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青山脚下的官道边已经拴了七八匹马,拴马石是月华灵力夯出来的,青石条一人来高,顶上凿了圆孔,旁边搭一座凉亭,亭柱里嵌着挡风的小阵法。
过路的客商把马往石上一拴,钻进亭子里歇脚,几乎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抬头往山上看。
"王公,你也去上香?"有人打招呼。"去!咋不去!"被唤作王公的行商把褡裢往肩上一甩,"上个月我在亭子里躲了一场白毛风,回来路上一单生意多赚了三百钱,这香必须上。"凉亭旁边,郭叔的胡麻饼摊子刚支起来,鏊子烧热,头一锅饼子下去,芝麻香顺着官道飘出二里地。
"郭叔,来俩饼。""自己拿,钱搁罐子里。"郭叔头也不抬,"上山的人多,我这儿走不开。"他儿子开春去了柔玄当戍卒,家里就剩他一个,段蒂联许他在山脚摆摊,不要摊位钱,只有一个条件:饼子不许涨价,过路的穷苦人赊账也得给,郭叔执行得比镇里的军令还到位。
香客们吃完饼,溜溜达达走到石阶底下开始爬山,大青山这条石阶八百多级,搁从前,年轻后生爬上去都得歇两气。可打从今年开春起,怪事就来了,只要脚踩上头一级石阶,人就莫名其妙地腿脚轻快,上坡不喘,下坡不软,聊着天的工夫,山门就到了。
"邪了门了。"一个怀朔来的老妇人扶着儿媳妇的手,站在山门前直回头,"我这老寒腿,今儿一步没疼。""星君显灵呗,"儿媳妇说,"娘你诚心。"老妇人连连点头,对着山门就拜。
山门上头,月神庙正殿里,段蒂联正蹲在功德箱边上数铜钱,听见这话差点把一枚五铢钱弹进香炉灰里。显灵的是阵法,谢谢,她在心里给那位老妇人纠正,石阶底下埋着加速传送阵,凡人踩上去,八百级台阶缩成二十分钟的脚程,中间还不耽误看风景,体感约等于腿脚利索了。她管这个叫"月华便民电梯",一号线上山,二号线下山,免维护零故障不用电,别人修仙,她修梯。
段蒂联站起身,抻了抻胳膊,她今天穿昭君正月里回赠的那身鸦青襦裙,窄袖襦衣束进长裙,腰里一条素帛带,肩上搭着月白帔帛,头发梳成高髻,斜插一支素银簪,簪头缀一颗米粒大的月华珠子。眼尾那道神纹开春还是嫣红,如今已经转成桃红,衬着那张脸,妖是妖了点,但香客们都说庙祝娘娘越长越像画上的星君,这是吉相。吉相不吉相的,段蒂联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功德箱。铜钱倒出来,摊在蒲团上,她拿炭笔在木牍上记账:八月十四,香油钱一百七十三文,布两匹,鸡蛋一篮,风干肉三条,活鸡一只。活鸡在偏殿后院,已经跟先前进贡的那五只会师了。
"仙姑……"一个怀朔来的汉子搓着手凑过来,"小人求个事,家里母羊怀羔俩月了,今年草场不好,怕保不住……"
"哪个队的?""城西赵家队,小人叫赵四。"段蒂联翻开手边一摞木牍,抽出怀朔那本台账,炭笔刷刷记上:赵四,母羊保羔,已登记,办完把木牍往腋下一夹:"回去吧,羊羔落地来还愿。""哎!哎!"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样的愿,她一天要接四五十个,求羊的,求雨的,求儿媳妇生娃的,求关节炎不犯的,求儿子在柔玄平安的。段蒂联的办事原则是从现代街道办原样搬来的:能办的马上办,办不了的想办法办,实在够不着的,登记在册持续跟进。两年下来,有求必应率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主要是求发财数额太大的。功德金光跟着蹭蹭涨,灵力储存满得快溢出来,天道给的挂,不用白不用。
