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星火照长夜 > 43.少年的心事
    武川镇校场,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校场上的沙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板底下蒸上来的热气。步槊架旁边的木桩子上蹲着几只麻雀,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连叫都不叫一声。段蒂联今天来武川检查少年团的训练进度,跟刘隆宇文肱和贺拔度拔等人聊联防的事,顺便去宇文家看看即将临盆的玉楼准备得怎么样了。她穿着昭君正月回赠的那件鸦青色交领襦裙,袖口为了方便活动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长发简单盘了个盘桓髻,插了根木簪子,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阿姐!”宇文泰从校场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段蒂联三月初三送他的那把月华短刀。刀鞘上刻的黑曜石狼眼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他跑起来的时候刀鞘拍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九岁的少年身量比去年又蹿了一大截,已经快够到段蒂联的肩膀了。“黑獭,跑慢点,别摔了。”段蒂联蹲下来接住他,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宇文泰仰着脸看她,眼神亮晶晶的,乖巧得像一只被主人叫了名字的小狼犬。

    独孤如愿站在校场边的兵器架旁,手里擦着一把步槊的槊头,余光一直没离开段蒂联和宇文泰。

    赵贵蹲在他旁边绑护腕,嘴里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问:“如愿哥,你说黑獭今天又要怎么黏阿姐?”

    独孤如愿把槊头翻了个面继续擦,“你数数,从高欢去平城到现在,阿姐每次来武川,黑獭哪次不是第一个迎上去的?”“也是。”赵贵把草茎吐了,“上次莲姐来教我们三十六计,黑獭从头到尾坐在她右手边,挪都没挪过窝。我想坐那儿来着,刚走过去就被他瞪了一眼。”“你打不过他就别想了,”侯莫陈崇拎着一把木刀从他们背后冒出来,一脸幸灾乐祸,他声音不小,旁边的梁御听见了,抿着嘴笑了一下,继续在桑皮纸上记今天的训练科目。若干惠蹲在步槊架另一头,拿树枝在地上画阵型图,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往段蒂联和宇文泰的方向看了一眼。段蒂联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群少年鬼鬼祟祟的动静,她正忙着问宇文泰今天的训练情况:“三十六计的围魏救赵和借刀杀人还记得吗?”

    “记得。”宇文泰把短刀别回腰间,正色答道,“围魏救赵是说,敌人太强打不过正面,就攻其必救,逼他回援。借刀杀人是用别人的力量除掉敌人,自己不费力。阿姐上次讲太武帝北伐的时候说,他老人家在始光元年云中之围就用过围魏救赵,柔然围他五十重,他不慌,先射杀了大檀的侄子,柔然阵脚一乱就退了。”

    “记得不错。”段蒂联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擒贼擒王呢?”

    “太武帝神麚二年大破柔然,就是擒贼擒王,他没追着柔然的散兵游勇打,直扑大檀的王帐,一击而中。”

    “说得真好!”段蒂联高兴之下蹲下身,张开手臂把宇文泰搂进了怀里。

    段蒂联抱孩子从来不吝啬,武川少年团哪个被她表扬了都可能被她搂一把拍两下,独孤如愿被她拍过肩,赵贵被她揉过脑袋,达奚武被她拍过后背夸射箭有进步。在她眼里,九岁的宇文泰跟其他孩子没有区别,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晚辈,都是她网格里要护着的小苗子。

    宇文泰不这么想,他被段蒂联搂进怀里的时候,小脸正好埋在她的胸脯中间。段蒂联的鸦青襦裙是昭君按她的尺寸亲手裁的,胸前的布料被撑得恰到好处。她的胸从延昌三年穿越时的一马平川,到熙平元年已经可以称的上伟岸了,高欢用两年时间勤勤恳恳地开发出来的,他自己对此坦然得很,段蒂联则经历了一个从困惑到自闭到无奈接受的过程。

    宇文泰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鼻腔里全是段蒂联身上月华灵力的清冷气息,混着蜂蜜糖的甜味,还有她早上在月神庙正殿点的那炷檀香余韵,温度透过鸦青襦裙的布料传过来,柔软的触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天灵盖,他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校场上,赵贵手里的草茎从嘴里滑了下去。侯莫陈崇张着嘴,木刀差点脱手。梁御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碰翻了旁边的墨碗。若干惠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把他刚画好的阵型图毁了。独孤如愿擦槊头的手顿了顿,罕见地愣了一下,这个表情出现在独孤如愿脸上,相当于普通人被雷劈了三次,他第一个回过神来,默默把步槊靠回兵器架上,弯腰捡起赵贵掉在地上的草茎,替他塞回嘴里,转身走到箭靶那边去捡箭,这个动作的潜台词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侯莫陈崇嘴巴动了动,被赵贵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难得地闭了嘴。

    段蒂联对此毫无察觉,她松开宇文泰,看见他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垂都是红的。她还以为是天太热了,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关切地说:“黑獭你是不是中暑了?脸怎么这么红?去喝口水,别在太阳底下站着了,快去!”

