊。崔禹不笑不说话那是因为他本来就这样,他开心的时候脸色照样难看!
“我告诉你吧,大人们一般会更喜欢可爱的孩子,但是一个人想法过多就会不可爱了。”
“真的?想法很少的人会显得更可爱?”崔珏撇了撇嘴,将脑袋扭到一边,“那你怎么一点也不可爱。”
曹玄“嘿”了一声,绕到崔珏眼前,不可思议地说道:“那你怎么就知道我想法不多呢!”
崔珏蹙眉,“你总是惹很多事,还经常和别人打架。”
“可是这些都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啊。”
崔珏结舌:“……所以你觉得只要后果不严重的事是可以做的吗?”
“差不多吧。”
“哎呀你就是想太多所以才一点都不可爱的,如果做事之前总是要考虑这考虑那,那什么时候能考虑完。”
崔珏心里已经有点被曹玄说动了,他看书多却向来说不过曹玄。每次崔珏摆出书上的东西,曹玄就会开始“找茬”,两个人总是要为了一件事辩个面红耳赤,然后好几天不理对方。
“那是因为有人给你善后。”
“也对,如果我还在江陵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开心了。”曹玄捡起地上的石头往湖中丢进去,“那我希望永远有人给我善后。”
他点名崔珏:“等你当家主了你就来给我擦屁股。”
崔珏轻轻哼了声,“我才不,等我当上家主,我肯定严厉打击你这种不良分子。”
话落,崔珏又道,“你到底为什么和崔程他们打架啊?”
事实上,曹玄并不是个爱打架的人。每次拳头落到他身上他也觉得疼,而且自己这边只有一人,只要开打一定会输。可是那些人说话很难听,曹玄每每听到都恨不得割了他们的嘴。
“这个嘛——”曹玄神秘兮兮地笑了下,“我不告诉你~”
“少卖弄关子,你快点说!我什么事都和你说了!”
“我不我不,你要是能追上我我就告诉你。”曹玄跳上竹筏狠狠一划,瞬间与崔珏拉开好大一段距离。
“你等等我!”
崔珏忽地从梦中惊醒,喘息未定,他已经坐了起来。
怎么梦到小时候了,奇怪,自己明明不常做梦的。
崔珏晃了晃脑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周围虽然依旧很安静,但屋外长夜将阑,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