晌午前,山门外一阵马蹄响,段蒂联探头一看,七个半大孩子骑马顺着官道过来,打头那个十三岁的,一张脸白得干净,眼睛亮得过分,是独孤如愿。紧随其后那个九岁的,身量蹿得猛,快够着她肩膀了,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月华狼牙坠子,腰里悬一柄短刀,是宇文泰。队尾还缀着个十四岁的,达奚武,怀荒镇将达奚眷的孙子,一路把马骑得三心二意,眼睛老往半山腰的庙门瞟。孩子们把马拴在拴马石上,一人买了个胡麻饼,溜溜达达踩上石阶,二十分钟后,七个孩子出现在山门口,饼子刚好吃完,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阿姐!"宇文泰一眼看见她,眼睛先亮了。"来啦,"段蒂联笑着招手,挨个揉了揉孩子们汗津津的脑袋。分工是早就排好的,独孤如愿和宇文泰守前殿,管签文;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山门外接人,搀扶老人,指引香客;梁御和若干惠守偏殿,维持秩序,顺便看着后院那六只鸡别把供果刨了。前殿的签筒是段蒂联削的,三十六根竹签,签文是她参照现代心理咨询话术改的,核心思想八个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头一个来抽签的是个丢了羊的老妇人,攥着签文急得直转:"仙姑,这上头写'失物东南,三日自归',准吗?""准!"段蒂联头也不抬,老太太家东南边是片洼地,羊群走丢十有八九在那儿吃草,这是刘嫂上月神念唠嗑时说的。老妇人千恩万谢去了,第二个是个求雨的汉子,签文写"云聚西北,半月有泽",段蒂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想了想徒何大叔昨天通过网格报上来的云相,点头:"准。"
汉子欢天喜地去了,第三个是个小媳妇,脸涨得通红,签筒摇了半天,抽出来一根,不敢看,递给宇文泰:"小、小师傅给念念。"宇文泰接过来,字正腔圆:"所求之人,近在眼前,宜主动。"小媳妇"呀"了一声,捂着脸跑了,她前脚出门,后脚山门外就传来一阵哄笑,敢情人家相好的就牵着驴在台阶底下等着。
独孤如愿坐旁边,眼皮都没抬:"这个月第四个求姻缘的了,姻缘签一共就六根,快不够用了。""回头我再削六根,"段蒂联说。晌午,庙里管饭。大锅羊肉汤,新蒸的粟米饭,六个孩子蹲在廊檐底下吃,梁御和若干惠为最后一块肉猜了三局拳。宇文泰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两块给若干惠,若干惠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黑獭哥仗义。独孤如愿慢慢喝着汤,头也不抬:"他是看你岁数小。"若干惠点点头:"嗯,我岁数小。"赵贵一口饭差点喷进汤碗里,段蒂联在灶边听见了,没绷住笑,这帮孩子,猴精猴精的。
"阿姐,"宇文泰把签筒摆正,仰头看她,"姻缘签灵吗?""灵不灵看缘分。"段蒂联随口答,手里的炭笔没停,"签文就是给人个台阶,心里早想好了,就缺个人推一把。"宇文泰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签筒又往她手边挪了半寸。
日头升到头顶,香客渐渐少了,段蒂联直起腰,看着殿里这帮孩子:独孤如愿把一天的签文记录誊在小木牍上,字迹工整得像刻的;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山门口给最后一个老香客指路,一人扶一边;梁御领着若干惠把偏殿的供桌擦得锃亮。
她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帮递签文的、扶人的、擦桌子的孩子,搁她知道的另一条时间线上,将来是西魏的柱国,是北周的功臣,是一个个写进史书里响当当的名字。现在他们挤在她的庙里,为一根竹签、一篮鸡蛋忙得团团转,谁的马拴歪了还要斗两句嘴。"阿姐看什么呢?"独孤如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看你们,"段蒂联说,"挺好。"独孤如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没看出哪儿"挺好",不过他习惯了,阿姐经常这样,看着一群半大孩子,眼睛里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宇文泰在供桌那边收签文,收一根抬头看一眼,段蒂联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眼尾那道桃红神纹被日头照得发亮,脸颊上一层极淡的光晕。"五息,"独孤如愿在他身后说。宇文泰手一顿,把签文插回签筒,没回头:"你数这个干什么。"
