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单人办公室内,门窗皆掩着,外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室内只有白炽灯的冷光作为照明。
我代替太宰治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平板上是详细的全横滨电子地图,面前的大屏电脑则同时显示着多个监控画面。
不同的监控画面摆放在一起,画面上的行人蝼蚁似的走动,仿佛窥探世界的无数细小窗口。
我紧盯着屏幕,目光在不同的画面间持续跳跃。
耳边除了鼠标细小的咔哒声,就是太宰先生打游戏的动静。他半躺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两个大拇指激烈地在游戏机上摁动。
大概是进行到什么紧要关头,他倒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在另一栋大楼的情报部,某一情报小组也在做着相同的事。
根据他们所上报的信息与我手中所观察到的情报,电子地图上多了数条红线,或交错,或汇聚。
但每一条红线,无一例外都在接近郊外的地方断掉了。
就像是运送孤儿的车辆在半路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若有所思地停下了笔,重新开始翻阅手边松本所递交的情报文件。
太宰治眼睛都没抬,忽然报了两个地名。
“注意一下这两处地方。”他说。
我翻着文件的指尖一顿,随即加快了动作。很快,正如太宰先生所提示的,我在那两个地点发现了疑点。
“太宰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中的游戏还在进行。他说,因为在昨天晚上,他向情报部要过一份相关资料。那份资料在今早第一时间就由坂口安吾发送给他了。
在大致浏览后,他心中就有了大致的猜想。而这份猜想在我这里则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闻言,我微蹙起眉,将文件再次翻回第一页。我到底是遗漏了哪处,才无法得到这个结论呢?
「咚咚咚」
门被敲响。
太宰治刚好输掉了手中的游戏,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的「GAME OVER」。他懊恼地将自己摔回沙发里,发出一声长叹。
我还埋头在无数繁杂的情报信息中。
没有人回应那个敲门声。
门忽然被打开了。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张脸。
“松本?”我走上前。
“太好了,您果然在这里,”他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来。他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我这边递了递,“这个是新发现的线索,我想您应该需要它。”
我看了眼那个文件夹,里面夹着薄薄几页纸,又抬眼。
“你完全可以发邮件给我。”为什么偏要跑一趟,这样效率还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因为想着这是重要的东西,所以就擅作主张给您送来了。”
说话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顿了一下,接过文件。
刚刚还挂着笑的松本,就在我接过东西后,他脸上的笑忽然一僵。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怪物,脸色上一下褪去了血色。
一只手枪越过我的肩膀,直指向手指都在发抖的松本。
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是太宰治的声音,轻慢中带着几分虚伪的惊讶。
“哎呀,抱歉抱歉,因为门忽然就打开了,我还以为是敌袭呢。”
“那个……我、我只是给小早川大人来送文件。”松本求助地向我瞥了一眼。目光又不自觉落回太宰治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处。
“哦,是吗。”
在这个位置,我看不见太宰治的脸,却看到他持枪的手纹丝不动,扣在扳机上的指尖,刚好卡在再多用一丝力气子弹就会立刻弹射出去的程度。
“真亏你找葵能找到我这里呢。”
松本的脸色更白了。
-
太宰治似乎也懒得听他怎么说。不等他回答,太宰治就合上了门,将松本隔绝在外。门外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听起来类似人腿软后跪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翻阅着松本送来的所谓「新线索」,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但一下又说不上来。
直到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上面显示一封来自太宰治的新邮件。
我抬头看他。
太宰治抬抬下巴,“是有趣的东西哦,打开看看。”
我打开了那封邮件。
几分钟后,我蓦地抬起脸看向他。太宰治微勾着唇角,眼底冰冷、毫无笑意。
邮件里是早上坂口安吾发送给太宰治的那份情报。与松本给我的那份大体一样,但是,我手里的那份却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也就是说,松本刻意裁取了情报,在他那里保留了关键部分。
从一开始,我手里拿到的东西就是不完整的。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太宰治抽走了我手中的纸张,“我说过了吧,亲密关系是最好的获取情报的手段之一。”
