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玖期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日记本被涂黑的最后一页，多年前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历历在目。
凌玖期合上了日记本，抬头望向章涵苑，冰冷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幽怨。
“章涵苑……”
“嗯，学姐有什么事吗？”
凌玖期的目光从章涵苑身上移开，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有看到些什么东西吗？比如……有没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
章涵苑将手贴在镜子上，半边身子侧靠在上面，挡住了她的倒影。
“这面镜子里的，算不算？”
凌玖期没有继续回话，眼眸下垂，看着手里的那本日记，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蹲下身，将日记本放回了梁子秋的书包里，连刚才拿出来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她接着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烛台，单膝跪地，将烛台平稳地放在书包面前。
她从口袋拿出一盒火柴，静默的舞蹈室里传来三两声摩擦音，昏暗的室内闪过星点般的火花。
火柴头部发出绚烂的烟色，这大概是它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了吧，哪怕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
小小的烛光摇曳，在舞蹈室的墙壁上映出一片光影，透过橙黄色的光芒，章涵苑隐隐看见了一道飘柔的身影。
昏暗的舞蹈室内，残阳的余光从窗外映入室内，和摇摇欲坠的烛光混为一谈，暖光的中央是一道翩翩起舞的倩影，她头上显眼的红丝带、脚上艳丽的红舞鞋，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她曾经的辉煌。
凌玖期双手捧住烛台，缓缓站起身来。墙壁上的烛光随之向上移动，烛火中那道模糊的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道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转过身来对着她们深深的鞠了躬，重新整顿衣裳，似乎要为观者重新表演一场。
影子抬起手臂，周围忽然好似有星点般的小飞虫飞过，恍恍惚惚中，章涵苑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舞蹈室内的音响突然自己响了起来，播放着平时练基本功时最常放的一首歌——《虫儿飞》。
模糊身影的舞步踩在每一个节奏上，歌声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感。
红绳飘散凌零落，舞者起，风尘叹。
昏烛暖光映阶室。
残阳斜照，步履跚跚，萤蝶随之起。
绸带忽扬抚面过，鬓云飘飖乱花眼。
碎步疾疾秋风起，波光流转，虫儿稍歇，曲罢人谢舞。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歌声不知何时变得沉闷，音响声早就在舞终前停止，但歌声却还是无缝衔接上了。
“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舞步与歌声有种说不上的默契，在一瞬间同时停下。
章涵苑偏过头，看到凌玖期还是那样静静地双手拿着烛台，嘴唇微动，淡淡地唱完了整首歌。
一曲结束，她手中烛台里的蜡烛也恰好燃尽，窗外的天色完全昏暗了下来，只有蜡液里还在顽强燃烧的摇曳火苗将舞蹈室内映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本就不大清楚的影子彻底变得昏暗，在被黑暗完全笼罩前，她提起裙边，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
“子秋……你该走了。”
章涵苑听到一旁的凌玖期声音有些嘶哑沉闷。
“谢谢你，阿玖。”
黑影的声音微弱，但很轻柔。
那束微弱的火花终究还是熄灭了，刚才的一切就像是梦一般。
就像火苗突然熄灭一般，梦境突然破碎，整个舞蹈室瞬间彻底被黑暗笼罩。
凌玖期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衣服，收起烛台。她将舞蹈室还原为原来的样子，合上镜子时，镜子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章涵苑在镜子缝隙间摸索一阵，取出了一颗檀香木珠。
凌玖期看着那颗珠子，良久，才开声道：
“这是‘神女’的东西。”
章涵苑听闻后面露疑惑，但凌玖期也只是让她先收好这颗珠子。
“天要黑了，先走吧。”
天黑？可是从进校园开始，也才过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也才三点左右，怎么会天黑？
