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怀朔镇,风沙比往年收敛了些,估计是老天爷也知道今儿个有喜事,官道尽头扬起老高的尘土,娄内干家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镇子,领头几辆高车辕上插着娄氏的旗,被西风扯得猎猎作响。镇口的戍卒们早得了信儿,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忍不住往车队里瞟,谁不知道平城娄家三娘子要嫁给他们怀朔的贺六浑,那排场,那阵仗,连镇将段长都亲自到镇口迎了。
段蒂联站在镇口,一身淡色窄袖襦裙,腰间系着月白丝绦,眼尾那抹桃红妆痕被日头一照,艳得跟抹了胭脂似的。她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联防要点》册子,远远瞧见车队最前头那辆车的帘子一掀,一道暗红色身影已经从车上跳下来,裙摆一扬,直直朝她冲过来。"莲姐姐!"娄昭君的声音清亮,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已经抽条,可扑进段蒂联怀里的力道半点没减,撞得段蒂联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册子差点飞出去。段蒂联哭笑不得地接住这团温香软玉,手掌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眼角余光却斜斜睨向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高欢。那男人一身玄色窄袖戎服,右颊那个浅梨涡若隐若现,正勒着马缰,目光落在她俩身上,眼底盛着一种"我家白菜和我家篱笆终于见面了"的诡异满足感。
高欢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二十岁的身板站在风沙里,脸部的轮廓被日光削得愈发深邃。他走近两步,伸手虚扶了娄昭君一把,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段蒂联的手腕,那温度烫得段蒂联差点以为这厮又偷偷用月华淬过什么不该淬的东西。"昭君,"高欢的嗓音低沉,带着点怀朔特有的砂砾感,"你这一扑,阿莲手里的民生台账该散架了。"
娄昭君从段蒂联怀里抬起头,杏眼弯成月牙,反手就挽住段蒂联的胳膊,生怕她跑了,"台账散了莲姐姐再写嘛!我写的字还是莲姐姐教的呢!"她扭头看向高欢,下巴一扬,那股子颜控晚期见到绝世容颜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贺六浑,我跟你讲,莲姐姐不住进新宅的东厢,我今儿就不下这车!"
段蒂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伸手捏了捏娄昭君粉嫩的脸蛋,东北大碴子味儿官话加鲜卑语忍不住往外冒:"哎妈呀,昭君你这话说的,你爹还在后头看着呢,你能不能稍微矜持点儿?"娄内干确实在后头看着,这位平城豪商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一身绛紫圆领袍,腰间玉带扣得严实,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瞧见自家闺女跟八爪鱼似的缠在段蒂联身上,非但没恼,反而捋着胡须笑了笑,扭头对身边的高树生道:"高兄,令郎好福气,我这闺女眼高于顶,平城多少少年郎她都瞧不上,偏生看上了怀朔的戍卒,还非要认个月神庙祝当姐姐。这宅子还没盖呢,先惦记上东厢房了。"高树生今日穿得比平日体面,褐色宽袖深衣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皂色褙子,47岁的人站在那儿,倒也有几分渤海高氏残存的气度。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娄公见笑了,犬子不成器,幸得令嫒青睐,又幸得段庙祝照拂,高某这心里头,踏实。"他说着,目光投向站在身侧的弟弟高翻,高翻一身青色官服,虽只是侍御中散的品阶,可在怀朔这地界也算见过洛阳世面的,此刻正牵着山氏的手,四岁的高岳躲在母亲山氏裙角后头,趁着父亲和伯父与客人寒暄的间隙,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娄家车队。
段长带着窦乐从镇将府的方向迎上来,段长四十出头,辽西人的魁梧身板裹在镇将的甲胄里,走路带风,远远就拱手:"娄公远道而来,怀朔蓬荜生辉!窦统军,今儿你可得把你珍藏的那坛羊羔酒搬出来,高欢这小子订亲,不喝光你的窖藏,不算完!"窦乐五十来岁,统军的袍服穿得板正,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段镇将发话了,窦某敢不从命?只是高欢这小子往后要是敢负了娄家三娘子,我窦乐第一个拿军棍抽他!"