"习惯,"独孤如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上回是六息,进步了。"宇文泰没接话,他把签筒抱起来,码回供桌正中央,踱步到离段蒂联最近的位阶上,开始扫地。他九岁了,门框边上用炭笔画的身高线,上个月又往上挪了一格。先长大,他扫着地想,先长大,然后才有下一步。
午后日头偏西,香客散得差不多了,段蒂联在山下目送孩子们沿着武川方向的官道走远,回来自己钻进了正殿西墙的夹壁小间。这儿是她的"机要室",一张长案,案上码着三个渠道刚到的信件:平城樊老板的书肆包裹,霍海山茶水棚托商队捎来的消息条子,还有慕容绍宗的信,信封上的字一笔一画干净工整,十五岁的人,字比三十岁的还老成。
她先拆樊老板的,书肆老板路子野,平城达官贵人的门客常去他那儿买书,南边的战报邸抄跟着书页一起流出来。樊老板抄了厚厚一沓,还用蝇头小字加了按语:南边这半年,打得热闹。段蒂联一条一条往下看:头一条,硖石,魏将崔亮攻硖石攻不下来,跟李崇约了几次水陆并进,李崇回回误期。胡太后火了,嫌诸将不齐心,派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带步骑两千赴寿阳,别为行台,节度诸军,原话是"如有乖异,以军法从事"。"狠人,"段蒂联点头,这就是项目管理,进度拖延?好,空降一个总负责人,尚方宝剑先亮出来。往下看,更狠的还在后头,李平到了硖石,督着李崇、崔亮刻日水陆进攻,无人敢误。崔亮手下有个博陵崔延伯,奉命守下蔡,跟别将伊瓮生夹着淮水扎营。这位崔将军干了件让段蒂联把信纸拍在案上的事,他取车轮,去掉轮圈,把车辐两头削尖,两两对接,再揉竹篾成绳,把轮子一串串穿起来,十几道横在淮水上,连成一座浮桥,桥两头装上大辘轳,桥身想沉就沉,想浮就浮,烧不断砍不烂。这一手,既断了硖石守将赵祖悦的退路,又卡死了梁朝援军的战船,昌义之和王神念的援兵屯在梁城,干瞪眼进不来。
"人才啊,"段蒂联喃喃,车轮去辋,削锐共辐,揉竹为縆,没有一根钉子,没有一颗铁件,拿现成的农具材料攒出一座可控升降的拦河工事。这要搁现代,高低是个工程院院士,论文标题她都想好了:《论废旧车轮在流域作战中的资源化利用》。再往下,硖石外城破了,赵祖悦出降,被斩,部众全数被俘。胡太后赐书崔亮,让他乘胜深入,结果崔亮违了李平的节度,称病请还,表章一走人就跑了。李平上奏,请处崔亮死刑,胡太后的令旨写得有意思:崔亮去留自擅,违我经略,虽有小捷,岂免大咎,但是,"吾摄御万机,庶几恶杀",特准以功补过。
段蒂联哼了一声,军法从事的令箭还在李平手里攥着呢,转头就"以功补过"了。令出多门,赏罚看人下菜碟,前线将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来违令的代价是写份检查。果然,没过几条,崔亮跟李平在宫里当面争功,争完崔亮还升了,当了殿中尚书。"抢功第一名,"段蒂联拿炭笔在信纸边上批了三个字:学坏了。还有一条夹在战报缝里,梁主萧衍亲笔写信给萧宝寅,诱他叛魏,让他回手袭彭城,许下大愿:把萧齐的宗庙和他的家眷送还北方,萧宝寅把信原样上表,交给了魏朝。段蒂联在这条上停了很久,萧宝寅是南朝萧齐的亡国宗室,投奔北朝十几年,刀尖上讨生活,忠心被拿出来一遍一遍地验,这一回他把诱信交了上去,下一回呢?下下一回呢?人心经不起这么反复地试,试到最后,忠臣也能被逼出二心。她翻到洛阳那几条,中尉元匡弹劾于忠,趁国丧专权,冤杀裴植、郭祚,还自矫旨意当仪同三司、尚书令,请派御史去他州里就地正法。太后回:于忠已经特赦,不再追罪,元匡又弹侍中侯刚掠杀羽林,廷尉定了大辟,太后说,侯刚因公事打人,"邂逅致死",按律不坐罪。廷尉少卿袁翻当庭顶回去:"邂逅"是什么?是罪状已经暴露,犯人隐匿不招,依法考讯致死,如今这个羽林,问什么招什么,侯刚亲口喊打,乱棍非刑,怎么能叫"邂逅"!