章涵苑拉开舞蹈室的门，外景却已是黄昏。
“她发现你了，再不走，待到天黑了，我可保不住你。”
走出教学区域，章涵苑回头看了一眼放在一楼的荣誉墙。上面赫然贴着林淮和凌玖期的照片，林淮在照片里笑得灿烂，颇有几分少年轻狂的样子，而凌玖期的照片和现在差不多，一样的冷脸。
章涵苑看到林淮的照片，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和早上给黎彩处理案发现场的白大褂男子有几分相似。她再望了凌玖期一眼，凌玖期却没有回头的意思，反而走的更快了。
凌玖期拉着章涵苑出了校门。再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整。
“你最好记住，你只需要找到神女的灵魂，其他多余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正式开学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
章涵苑点点头，乖巧地闭上了嘴。
章涵苑回到家后，闲来无事地打开了电脑，熟练地登入网页。好友一栏多出一人，是凌玖期的账号——“玖柒伍”。
这时她才发现，凌玖期的账号后跟随了几个小字——“论坛主”。
玖柒伍：“开学典礼之后，记得来礼堂后台找我。我带你去找主持“喜”的神女，说不定能将她的灵魂收回来。”
印章泥：“好，那学姐，你这个‘论坛主’是什么意思啊？”
玖柒伍：“说明这个论坛是我创建的，我这里就是后台。”
玖柒伍：“你自己先去看看论坛吧，能找到一点线索是一点。”
章涵苑点开论坛的讨论区，第一眼就看到了梅子殷发的帖子后续。
梅子：“刚才快天黑的时候又想起来有东西落在舞蹈室没拿，想再回去一趟，结果里面还有人在跳舞，放的还是平时练基本功的曲子，拉着窗帘，也不开灯，就点了一个蜡烛，只看到镜子里有人影，里面又望不着人，直接给我吓跑了，我再也不会这个点回去拿东西了。”
文字：“可不是嘛，这学校风水指定有点问题，特别是那几栋艺术楼。我们那边的画室更是诡异！”
章涵苑眼皮一跳，点击了这个名称为“文字”的人，发现了他也发表了一个帖子。
文字：“美术楼的那个画室我是真的不想多说了，我通常都是比较晚走的那一个，结果还真让我撞上鬼了。”
小贝壳：“废话真多，能不能直接说？”
文字：“就是走到楼下，总觉得有谁在楼上盯着我看，后背阴森森的，但是我最后一个走都把整栋楼给锁上了，里面怎么还会有人？你别说，我一抬头，还真看到有一间画室，里面又个人影，就靠在窗边，好像一直在盯着下面看！”
小贝壳：“长啥样？”
文字：“大晚上的哪能看得清？就是一个黑影呗，只有轮廓，五官都看不清，但就是给人一种被盯到发毛的感觉。”
文字：“而且里面还泛着幽幽烛光……”
小贝壳：“都有光了你还能看不清啊？”
文字：“这就是鬼好吗？你懂什么啊，鬼是看不清脸的！”
章涵苑看着这段对话，设想了一下屏幕后面的原萧蓓——或者是黎彩，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子。
国服打野：“真的假的？下回我替你去看看！”
玖柒伍：“别找死了好吗？”
凌玖期只是在下面评论了一句，这条帖子瞬间就莫名其妙地炸开了锅。
“哇塞哇塞！是版主亲自留言！”
“论坛主是不是自己也在偷偷刷帖子呀！”
玖柒伍：“……”
玖柒伍：“刷屏的禁言了。”
章涵苑推出此条帖子，发现有许多高二的学长学姐在给部门招新。她点进去快速浏览了一遍，无一不在画大饼，夸张的可以和园区里的销冠一拼。翻到最后，一条奇特的招新广告留住了章涵苑。
流星：“广播站招新——进入广播站，可以见到只出现在广播站的站长！”
章涵苑对此有种莫名其妙的疑惑感，最后忍不住在下面留了一句话。
印章泥：“为什么站长只会出现在广播站？”
流星：“这是广播站的重大机密哦，只有加入了广播站的同学才能知道！”
流星：“这位同学可有加入我们广播站的意向？”
章涵苑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反正到时候真要去也是回学校说了算，在网上随便说说又当不了真，况且你又不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找我。
章涵苑终于鼓足了那点不必要的勇气，坚定地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印章泥：“当然有了！”
流星：“OK呀同学！我拉你进群！”
很快，章涵苑就被这个名为“流星”的人拉进了一个名为“广播站候补家庭成员”的群。
群里有两条置顶的消息：
“不要再问站长的事情了，现在不方便告知，还请大家谅解！”
“广播站面试只要到广播站就行了，到了就说你是来面试招新的，到时候站长会亲自来给你面试的，不限时间！”
这是私信栏又蹦出几条信息，是凌玖期的。