    宇文泰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领口上残留着一丝月华灵力的清冷气味,跟段蒂联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深呼吸了一瞬,把短刀往腰带里一塞,转身朝步槊架走过去,肩背挺得很直,看不出任何异常。走到步槊架前,背对所有人在场的所有人,他又深呼吸了三次。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衣领上沾了一根头发,又黑又长,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宇文泰把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捏起来,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塞进贴身的衣襟里。他抬起头,看向步槊架上的槊头,槊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金属表面映出一个九岁少年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红晕,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乖巧弟弟的眼神了。先快快长大,然后娶阿姐为妻,他在心里又攥了一次拳头。跟三月初三那天攥的一样紧,跟去年腊月在雪地里练步槊那次攥的一样用力。他转身走回校场中央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只是耳尖还残留着一抹来不及褪干净的红色。

    独孤如愿捡完箭回来,看见宇文泰在步槊架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他走到赵贵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什么?”赵贵没听清。“我说,她真的不知道。”独孤如愿看着段蒂联蹲在地上帮若干惠重新画阵型图的背影,语气是难得的感慨,“在阿姐眼里黑獭就是个需要疼的弟弟。我们所有人她都抱过拍过揉过脑袋,她不知道黑獭每次被她碰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她以为大家都一样。”

    “可是不一样啊,”赵贵挠了挠头,“黑獭看她的眼神……”

    “我们都知道,就她不知道。”独孤如愿打断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事谁都别往外说,黑獭自己的路让他自己去走,咱们看着就行。”赵贵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宇文泰的背影,九岁的少年已经走到了校场另一端,拿起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步槊,在太阳底下摆出了起手式,步槊刺出去的一下比平时更用力。

    段蒂联帮若干惠画完阵型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土,往宇文泰那边看了一眼,见他老老实实在练步槊,满意地点了点头。“黑獭这孩子就是自觉,”她对走过来的宇文肱说,“叔你们家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宇文肱笑了笑,目光在宇文泰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他是过来人,校场上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大概都能猜到,只是顺着段蒂联的话头接道:“黑獭自从跟了阿莲你读书习武,确实比以前更拼了。每天多练半个时辰步槊,多跑一圈校场,晚上还要点灯看书,他娘说他都快住在校场上了。”

    “好苗子就得下苦功。”段蒂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夸任何一个学生没有区别,“对了,玉楼怎么样?预产期快到了吧?”“快了,这几天的事。俟兜天天巡防回来给她带红糖,有时候是鸡汤,整个武川都知道尉迟家的小子疼媳妇。”

    “那我去看看她,”段蒂联拍拍手,又回头对独孤如愿喊了一嗓子,“如愿,你把上次画的防御体系图再誊一份,下回来我检查!”独孤如愿在箭靶那边应了一声,等段蒂联走出校场,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阿姐是什么都好,就是对男女之事反应慢。”“不是慢,”梁御把自己的记录纸张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沙土,“她是压根儿不在那个频道上。”

    “所以怀朔那个姓高的到底是怎么成功的?”侯莫陈崇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没人回答他,校场那头,宇文泰的步槊又刺了一下。熙平元年六月初的怀朔镇,天干物燥,镇子里的土路上被往来的人马踩出一层浮土,风一吹就扬起来扑人一脸。段蒂联从武川回来之后在月神庙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往怀朔跑。袖中空间里塞得满满当当,给尉岺和尉珍珍的玩具,给高树生和赵氏的体己,给高琛的小零嘴,给娄斤姐和尉景大哥的两匹新布,给尉粲,阿金,世雄一家三口的东西,给尉宣和胡氏这对即将当爸妈的小夫妻的药材和红糖,还有孙腾、蔡俊、可朱浑元三个不在家的老爷们的家小那里要去转一圈。

    她先去了高家,院子里闹哄哄的,尉世雄和高琛两个四岁的小崽子满院子追着跑,一个拿着树枝当刀,一个举着木盆当盾,嘴里“哇呀呀”地叫着,撞翻了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架子。赵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又缩回去继续揉面。高娄斤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胡氏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剥豆子,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就这几天的事。尉宣蹲在她旁边,殷勤地给她递水递帕子,稚气未褪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莲阿姐来了!”尉珍珍眼尖,第一个看见段蒂联推开院门,撒腿就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尉岺跟在后面,十岁的少年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模样,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眼睛一直往段蒂联手里提的包袱上瞟。

    “珍珍又长高了,”段蒂联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尉珍珍的脑袋,“岺儿也是,肩膀宽了,最近是不是在练射箭?”