段蒂联看到这儿,炭笔"啪"地搁在案上,邂逅致死,好一个邂逅致死,人家招供招得痛痛快快,你打死人叫邂逅,这四个字拿到现代去,够上三天热搜。太后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削侯刚三百户,解了尝食典御,人没死,官还在,过了俩月,于忠复封灵寿县公,崔光封平恩县侯。
段蒂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星火地图上,洛阳旁边那两个炭笔字还新鲜着:一个"作",一个"靠不住",现在看,批早了,也批轻了。她接着拆第二封,霍海山的,老船工的消息条子是用粗麻纸写的,字歪歪扭扭,内容却让她感觉脊背发凉。今年四月份梁人在浮山筑堰拦淮,堰长九里,下宽一百四十丈,上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种满杞柳,军营就驻扎在堰顶上。有人劝主事的康绚:江淮河济这四渎,是老天爷宣泄水气的通道,堵久了要出事,不如凿个口子让水往东泄,康绚听了,开湫东注。梁人放了反间,到处嚷嚷:梁军就怕魏人开湫,不怕野战,萧宝寅信了,在堰北凿山五丈,开湫北注。水日夜分流,还是减不下去,淮水漫出来了,夹淮两岸,方圆数百里,全泡在水里。李崇在硖石戍间架浮桥,在八公山东南筑魏昌城,防的是寿阳城整个被水泡垮。两岸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岗上搬,那水清得吓人,站在岗上低头看,房子、院子、祖坟,一样一样,清清楚楚躺在水底。霍海山的条子末尾还提了一笔:主持筑堰的康绚,堰成了,人也完了。徐州刺史张豹子原先扬言这差事必归自己,朝廷偏偏派康绚来监作,还敕令张豹子受康绚节度,张豹子怀恨在心,回头就谮告康绚私通魏国,梁主虽然没信,堰一完工,还是把康绚征召回京了。
段蒂联把这条看了两遍,批注:干活的调走,摘桃的留下,南边北边,一个毛病。段蒂联捏着那张粗麻纸,半天没动,纸上字歪歪扭扭,写的人就是渡口边一个摆茶水棚的老头,没有半个字渲染。可她能看见,她干基层的,汛期转移低洼地段独居老人是每年的硬仗,一个社区一个社区敲门,一户一户背人,那边是方圆数百里。
数百里的家,泡在一眼能望到底的水里,她想起自己之前跟高欢说过的那句话,"我管不到的地方,比我能管的地方大太多了。"条子最后还有几行,蜀地那边,梁将张齐围武兴,元法僧境内皆叛,魏朝急调傅竖眼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带三千人入蜀,转战三天,行军二百余里,九战九捷,五月阵斩梁州刺史任太洪,百姓和獠人夹道迎拜。
段蒂联对傅竖眼这个名字有印象,能打仗,也懂收拢人心,算魏朝这两年为数不多办正事的将领。她拿炭笔在"傅竖眼"三个字底下画了道杠,备注:观察。再往下一条,梓潼太守苟金龙守关城,梁兵压境,苟金龙病重,不能理事。他妻子刘氏挺身而出,率领城民登城拒战,守了一百多天,士卒死伤过半。戍副高景谋叛,刘氏斩了高景和他的党羽,剩下的将士,她分自己的衣,减自己的食,跟大家同劳同逸,全军又敬又怕。城外的井被梁兵占了,正赶上大雨,刘氏让把城里公家和私人的布绢衣裳全拿出来,挂在高处,绞出雨水存起来,城里瓶瓶罐罐全储满了。撑到傅竖眼援军赶到,梁兵退走,魏朝封了刘氏的儿子当平昌县子。段蒂联把这条来回看了三遍,百多天,主官病倒,副手叛乱,水源被断,换个人早崩了。人家斩叛将、分衣食、绞布取水,一样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组织能力,这抗压水平,搁她们街道,年底考核必是优秀,网格员队伍里头一个。她把"梓潼刘氏"四个字认认真真抄在一张新木牍上,收进专门的小匣子,那个匣子里全是她这两年攒下的"巾帼台账",头一页是柔玄方向守家护院的军嫂们。