高欢的狐朋狗友们早就凑在镇口看热闹了,孙腾二十三,人高马大,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司马子如:"看见没,贺六浑那眼神,跟狼护食似的。"司马子如二十二,生得白净,扇子都没掏出来,直接用看傻子的眼神睨他:"别的不说,贺六浑这齐人之福是咱们弟兄头一份的。"侯景十九,瘦得像根麻杆,阴恻恻地插嘴:"娄娘子和段庙祝以后都是嫂子。"
韩轨二十一,蔡俊十八,厍狄干十六,潘乐十六,可朱浑元十五,这一串青年少年挤挤挨挨地站在镇口土墙根底下,表情各异。厍狄干的眼神却不在高欢身上,他正偷偷摸摸地往高欢身后瞟高旖罗,小姑娘穿一身藕荷色短襦,梳着双丫髻,正帮着母亲,婶母和大姐招呼客人,察觉到目光,耳根子一红,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赵氏倒是眼尖,瞧见这一幕,没吱声,只是把高旖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尉景一家子来得齐全,高娄斤一身暗红窄袖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尉景身边,那股子长姐如母的威严压得她几个儿子女儿都不敢造次。尉景这个怀朔镇狱狱吏,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了娄内干却恭恭敬敬行礼。长子尉粲二十,媳妇金氏十九,怀里抱着四岁的尉世雄,小家伙穿一身绛红小袄,见着段蒂联就伸手要抱。次子尉宣十六,媳妇胡氏十六,怀里是刚四个月的女儿尉心,裹在月华银丝织就的襁褓里,那是段蒂联送的百日礼。三子尉岺十岁,幼女尉珍珍八岁,俩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娄家车队后头那几辆装礼物的车。
"莲姨!"尉世雄在金氏怀里扭得像条泥鳅,小手指着段蒂联,"要莲姨抱!要糖!"段蒂联笑着走过去,从空间口袋里摸出两块蜂蜜糖,这玩意儿她常备着,专治"头晕低血糖",塞进尉世雄手里,又捏了捏尉岺的脸:"小子,最近功课没落下吧?你爹教你的那套拳,练熟了吗?"尉岺挺了挺胸膛:"熟了!爹说等我再长两岁,就教我使槊!"
娄家的孩子们也下了车,娄拔,娄家大哥,二十七八的壮年,一身武人短打,拍高欢肩膀那一下用了实打实的力道:"贺六浑,我妹子交给你,你小子要是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娄拔的拳头可不认什么渤海高氏。"高欢面不改色,右颊梨涡浅浅一陷:"大哥放心,昭君的眼泪,只准为喜极而流。"娄昭十一,穿着小书生袍,手里还攥着段蒂联去年送的六镇地形沙盘模型,仰着头看段蒂联:"莲姐姐,我爹说新宅子后院要挖个池塘,我能不能在池塘边种柳树?等你夏天来好乘凉。"段韶九岁,段荣之子,小名孝先,生得唇红齿白,怀里抱着那本段蒂联送的雕版《孙子兵法》补遗,从母亲娄信相身后转出,规规矩矩给段蒂联行礼:"莲姨安好。"段荣站在娄拔身侧,三十来岁的汉子,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他看向怀朔镇的方向,目光复杂,他父亲段连曾任安北府司马,治所就在怀朔,他小时候在这镇上跑过,一草一木都熟。窦泰站在娄黑女身边,娄黑女手里把玩着段蒂联送的月华淬短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幽光。窦泰低声对段荣道:"明年送嫁回来,咱俩就调回怀朔,高欢这小子,值得娄家押注。"
娄昭君可不管男人们之间的机锋,她拉着段蒂联的手,叽叽喳喳得像只刚出笼的黄鹂:"莲姐姐,新宅子我爹让人画了图样,正房五间,我和贺六浑住中间,东厢三间朝南,带暖炕,窗户开得老大,晚上能看月亮!西厢两间给孙腾他们留宿用,后院有马厩、鸡窝,还有菜地,我特意让他们留了一块种韭菜花,你上次不是说怀朔的韭菜花酱配羊肉最香吗?"