    “练了!”尉岺还没答,尉珍珍抢着说,“哥哥射箭射得可好了,贺六浑舅舅教的他!”

    段蒂联嘴角抽了一下,心想高欢这厮教小孩射箭倒也像那么回事,她把包袱放在堂屋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掏:“珍珍的沙包,岺儿的弹弓,世雄和阿琛的木头刀,别真砍人啊这是木头做的但也疼~”

    话音未落,尉世雄已经举着木头刀追着高琛从堂屋门口呼啸而过,高琛跑得慢被追上了,两个小崽子滚成一团。高树生从里屋出来,一把一个拎起来,在屁股上各拍了一下,冲段蒂联点点头,语气温和:“阿莲来了,坐,旖罗她娘,倒碗酪浆来。”赵氏端了碗酪浆出来,段蒂联接过来喝了一口,夸了一句“赵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把赵氏夸得眉开眼笑。高娄斤放下手里的鞋底,拉着段蒂联在条凳上坐下。她是个爽利人,说话不绕弯子:“阿莲你来得正好,老二媳妇就这几天了,稳婆说胎位正,应该顺利。就是尉宣这臭小子紧张得不行,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比他自己生孩子还慌。”

    尉宣在旁边红了脸,嘟囔了一句“我没有”,被高娄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段蒂联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材和一包红糖:“这是给阿胡备的,生完孩子炖鸡汤放几片,补气血,红糖就不用说了,月子里泡水喝。”

    高娄斤接过来看了看,药材是她认识的,当归、黄芪、红枣、枸杞,分量给得足足的。她把药材包放在桌上,拍了拍段蒂联的手:“阿莲,你自己也没个家,天天给这个送药给那个送东西,自己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有月神庙,怎么就没有家了?”段蒂联笑了,“再说了,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备的,有的是网格里的化身们帮忙收的,有的是娄家商队从平城带来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这跑腿的,比那些当官的都上心。”高娄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

    段蒂联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了看院子里,厍狄干正蹲在水缸边帮高旖罗打水,他拎着水桶往水缸里倒,高旖罗在旁边劈柴,两个人都没说话,配合默契得很,他递桶,她接桶,他往水缸里倒水的时候她正好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斗嘴还是照常斗,高旖罗说他笨手笨脚,他说她挑三拣四,斗嘴的语气跟去年不一样了,少了刺多了糖。

    段蒂联端详了一会儿,在台账里默默更新了“高旖罗与厍狄干线”的状态,判断助攻方案可以进入第二阶段。

    正想着,高旖罗劈完柴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汗,一眼看见了段蒂联,眼睛立马亮了:“阿莲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段蒂联冲她招手,“过来,给你带了个东西。”高旖罗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小跑过来,段蒂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对银耳环,样式简洁大方,做工精致,“上次年集的时候看见你在银匠摊子前站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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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没好意思买是吧?姐姐替你买了。”

    高旖罗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接过布包,低头看着那对银耳环,“谢谢阿莲姐”,声音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半。段蒂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余光瞥了一眼水缸边的厍狄干,厍狄干正假装专心致志地摆弄水桶,他的耳尖也是红的。

    段蒂联心说:你俩可真是绝了,从高家出来之后,段蒂联又跑了怀朔好几户人家,孙腾的媳妇刚生了二胎,月子里要用的东西她帮着张罗了一些。蔡俊的娘腿脚不好,她带了治风湿的药材,配了详细的煎药方法写在纸上。可朱浑元的妹子下个月定亲,她答应到时候来帮忙张罗聘礼单子。鲜于修礼那边她也去了一趟,在镇街上恰好碰见,鲜于修礼刚从戍卒营回来,满身汗,看见段蒂联就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莲姐,又来走访?”“鲜于大哥,”段蒂联冲他点头,“最近戍卒中有什么动静?”“还能有什么动静,吃不饱呗。”鲜于修礼把肩上的弓卸下来拄在地上,语气随意眼底没有笑意,“这个月的粮又晚了,说是朔州那边新刺史没到任,没人签字调粮。段长一个人顶着怀朔,别的镇就更惨了,柔玄据说已经欠了三个月了。”段蒂联把这条信息在心里存好,点了点头:“知道了,柔玄那边我有人盯着,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跟我说。”