最后拆慕容绍宗的信,先是正事:幽州旧部名单上的人,第二名军需官已经搭上线了,人谨慎,先通了两次信,没收东西,第三次才收了一包伤药,算是认下这门关系。再是南边战局的几句点评,跟她从樊老板那儿看到的互为印证,末了提醒她:浮山堰堵了整条淮水,下游秋汛一到,只怕还有大变,北边的马价粮价都会跟着动,请莲姐早做打算。
段蒂联把信折好,在台账上添了一行:幽州线,第二个点通了,绍宗这孩子办事靠谱,心思缜密。她吹了灯,把信件归拢进空间口袋,走出夹壁间,殿外日头已经斜了,得准备晚课,还得给明天来上香的人备签文。南边的淮水在她脑子里泡了一下午,也只能泡着,她能管的,是眼前这座山,和山外那六座镇。
傍晚,山道上一骑快马,段蒂联正在山门口送最后一拨香客,听见马蹄声就知道是谁,整座大青山,敢把马骑得这么不管不顾还颗草不踩的,就一个。高欢勒马停在拴马石边,翻身下来,二十岁的身条往那儿一站,宽肩长腿,一身戍卒的袴褶服,窄袖短襦束在袴腰里,蹀躞带上挂满了零碎,脚蹬皮靴,乌发拿皮绳高束着,一路疾行出了一层薄汗,衬得那双眼精光更亮。他右颊那个极浅的梨涡,是在看见段蒂联之后才露出来的,"不是说明天来?"段蒂联迎下去。
"箭簇打好了,段长让趁热送来。"高欢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口袋,往肩上一扛,"顺路。"
怀朔到大青山的官道,快马半个时辰多点,这叫顺路?段蒂联没拆穿他,伸手去接皮口袋,高欢胳膊一错,躲开了:"沉,你上个月落地腿软那回,忘了?""那是意外。""意外了七回,"高欢从蹀躞带上解下个小皮囊抛给她,段蒂联接住,不用打开就知道,蜂蜜糖,他不知从哪儿淘换的,用油纸一块一块包好,装了满满一袋。段蒂联把糖揣进怀里,高欢扛着箭簇跟在后头,两人踩着石阶往上走,谁都没觉得走了多久,山门就到了。进了正殿,高欢把箭簇码进东墙库房,出来净了手,段蒂联已经把晚饭摆上了:蒸枣糕,腌菘菜,一钵羊肉汤。"怀朔有枣糕"这个梗是他在平城写信时起的,回来以后段蒂联真蒸了,从那以后,只要他来,灶上必有枣糕。高欢坐下,先不动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麻纸,推过桌面,"段长的口信,本来说是明天让我捎的,我等不及。"
段蒂联擦擦手接过来。麻纸上是段长的字,硬邦邦,跟他人一样:柔玄有几个队主,知道段蒂联之前给杜洛周送过盐,想借她的道,往柔玄运一批铁器。铁器是给戍卒打箭头用的,秋防之前必须到,路得走生人不会走的路,官道不能碰,一碰就进穆湜的账本,段长问:干不干。段蒂联看完先把麻纸凑到油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才开口:"柔玄上个月的名册,杜洛周给我抄了一份,花名册上戍卒三千七,实有不到三千,吃空饷吃了两成,欠饷三个月,队主们拿自己的俸禄垫着给底下人买米。"段蒂联掰着手指头,"东边的游骑在集结,柳江六月里看见过一回,杜洛周上月又报了一回。段长说,八月底之前,柔然可能有一次大的。""丑奴在牛头川吃了亏,不硬碰了。"高欢接过话,"他在找薄弱点,六镇里,柔玄最薄。""所以这批箭头是救命的,"段蒂联说,"欠饷的戍卒,拿着空弓站在墙上,柔然人来了拿什么射?"