段蒂联听着听着扭头看向高欢,挑了挑眉:"听见没?你媳妇还没过门呢,先给我把东厢房留好了。贺六浑,你这墙角被挖得挺彻底啊。"高欢走近两步,玄色戎服的袖子擦过段蒂联的手背,他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阿莲,昭君挖的不是墙角,是给你筑了个巢,你飞累了,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镇将府的院子里早就摆开了席面,怀朔没那么多讲究,定亲宴摆在露天,长条木案拼成几排,上头堆满了烤羊腿、酪浆、胡饼、韭菜花酱,还有从平城带来的精致糕点。段长和窦乐坐在主位,娄内干和高树生分坐两侧,高翻带着山氏和高岳坐在下首。高岳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却偏生在段蒂联面前老实,段蒂联一瞪眼,他就乖乖坐好,小手抓着块胡饼啃得满脸渣。
尉珍珍拉着两岁的娄睿在席边玩羊拐骨,八岁的小姑娘最是喜欢照顾人的年纪,尉岺和娄昭、段韶凑在一块,三个年岁相仿的小子头碰头地研究段韶那本《孙子兵法》,尉世雄和高琛在高欢旁边凑在一起兴奋的讨论着席面上的好吃的,金氏和胡氏妯娌俩坐在女眷席,小声说着育儿经,偶尔抬眼看看自家男人,又看看被娄昭君缠着的段蒂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朋友那桌最是热闹,孙腾灌了半碗羊羔酒,脸红得拍着桌子嚷嚷:"贺六浑!你小子行啊!平城豪族的三娘子,说娶就娶!以后咱们六镇的盐巴,是不是能走娄家商队的南线了?"司马子如用筷子敲他碗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想着盐巴。要我说,贺六浑娶的不是媳妇,是六镇的粮仓!"侯景阴恻恻地笑,十九岁的脸上已经初具后世"塞上长城"的阴鸷轮廓:"你们懂什么,贺六浑要的是人,至于粮仓……”他抬眼看了看段蒂联的方向,"早有人给他铺好了。"
鲜于修礼二十六,怀朔戍卒,跟高欢只是点头之交,没坐在狐朋狗友那桌,而是混在镇兵堆里,端着碗酪浆,远远看着席面上的热闹。他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团和气,可眼底的光却深沉得很,身边有个相熟的戍卒低声道:"修礼哥,高欢这小子运气真好啊,攀上平城娄家。"鲜于修礼抿了口酪浆,笑笑没说话,目光在段蒂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段蒂联被娄昭君拉着看新宅图样,羊皮卷摊在木案上,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她指着东厢房的位置,职业病发作:"昭君,你这暖炕的烟道设计得不对。怀朔冬天风大,烟道得拐个弯儿,不然倒灌风能把你熏成腊肉。还有这窗户,朝南没错,但得加层羊皮帘子,不然月华灵力也挡不住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娄昭君听得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本,段蒂联去年送她的,手下奋笔疾书:"莲姐姐说得对!还有呢还有呢?"
高欢端着酒碗走过来,玄色戎服的下摆沾了点风沙,他往段蒂联身边一坐,胳膊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木案边缘,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架势。娄昭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但没恼,反而往段蒂联另一边挤了挤,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看图纸,高欢的指尖点在图纸上马厩的位置,低声道:"阿莲,后院我打算留块空地,你下次从柔玄回来,直接落家里,不用在山门口腿软。"
段蒂联差点被酪浆呛着,她扭头瞪高欢,眼尾那抹桃红因为激动颜色又深了几分:"你是不是偷看我台账了?'夜路专车'这事儿我连段长都没报备!"高欢一脸无辜,右颊梨涡却出卖了他:"我猜的,阿莲,你那罩子边缘补好了吧?别到时候带着昭君飞,把她掉下去。"娄昭君眼睛"唰"地亮了:"莲姐姐还能带我飞?!"