正如太宰治让我呆在他的办公室里,很轻易地就插手了这次任务一样,松本也利用了人之间的距离。他刻意藏了一份重要线索,又以个人的名义送给我。
那么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赏识、重视,以及一个受他把控的任务进度。
太宰治取过衣架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黑色长西装的下摆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走吧,多亏松本君的提醒,我们也是时候出发了。”
-
目前标注的可疑地点有A、B两处。我原本想的是我们两人分头带队去两边,太宰先生却说,让松本带人去A地,我则跟他去B地。
“我明白了。”我点头。
太宰治微微歪头,意味深长地向我看来一眼。
-
我们跑空了。
我和太宰先生所去的地点根本就是一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无人大楼,里面落满灰尘的地面、和简单的建筑建构显示,这里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太宰治插兜,慢悠悠走着从另一端过来,“哎呀,看来是让松本君先行一步到了呢。”
毫无战斗能力的情报员过去,万一又不懂得隐匿,被组织成员撞上,根本是羊入虎口吧。
这时,我刚好收到了一条署名为松本的简讯:
「救救我。」
由于两地相隔有些距离,我们过去还费了些时间。
目标地是一处废弃的疗养院,不少病床和设备都被遗留在这里,长久无人打理。在这所看起来寻常的疗养院背后,竟还有着复杂的地下结构。
地下与地面是完全不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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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
从地道往下,迎面就是一大块圆形空地,四周几道重型大门。墙面皆是由金属制成,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空地的中心,躺着一个形似尸体的人。
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被开了一个血洞,染红大片的白衬衫。猩红的血在他身下积成一处小泊。
松本。
我默念他的名字。
我走近,看到他虚弱的脸,回光返照般有了神情变化。他那只染血的手紧紧拽住我的裤腿,面部因惊恐而扭曲着。
“小早川大人,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抖着唇,喃喃。
我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孩子们在哪里?”
他指了其中一个方向。我抬腿就往那个方向走。
松本抓着我裤腿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不、不,先救我,我不想死……
“先救我……”
卑微的求救声从濒死之人的喉间挤压而出,嘶哑难听。
不论是我,还是太宰治,都将他的求救视若无物。唯有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个Mafia成员,看了看走远的两名上司,犹豫着,选择留下来为他处理伤口。
边走,我边环顾着四周。看着泛着特殊冰冷光泽的墙壁,不安的感觉在我心中愈发放大。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情绪,我的手被捉住了。我偏过脸,撞入太宰治黑沉沉的眸光中。
我们继续往前走。
很奇怪,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人——仿佛这里只是一个被遗弃的据点。
直到进入这里的最深处。
大门被用小型弹药暴力破开。被墙壁所阻隔的声音终于释放出来,里面响着孩童杂乱而细弱的哭泣声。
我却无暇顾及这些。
我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脚下没办法挪动一步。
我直勾勾地盯着这里的陈设,半晌后,才迈出脚步,缓缓地踏入这个,寄存了我两年记忆的地方,而我实际生活在这里的时间只会更长。
——这里的陈设与Lazalus地下研究所完全一致!
像是在一瞬间承受了过往所有的痛苦,无不胜数的尖锐的手术刀都指向我,划开我的肌肤、破开我的血肉。
有眼睛在盯着我,不,是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我。
里面盛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欲望。
我几乎支撑不住站立,只能就近扶着身边的物体。可看清我扶住的物体,我的胃部反射性的筋挛起来。
我的手放在一个手术台的边缘,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不认识的孩童,睁着已经失去光泽的眼。
彻骨的凉意从指尖传递至我的身体深处。
我的喉咙不断收缩。
我终于忍受不住干呕起来。
有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粗粝的枪茧磨着我的眼周。
“冷静,小早川葵。你已经走出来了,这也不是那里。”太宰治沉声说。
“现在,深呼吸。”
见我没反应,他又强调,“听话。”
就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我耳中的嗡鸣终于褪去,他的声音、以及Mafia成员转移孩子的动静传进来。
我听从他的指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