"铁器多少?"高欢问。"三百斤生铁,五十斤熟铁,段长从怀朔库里拨的陈铁,账面走损耗。"段蒂联掰着手指头,"安罗昙从怀荒再凑一百斤,提前打成箭镞坯子,到了柔玄,队主们自己开炉收尾。"
"接头人?""杜洛周,老规矩,他的人在镇外二十里的枯井台等,信物是半块盐引。"段蒂联顿了顿,"这小子最近的信里总提'火苗子',说戍卒里有人暗中串联,他没参与,也没拦,就看着。我琢磨着,柔玄那口锅,迟早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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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趟正好亲眼去看看那口锅,"高欢说,"看看火候。""后天我跟你一起去。"段蒂联抬头:"你刚回来一个来月,段长放人?""我自己跟段长请的,"高欢夹了块枣糕,"他没拦,就说了四个字,'早去早回'。"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你落地腿软的毛病,柔玄那地方现在乱,我不放心。"
"我灵力满了,最近都不腿软……""还有,"高欢拍了拍腰间,牛皮刀鞘里,那柄月华淬过的横刀刀柄上老榆木疙瘩磨得发亮,柄尾的银蓝珠子贴着他的手掌。"你送我的刀,"他说,"还没饮过柔然人的血。"段蒂联看着他,这人二十岁,眼睛亮得不像话,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右颊梨涡浅浅的。"行,"她把汤钵往他面前推了推,"一起去,喝完汤帮我干个活。""什么活?""星火地图,柔玄那条线,该重画了。"高欢喝了口汤,忽然说:"你袖口沾着灯油,在机要室窝了一下午?""嗯,南边来的信。""说什么?"段蒂联把硖石、崔延伯的车轮桥、崔亮争功、浮山堰,一条一条给他讲了,讲到淮水漫出来,方圆数百里的庐舍冢墓清清楚楚躺在水底,她的声音低下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贺六浑,"段蒂联说,"我管不到的地方,比我能管的地方大太多了。"
高欢放下碗,"所以洛阳那帮人敢作,他们也知道自己管不到,干脆不管。""我想管。""你管好你的六镇,"高欢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六镇管好了,就是几十万人的命,南边的水你堵不上,北边的墙你得替他们守住。"
段蒂联盯着他看了半天,"二十岁的人,哪儿学的这些话。""跟你学的。"高欢重新拿起筷子,"你不是说,路很长,仗要打很多次,但每一次打都算数?""嗯,你说的每一句都对。"段蒂联学着他的口气。高欢被她学得一乐,右颊梨涡深了深:"这句也是我说的。""那就都对,"段蒂联给他又盛了一碗汤,"喝你的吧。"
晚饭后的活儿是重画柔玄那条线,星火地图钉在正殿西墙,黑漆底子上银点金圈连成网。段蒂联搬了张方凳踩上去,一手举油灯,一手拿炭笔,够柔玄那一角,高欢站在凳子边上,替她扶着灯。"东侧,游骑集结,画圈。"段蒂联一边念一边画,"杜洛周报的位置,这儿……再往东三里,柔玄行商柳江看见的那批,这儿。"
"我扶梯子吧,阿姐。"宇文泰下午又搭着武川牧人家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月神庙,两只手已经扶住了方凳的两条腿,仰着脸看她,站得笔直。段蒂联低头一笑,"行,黑獭扶着,稳当。"