段蒂联一巴掌拍在图纸上,"你以为我是滴滴打月啊?飞一趟耗灵力耗得跟跑马拉松似的,落地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还带你飞?你当我是充电宝啊?"她话虽这么说,眼底却带着笑,伸手把娄昭君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昭君,嫁过来之后,六镇的民生台账你得帮我盯着点,赵姨,娄斤姐,旖罗,阿金阿胡她们都是怀朔妇女儿童中坚力量。怀朔的军户家属、孤寡老人、困境儿童,这些底册我教你怎么做。女人立世,手里得有活儿,心里有数,不能光靠男人,至于飞,等姐姐攻克这个落地腿软的难关再说!"
娄昭君握住段蒂联的手,杏眼圆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子:"莲姐姐,我懂,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男女平等'的地方,女子能上学能当官,能自己做主。我虽没那福气生在那种地方,可我嫁到怀朔,有莲姐姐在,我就能学。贺六浑要是敢拦我,我就……"她扭头看向高欢,下巴一扬,"我就让莲姐姐把他踹下山!"
高欢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段蒂联眼尖地注意到,这厮的耳朵尖红了。他放下酒碗,目光在段蒂联和娄昭君之间转了一圈,忽然伸手,一手握住娄昭君的手,一手覆在段蒂联的手背上。两只手,一只温软,一只微凉,都被他牢牢按在图纸上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喧闹:"你们俩,我一个都不会放走。阿莲,你飞再远,也得回到我身边。昭君,你嫁过来,就得习惯三个人把日子过好。这宅子,东厢是阿莲的,正房是你的,我的心……"他顿了顿,右颊梨涡深深陷下去,"分两半,正好。"
段蒂联想抽手,却被高欢按得更紧,她斜睨他一眼,笑得眼尾那抹红色格外鲜艳:"贺六浑,你这情话搁我们那儿叫'渣男语录',知道不?搁北魏,叫'齐人之福',你也不怕撑死。"娄昭君却笑得花枝乱颤,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三只手叠在一块儿:"撑死总比饿死强!莲姐姐,咱们仨把日子过好!"
周围的喧嚣仿佛静了一瞬,段长端着酒碗,远远看着那三人,对窦乐道:"看见没?段某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定亲宴上,准新郎拉着准新娘和红颜知己当众表忠心的,这贺六浑,"他摇摇头,眼底却带着笑,"终不徒然!"
窦乐哈哈大笑,酒碗碰得叮当响:"段镇将,这怀朔的风向,怕是要变了。月神庙祝、渤海高氏、平城娄氏,这三股绳拧在一块儿,六镇想不乱都难,或者说,想乱,也得按咱们的规矩乱。"
与此同时,平城,恒州刺史慕容远的官邸内,气氛却远没有怀朔那般热烈。慕容远三十三岁,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混血的血脉赋予了他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只是眉心常年拧着一道川字纹。他坐在书案后,一身家常的褐色圆领袍,手里捏着一封从洛阳来的密信,书案对面,十五岁的慕容绍宗跪坐得笔直,少年人身量已抽条,眉眼间有股子超越年龄的沉静。"父亲,洛阳那边又有动静了?"慕容绍宗的声音清冽。慕容远把信递过去,冷笑一声:"元叉那个废物,娶了胡太后的妹妹,当了通直散骑侍郎,手就敢伸到旧都来了。查宗庙拨款?他那是查宗庙吗?他是查平城豪族的田产!娄内干这回南下运盐的路线,怕是要被卡脖子。"慕容绍宗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蹙:"刘腾也掺和进来了?崇训太仆加侍中,这阉人的爪子伸得够长。"