玖柒伍：“我用权限查看了他们的站员小群，他们说站长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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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严昕华的学姐，早在十二年前就该毕业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广播站，除了那里的站员没有人认识她。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没把她当一回事了。据说这位学姐，需要拿点什么东西贡着才行。我觉得她就是那个‘神女’，梁子秋在死之前也是去找了她，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嘴里还一直‘神女神女’的。”
玖柒伍：“你可能会感受到一点情绪波荡，你以前没有经历过，不过别担心，就当是第一次体验正常人的情绪好了。开学典礼之后，我会带你去找严昕华。”
九月一号，学校礼堂，开学典礼。
章涵苑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想着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过来惹事，结果黎彩还是拉着黎云坐到了她的旁边。
黎彩这次又梳回了双马尾，两人今天看起来都只有十六岁的样子，不同于在废弃医院处见到的高大男人，至少身高看上去还矮了一截。
黎云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毫不关心，老师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言，他只管在下面摆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黎云更是翘起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世子爷的模样，但更重要的是这人怎么一会男一会女的？
“哎呀，阿苑，你们学校的开学典礼都这么无聊的吗？就光听上面那几个老头讲鸡汤，下面都睡到一大片啦。”
章涵苑自然是个无趣的人，也对任何事情感到无趣，原本还在打瞌睡，被她这么一叫，硬是给扒拉醒了。
“凌玖期是不是和你说过她今天也要来？可惜你没有灵魂，不然可有的你看的了。”
被黎彩吵醒之后，章涵苑淡然地看着正前方，黎彩自知章涵苑没有和她搭话的意思，虽然她也只是装给她看的，章涵苑少说两句还正合她心意，于是黎彩转头就和黎云卿卿我我，甚至极其嚣张地躺倒在黎云腿上打游戏。
“接下来有请往届的优秀毕业生发言！让我们欢迎2005届的林淮同学，以及2008届的凌玖期同学！”
在一阵阵的轰鸣声中，林淮和凌玖期先后踩着阶梯而上，对台下的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
黎彩这下不玩手机了，抬起头凑了两分钟热闹，似乎又觉得无趣，又重新拿起手机捣鼓。黎云更是闲地一直在翻弄着手上的红绳。
章涵苑向前排的学生望去，发现连筠明正在幸灾乐祸地偷偷给台上的两人录像，凌玖期好像也看见了他，狠狠地朝着他的方向瞪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继续演讲。
这种基本上没什么用处的鸡汤式演讲，估摸着是那两人不知道从哪里抄过来的，章涵苑抬起头没听多久，又开始打盹并点头表示认可。
迷迷糊糊之中，章涵苑是被一簇晃眼的光亮给照醒的，她瞬间恢复清醒，抬头望去，礼堂里只剩下她一人，台上的林淮和凌玖期也不见了踪影，地面上放满了烛台，烛台中各点燃了一根蜡烛，围成一圈，反着幽幽蓝光。
把章涵苑亮醒的光，是台上的几组闪光灯，它们失控一般地齐刷刷亮起，刺眼的白光全部打向章涵苑，几簇光芒全部叠加在她身上，如被神明眷顾的孩子。
还没等章涵苑弄清楚当下的现状，又感到地面一阵猛烈晃动，那些闪光灯纷纷从天花板上掉落，引起阵阵轰鸣。尘土飞扬，遮挡了章涵苑的视线。
章涵苑捂着口鼻，挥手扬了扬周围的灰尘，待到她睁开眯着的眼睛时，两耳顿时炸开了嘈杂的议论声、惊恐的呼叫声，纷繁的杂音不断涌入她的脑袋，一瞬间脑子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刚刚掉落下来的闪光灯不是幻觉，它真真实实地砸在了台上，现在台上漆黑一片，礼堂内混乱不堪，麦克风似乎失灵了，只会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老师们都扯着嗓子试图维护现场秩序。
章涵苑向四处张望，发现黎云黎彩早就跑的不见踪影，只有她一人还冷静地站在原地。突然她感到手上贴来一寸肌肤，一只手拉住了她，不由分说地带她向外跑去。
章涵苑被迫一路狂奔，根本来不及看周围的景色，之间天好像亮了一下又黑了，自己好像从一个坡上滚了下去，下一秒又好像被人拖着往上走。
踉踉跄跄的，章涵苑终于感到面前的人肯停下脚步。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渐渐平稳下来气息，拉着她一路狂奔的人，正是凌玖期。
再看看周围的设施，凌玖期似乎把她带到了广播站。
“神女就在此处。”
凌玖期也不做过多解释，只是又摆出了烛台，点燃蜡烛，让章涵苑拿出前天在舞蹈室里找到的檀香木珠，将它放置于烛火中。木珠遇火后却没有被烧焦，却是像蜡烛一样融化，融于了这烛台，冒出一丝青烟，在空气中蔓延开淡雅的木香。
在烛光中，一个人影倒浮显现。一阵阴风吹来，烛光被吹灭，里面的人影却蓦然地出现在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