高欢扶着灯的手没动,目光从灯沿上方落下来,落在宇文泰身上,九岁的孩子脖子上挂着月华狼牙坠子,腰里那柄短刀的刀柄也被他攥过千百遍。孩子扶着凳子腿,站的位置卡得极讲究,正好是方凳和段蒂联之间,再偏半寸,就是高欢站的地方。高欢在平城的时候就想过,他走这两个月,武川那个小孩必定天天往阿莲跟前凑,现在看来,还是把他想保守了。
"炭笔,"段蒂联伸手,两只手同时递了上去,高欢递的是炭笔盒,就搁在供桌上,他顺手拿的。宇文泰递的是他自己手里那支——下午誊签文时用剩的,笔头磨得圆润,他用帕子擦干净了才递。段蒂联看都没看,两支都接了,左手一盒右手一支,嘴里还在念:"柔玄实有戍卒,写两千九……欠饷,三月……"她踮起脚,把炭笔小字一个个填进柔玄的星形标记里,填得全神贯注,眼尾那道桃红神纹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影里明明灭灭。
宇文泰的目光落在高欢腰间。牛皮刀鞘,柄尾嵌着一颗银蓝色的珠子,他认得那个光是月华淬的,刀身上刻的四个字他听赵贵转述过,锦上添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里的短刀,也是阿姐送的,狼牙坠子也是,三月初三他生辰,阿姐把刀递给他的时候说,黑獭,好好长。那就好好长,他把凳子腿扶得更稳了,长到他不用仰着脸看她的那天。
高欢的目光在宇文泰发顶停了一瞬,他跟一个九岁的孩子没什么可较的,这话他自己信一半。"好了,"段蒂联画完最后一笔,从凳子上下来,掸了掸手上的炭灰,"柔玄这条线,清楚了,黑獭,趁天没黑透,你能赶上最后一班收工回镇的车。"段蒂联把一包胡麻饼塞进宇文泰怀里。宇文泰把饼抱好,仰头看她,"阿姐,后天去柔玄,是真的吗?"
段蒂联一怔:"是有这么趟差,你老实待在武川,校场的课别落下,贺拔家三位兄长看着你们呢。"
宇文泰没说话,他看了看段蒂联,又看了看她身旁的高欢。高欢正低头把炭笔盒收进抽屉,侧脸被油灯照出一道利落的边。这人后天要陪阿姐走柔玄,走生人不会走的路,而他九岁,只能"老实待在武川"。
段蒂联把宇文泰送上武川牧人的简易马车,宇文泰在颠簸中回了一次头,大青山半腰,月神庙的灯火还亮着一小点,稳稳的,跟天上刚升起来的月亮一个颜色。先长大,马蹄声里他又默念了一遍,至于后天去柔玄的那个人,他记着,门框上的身高线,明天接着画。
夜里起了风,山门外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高欢没走,这会儿他正在后院,就着月光给她劈明天要烧的柴,横刀搁在石磨上,斧子一起一落,干脆利落。段蒂联在正殿,做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盘库,她盘膝坐在太阴星君石像前的蒲团上,闭眼,内视。丹田里那汪月华灵力满得快要溢出来,银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灵力外头裹着一层功德金光,那是边镇老百姓一句句"庙祝仙姑灵验",攒出来的。这两年她的原则是外挂要用在刀刃上,便民电梯,用。拴马石凉亭,用,月华淬刀淬箭头,用,飞行投递神识漫游,省着用。
现在家底厚了,可以琢磨点新花样了,后天走柔玄,走的是"生人不会走的路",说人话就是:不能让穆湜的哨探看见,不能让柔然的游骑撞见,她指尖捻着一缕灵力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个谱,月华罩物,隐去形迹,配合她的飞行,夜里走,天亮前到,这技能她还没试过,名字都起好了,叫"夜路专车"。