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绛紫襦裙的妇人端着酪浆走进来,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慕容绍宗的母亲尔朱氏。她将酪浆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元叉、刘腾不过是胡太后养的两条狗,真正该防的,是我那位堂侄。"慕容远抬头:"夫人是说,羽生公家的尔朱天宝?"尔朱氏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案沿:"天宝今年二十三,在洛阳当武官,娶了北乡郡长公主,看似风光,实则憋屈。他那性子,我清楚,鹰隼困于笼中,迟早要掀了这天。慕容家跟他沾亲,是好事也是祸事,他若起事,并肆诸州首当其冲,平城这池水,浑得很。"
慕容绍宗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书案角落的那个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六封信,最上面那封的封口还带着极淡的月华银光,他每日开匣的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品,可今日还没看信,心就已经飞到了大青山。慕容远瞧见儿子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却没点破,只是对尔朱氏道:"夫人,段庙祝的星火网络,如今铺到哪儿了?"尔朱氏嘴角一勾:"朔州全境,恒州八成,夏州三成,幽州方向正在推进。段蒂联那姑娘,手段比男人还利落,绍宗跟她通信,倒是给咱们家留了条后路。"慕容绍宗的耳尖微红,他垂下眼,盯着信纸上元叉的名字,声音平稳:"莲姐不是耽溺儿女情长之人,她心里装的是六镇的百姓,是边防,是民生,我......"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只是她的弟弟,能帮上忙,就很好了。"慕容远和尔朱氏对视一眼,尔朱氏忽然伸手,替儿子拢了拢散落的鬓发,语气罕见地柔和:"绍宗,你娘我也是从少女过来的,段蒂联那姑娘看你是清明的,当弟弟看,这没错。可你……"她顿了顿,"你心里那团火,瞒不过娘。只是你要想清楚,那怀朔的高欢,武川的宇文泰,哪个不是狼托生的?段蒂联身边的位置,早被人占满了,你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重,重到她想飞的时候,不得不考虑你这片云能不能托住她。"
慕容绍宗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平城的秋风卷着落叶灌进来,他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有大青山,有月神庙,有一个眼尾带着桃红妆痕的女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谁争,可越是了解她,越是走不出来,他想起最新那封信里,段蒂联用她特有的笔调写道:"绍宗弟弟,幽州第三名队主联络上了,干得漂亮。白檀城巡边使滚蛋了,老高能露头。另外,别学黑獭那小子胡思乱想,姐姐没伤心,我跟高欢各论各的,你专心读书练武。"
各论各的,慕容绍宗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忽然苦笑,莲姐啊莲姐,你知不知道,你越这么说,我们这帮小子越放不下。他关上窗,转身对慕容远道:"父亲,娄家商队南线若被元叉卡死,咱们慕容府在秀容的牧场能不能匀出一批牛羊,走北线接济六镇?就当是……"他顿了顿,"就当是还莲姐的人情。"慕容远看着儿子,这孩子哪都好就是爱钻牛角尖,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武川镇,宇文家的院子里,晚饭的香气正浓。宇文肱四十,一身军户常穿的褐色短褐,坐在堂屋正中的矮几后,手里端着碗黍米饭,眉头却皱成了川字。他对面坐着妻子王素,三十九岁,圆脸盘,慈眉善目,可今儿个眼底也带着愁。