    “放心,忘不了。”鲜于修礼拍了拍弓,看了一眼段蒂联的表情,没再多说。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月神庙祝,她手里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六镇每个角落都有她的眼睛和耳朵。他不清楚这张网有多大,但他知道在怀朔,段蒂联说一句话比镇将府发一道公文还管用。段蒂联拐进尉景的镇狱狱吏房的时候,尉景正蹲在门口抽烟,三十六岁的怀朔镇狱狱吏,皮肤黝黑,眼睛小而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老油子。他对段蒂联的态度倒是一直客气,因为段蒂联的网格确实帮镇狱解决了不少麻烦,去年冬天有个老犯人风湿犯了疼得满地打滚,段蒂联配了药让高欢送来,三帖下去就不疼了。那老犯人后来在牢里逢人就说月神庙的段祝是活菩萨,搞得镇狱里头的戾气都淡了几分。

    “阿莲来了。”尉景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尉大哥,娄斤姐让我捎句话,尉粲家的世雄这几天有点咳嗽,让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带点梨。”

    “知道了,”尉景接过段蒂联递来的一个小布包,掂了掂,是治咳嗽的川贝,他把布包塞进怀里,看了段蒂联一眼,“你这一天到晚跑东跑西的,贺六浑不在,你自己多当心。”“当心什么?”段蒂联莫名其妙。尉景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什么,当我没说。”他的潜台词是:当心武川那个狼崽子趁贺六浑不在家天天黏在你身边,他看了一眼段蒂联坦坦荡荡的表情,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她多半会回一句“黑獭就是个小孩你想多了”,于是作罢。

    六月上旬的武川,段蒂联从怀朔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宇文玉楼的预产期已经过了两天,还没有动静。尉迟俟兜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天巡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院子里问“生了没”,被宇文肱瞪了才讪讪地退出去,过半个时辰又来问一次。段蒂联来的时候看见尉迟俟兜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包红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盯着院子里那扇紧闭的房门,宇文泰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月华短刀,表情倒是镇定。“还没生?”段蒂联问。“没有。”宇文泰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走到段蒂联右手边,站在那个离她最近的、刚好够肩膀碰到她手臂的位置,“稳婆说快了,让等着。”

    “等着就等着。”段蒂联蹲下来跟宇文泰平视,“你二姐身子壮实,不会有事的,我以前见过好多产妇,玉楼这体质肯定顺。”她说“我以前”的时候含糊了一下,宇文泰没追问,他知道阿姐偶尔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比如“公元前”“百姓当家作主”“科教兴国”,他听不懂但都记在心里,等着将来长大了再慢慢弄明白。

    正说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尉迟俟兜猛地站起来,红糖差点掉地上。宇文肱从院子的另一边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过来人的淡定,脚步明显比平时快。王素掀开门帘探出头来,眉眼弯弯的:“是个小子!母子平安!”尉迟俟兜一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担一样呼出一口气,他把红糖往宇文泰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里。段蒂联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出来的笑声和婴儿哭声,宇文泰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包红糖,抬头看了一眼段蒂联被夕阳映得柔和的脸。她在看那扇门,在看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在看新生命来到这个乱世的第一天。她的表情很温柔,宇文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红糖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阿姐。”“嗯?”“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九岁的少年说。段蒂联低下头看他,夕阳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沉静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她以为他说的是“将来长大了要保护月神庙的莲姐姐”,心里一暖,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阿姐等着。”宇文泰没说话,他的“保护”不是那个意思。夕阳把武川镇染成一片橘红色,校场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远处有戍卒巡边归来的马蹄声,近处有月神庙信众祈祷的钟声,中间夹着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

    段蒂联站起来,往校场的方向望了一眼,明天要检查少年团的训练进度,后天要去怀朔看段长汇报网格运转情况,再往后要去柔玄看看杜洛周那边有没有新消息传回来。平城那边高欢还有一个月才回来,娄昭君的信应该快到了,慕容绍宗那边幽州名单的跟进也要抽空回复。事儿多得像撒了一地的豆子,一颗一颗都要捡起来,她不觉得累。站在武川的夕阳里,耳边有婴儿的哭声和戍卒的马蹄声,身后有少年团擦得锃亮的步槊架,袖子里的袖中空间装着六镇几百户人家的需求台账。

    星火地图上的银点和金圈,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2026年8月时间线的街道办公务员段蒂联同志所在的未央区正处在雨季,再加上她的梦境是有月亮的夜里才会触发,所以她已经很多天没梦见前世了,白天的她正忙着辖区内的群众工作,晚上倒头就睡……

    →→小黑獭还是未成年,暂时还不能上桌,但执念是一点点积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