成不成,明晚先拿后院那六只鸡试验,备货单她已经在心里列好了:铁器走空间口袋,几百斤的分量往里头一收,肩不扛马不驮,这是瞒过所有关卡的正根;给杜洛周带二十斤盐,老规矩不能破,情报换物资,账目要清;蜂蜜糖备足三天的量,月华低血糖不能犯在半路上;《联防要点》再带两册,柔玄的队主要是识货,顺势把联防的法子留在那儿。
盘完库,她睁开眼,抽出腋下的台账木牍,就着灯光把今天的网格变动记上。怀朔线:先前高娄斤领着金氏、胡氏来上了香,胡氏出了月子,抱着小尉心来的,求了个平安。高娄斤说,镇里孙腾家的、司马子如家的、侯景家的、蔡俊家的、韩轨家的,如今有个大事小情都往她那儿聚,妇人们凑一处,谁家缺米、谁家男人欠饷、谁家老人病了,半天就能传遍全镇,传着传着,就传进了段蒂联的台账。赵氏如今也是常客,带着旖罗来的,旖罗帮她记了三页名册,字越发工整了。武川线:王素总调度的夏季物资分发收了尾,阎容姬、贺拔敏,卢晚儿,玉华,玉楼核的名册一户没错。独孤如愿的母亲、赵贵的母亲和姐姐、侯莫陈崇的母亲和嫂子、梁御的母亲、若干惠的母亲和妹妹,如今都是武川网格的熟脸;贺拔度拔的夫人带着三位儿媳前儿也来上了香。玉楼出了月子,抱着薄居罗来还愿,玉荷跟在后头维持秩序,八岁的小丫头,嗓门比殿前那口铜磬还亮。
段蒂联一笔一笔记完,在木牍末尾画了道横线,写:妇女能顶半边天,六镇的半边天,如今都在网里了。写完她举着木牍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炭笔,在这行字底下补了一行小的:昭君说,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熙平元年最佳金句,存档,收好台账,她站到星火地图前。黑漆底子上,银点连成的网从朔州铺向恒州、夏州,幽州方向一根细细的银线刚探出去个头。平城方框里,樊老板和王市正两点稳稳的。南边,淮水的位置,她白天新添了一笔白垩,画的是一道堰,堰旁边什么都没写。写什么呢?写"数百里"?写"庐舍冢墓了然在下"?炭笔举了半天,她最后只在堰边上写了四个字:水能载舟。写完自己看着这四个字,站了很久,把炭笔搁下,目光挪回柔玄的星形标记,东侧那个代表游骑集结的圈,在灯影里泛着冷冷的白。
段长说,八月底之前,可能有一次大的,今天是八月十四。段蒂联伸出手,指尖在柔玄的星形标记上轻轻一点,一点月华渗进黑漆底子,那点银光亮了亮。"行,"她对着地图说,"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道快。"
后院里,高欢劈完最后一根柴,抬头看见正殿的灯还亮着,看见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举着炭笔,站在那张大得吓人的地图前面。他看了一会儿,把斧子收好,横刀佩回腰间,刀柄尾端,那颗银蓝色的月华珠子在夜里静静发着光,跟他的人一样,守在这儿。
后天,柔玄,夜路专车,头一回发车。
→→非严格考据党,作者君只追求通俗易懂大白话,本就是作者君看史书意难平的纪实文学,从未追求啥高大上文笔
→→段蒂联女主视角搞事业,至于未来的发展,作者想到哪写到哪,半架空那肯定要改动一些既定历史事件走向和一些人的命运。
→→即使欢泰注定为敌,段蒂联的事业脑也只会判定她去思索怎样才能让两边老百姓少遭点罪,男人们也首先是开疆拓土,干死对方,然后独占那轮月亮,打江山治江山嘛,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管的军政管民政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