"黑獭今儿又在校场发呆。"宇文肱终于开口,把碗往案上一顿,"阿鞠泥那小子教他'横扫千军',他槊是挥出去了,眼神却飘到怀朔方向,颢儿,你是大哥,你管管你弟弟!"宇文颢二十四岁,什长的身板结实得像堵墙,闻言苦笑:"爹,黑獭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九岁的娃,心思比十九岁的还重,我上回说他两句,他闷头练了一下午步槊,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也不喊疼。"阎容姬二十四岁,宇文颢的媳妇,正给八岁的宇文什肥夹菜,闻言抬起头:"爹,娘,要我说,阿莲那姑娘确实招人疼,什肥他们这群孩子,哪个不是盼着她来?上回她给什肥蜂蜜糖,小家伙记到现在。"她怀里还抱着五岁的宇文导,三岁的宇文护坐在旁边,三个小子排排坐,小脸上还沾着饭粒。宇文护奶声奶气地接话:"阿姐好!阿姐给糖!"二哥宇文连二十一岁,二嫂贺拔敏二十岁,怀里抱着三岁的宇文元宝,宇文连和大哥一样对四弟的执着看在眼里,“爹,黑獭自个有主意。”贺拔敏跟贺拔度拔父子是同族,性子爽利,闻言笑道:"爹,您就别操心了,阿莲跟黑獭约定等他十六岁呢,这还有七年。七年里头变数多大?再说了,阿莲姐那种人物,能看上咱黑獭是他的福气,看不上……"她耸耸肩,"那也是命。"三哥宇文洛生十八,三嫂卢晚儿十六,怀里一岁半的宇文菩提正在啃手指,闻言抬头弱弱道:"我觉得阿莲姐对黑獭不一样,上回南河边谈心,黑獭回来虽然眼睛红红的,可精神头好了不少,阿莲姐会哄人。"宇文洛生在一旁捏儿子的脸颊被妻子拍开手也不恼,“咱家黑獭年龄小,等得起。”
大姐宇文玉华十七,大姐夫贺兰初真十九,怀里抱着一岁半的贺兰祥。玉华抿嘴一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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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们是没看见黑獭那模样。阿莲姐一来,他眼睛亮得跟狼崽子见了肉似的,阿莲姐一走,他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我跟玉楼商量过了,这事儿看天意,咱家不掺和,但也不拦着。"二姐宇文玉楼十六,二姐夫尉迟俟兜十六,怀里抱着六个月大的尉迟迥,小家伙睡得正香。玉楼轻声道:"大姐说得对,阿莲姐不是寻常女子,她心里有苍生,黑獭若能跟上她的脚步,未尝不是好事。只是......"她看向窗外,"怀朔那位贺六浑,还有平城的慕容郎君,都不是善茬。黑獭才九岁,拿什么跟人家争?"
角落里,八岁的宇文玉荷,黑獭的三妹,正带着一帮侄子在炕上玩。她听见大人们的话,小脑袋一扬,脆生生道:"我赞成阿姐当四嫂!阿姐最好了!给糖吃,还讲故事!"她旁边,什肥、导儿、护儿、元宝、菩提、贺兰祥排排坐,虽然大部分听不懂"四嫂"是啥意思,但听见"阿姐"两个字,齐刷刷点头,尉迟迥在玉楼怀里咂咂嘴,睡得人事不省。
宇文肱看着这一屋子女人孩子,头更疼了,他扭头看向王素:"孩他娘你说,咱家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那段庙祝的?怎么全家老小都向着她?"王素白了他一眼,给他碗里添了勺肉酱:"你懂什么,阿莲给咱武川做的那些事,台账、物资、联防,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她心里有百姓,百姓心里就有她。黑獭若能娶她,是咱宇文家祖坟冒青烟,娶不着……"她顿了顿,"那也是咱儿子没本事,怨不得人。"
隔壁贺拔家,贺拔度拔四十四,老妻杨氏并三个儿子儿媳妇围坐一桌。贺拔允二十九,妻子陆氏;贺拔胜二十六,妻子刘氏;贺拔岳二十四,妻子穆氏。一桌子武将家眷,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杨氏给贺拔度拔斟了酒,叹道:"老头子,你说阿莲庙祝到底看上谁了?怀朔那个贺六浑?还是咱武川的黑獭?"贺拔度拔捋着胡须,嘿嘿一笑:"看上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里有数,那姑娘,眼毒着呢。贺六浑是枭雄之材,黑獭是潜龙之相,她哪个都舍不得放,哪个又不急着抓。这叫……"他搜肠刮肚想词儿,贺拔允接话:"这叫网格化管理,一个节点都不能丢。"
满桌人愣了愣,随即爆发出大笑,贺拔胜笑得直拍大腿:"大哥,你跟阿莲姐学了挺多词儿啊!"贺拔岳笑得温文尔雅,二十四岁的年纪已经颇有儒将风范:"要我说,阿莲姐是在布一盘大棋。边镇这些儿郎,高欢、黑獭、慕容绍宗、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甚至咱们家三兄弟,都是她棋盘上的子。她是要养人,养出一批能守住六镇、守住北疆的人。"杨氏点点头,给三个儿媳妇夹菜:"阿斗泥说得在理,只是这盘棋,她一个姑娘家,下得未免太辛苦了。"
贺拔允之妻陆氏轻声道:"娘,阿莲姐不是寻常姑娘,上回她给咱武川的军户家属送冬衣,我瞧见她手上的血口子,可她笑得跟没事人一样,还说'为人民服务不需要人教'。这种女子,配得起任何人,也谁都不配独占她。"刘氏和穆氏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武川的少年们今儿个没凑在一块儿,独孤如愿在家里被母亲费连氏问东问西:"如愿,阿莲今儿在怀朔吧?娄家订亲,她肯定在,你明儿去月神庙,把这坛腌菜给她带去,就说我谢她上回给咱家送的金疮药。"独孤如愿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他比谁都清楚黑獭对阿姐的执念,也比谁都清楚阿姐看黑獭,真的只是看弟弟,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黑獭得疯。
赵贵,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等各自在家吃饭,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月亮,想着大青山上的月神庙今晚是不是又亮着灯。达奚武十四,在怀荒,这会儿正跟着爷爷达奚眷检查弩机,手里攥着段蒂联送的月华短匕首,白狼皮缠柄,摸得都起毛边了。他打了个喷嚏,嘟囔:"肯定有人在念叨我。"怀朔的订亲宴到了尾声,娄内干和高树生、高翻已经敲定了婚期的细节,明年四月,春暖花开,娄昭君从平城出嫁,段荣、窦泰送嫁,此后留驻怀朔。娄拔拍着高欢的肩膀,终于露出了认可的笑容:"暂时放心。明年送嫁,我再考察你一回。"高欢拱手,姿态谦卑,眼底的光却笃定。
段蒂联被娄昭君灌了两碗酪浆,撑得直打嗝,她站在镇将府的院门口,看着娄家的人往高家新宅的方向搬行李,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高欢走到她身侧,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块帕子。段蒂联接过来擦了擦嘴,"贺六浑,我警告你,昭君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饶不了你,顺便把你的飞的资格取消,让你骑马颠断屁股。"
高欢低笑出声,右颊梨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阿莲,你舍不得的。"段蒂联瞪他:"你哪儿来的自信?"高欢侧过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正指挥丫鬟搬箱笼的娄昭君,声音轻柔:"因为你知道,我是真疼她,就像你真疼我一样,咱们仨,缺了谁,这局棋都下不下去。"
段蒂联沉默了,夜风卷起她的裙角,眼尾那抹桃红在月色下艳得近乎妖异。她想起现代的大明宫街道办,想起还没写完的季度工作总结,她伸手拍了拍高欢的脸颊,"行了,别贫了。去陪你媳妇儿吧,我回庙上更新台账,柔玄那边杜洛周还等着信儿,怀荒的弩机校准报告也没交,沃野的孟威镇将催了我三回了,这帮人,真当我不用睡觉啊?"
高欢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阿莲,不论你飞多远,最终你都要回到我身边。"段蒂联抽回手,翻了个白眼:"多练你的横刀,下个月柔然要是大规模南下,你这'锦上添花'要是砍不动人,我就把它熔了打成锄头,送给沃野的刘嫂她们种地用。"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欢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镇口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娄昭君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仰头问:"贺六浑,莲姐姐走了?"高欢"嗯"了一声。娄昭君眨眨眼:"那咱们去新宅看看?东厢的炕我得亲自试过温度,不然莲姐姐冬天回来该冻着了。"高欢低头看着自己的准新娘,忽然觉得人生圆满得有点不真实,他伸手揉了揉娄昭君的发顶,段蒂联要是看见,准得骂他"渣男语录实践者",柔声道:"走,去看看咱们的家。"
武川,宇文家,宇文泰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步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九岁的身量快够到段蒂联下巴了,可他还是觉得自己长得太慢,贺拔允大哥教的"横扫千军"他已经练熟了,可那有什么用?他还是不能跟着阿姐去柔玄,不能在她身边击退柔然斥候,不能在她落地腿软的时候递上一块蜂蜜糖。
"黑獭。"宇文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父亲特有的威严与无奈,"该睡了,明儿校场,你贺拔伯伯主要考较你们的骑射。"宇文泰没回头,声音发闷:"爹,我还要多久才能一对三?"宇文肱愣了愣,这话他问过段蒂联,段蒂联也答过,可这孩子显然没满意那个答案。宇文肱走到儿子身边,大手按在他瘦削的肩膀上:"黑獭,有些事急不得,你阿莲姐说了等你十六岁,那她就一定会等。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别让阿莲姐下次见你的时候,发现你还是个下巴有婴儿肥的小崽子。"
宇文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点婴儿肥确实还在,他咬了咬唇,忽然转身往屋里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段细细的发丝,那是上次段蒂联落在他衣领上的,他缠在手指上,藏了快半年。他把发丝贴在胸口,小声嘟囔:"先长大,先长大,然后娶阿姐。"
窗外,武川的月亮又大又圆,和怀朔的月亮是同一个。段蒂联飞回月神庙的时候,在山门口歇了歇,含了块蜂蜜糖,抬头看了看那轮明月。她想起高欢的话,想起昭君的笑脸,想起黑獭南河边那声带着哭腔的"我就要阿姐一个人",想起慕容绍宗信里那句小心翼翼的"莲姐,谢谢你"。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自言自语哀嚎,东北口音在空旷的山风里飘散,"这北魏的桃花债,比街道办的上访户还难缠。"她抬脚迈上石阶,月华灵力在脚下泛起银蓝色的微光。星火地图还在正殿西墙上等着她更新,柔玄的实心银点旁边该添一笔"联防正常",怀荒的金圈旁边该写"弩机待校",沃野那片空白区域,也该提上日程了。
至于那些狼崽子、狐崽子、慕容家的小豹子,段蒂联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她是人民的公务员,她的战场在六镇的田间地头,在军户家的炕头上,在边防的烽火台里。感情?那玩意儿能当联防手册用吗?能当箭镞射向柔然吗?"不能。"她给自己下了结论,推开正殿的门,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所以,还是先干活吧!为人民服务,六镇全覆盖,这口号可不是白喊的。"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大青山下,怀朔的新宅里,高欢和娄昭君正头碰头地研究东厢的暖炕;平城的慕容府中,慕容绍宗在灯下铺开第七封信的羊皮纸;武川的宇文家,宇文泰抱着他的小短刀入睡,嘴角还念着"阿姐"。
六镇的夜,还很长。
→→高王,您的情敌们已加载完成,一个是您未来的心腹大患,一个是您未来天天不得不面对的将军
→→昭君嫁过来,怀朔妇联网格又添新生力量
→→CP大乱炖,欢昭,欢莲,莲昭,泰莲,莲容
→→史书意难平衍生出来的同人,半架空,高王的日月双姝携手并进,??哥俩,包括再之后的小崽子们,爹娘姨三个长辈保证给安排明白
→→獭对长大充满了怨念,没办法,未成年人休想撼动段蒂联同志的三观,你北魏早婚早育也不行,所以十六岁,走着瞧吧
→→荣老大浅浅的露个头,尔朱夫人是他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