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大青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腰以下的草甸开始返青,远看像铺了一层嫩绿的绒毯。月神庙的正殿里,段蒂联正趴在星火地图前,左手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酪浆,右手捏着炭笔,在幽州方向画了几个新的标记点。
幽州路线踩点的事有了眉目,慕容绍宗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他爹在幽州有旧部,段蒂联当时没立刻答应,开春后她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评估了一遍。三月初通过平城樊老板的书肆传了信给慕容绍宗,措辞一如既往,“恒州旧部幽州方向的人脉,方便的话列个名单,标注驻地和职务,不需要透露我的身份,只说商队需要了解边防守备即可。”慕容绍宗的回信在三月中旬就到了,比预想的快了将近十天。信里附了一张详细名单,三名队主、两名军需官、一名退役老卒,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驻地、性格特点、可靠程度,甚至还附了一句“此人嗜茶,以茶饼为礼最佳”或“此人谨慎,初次接触不宜直接问边防守备”之类的备注。段蒂联看完名单沉默了半晌,在台账上慕容绍宗那页又加了一笔:“办事靠谱,心思缜密,人情债越欠越多了。”
她把名单抄了一份给樊老板,让商队按名单上的顺序逐个接触。先送一批怀朔的干果和茶叶过去,不提任何要求,只说是恒州慕容家的旧识托商队顺路捎来的节礼。等对方收了东西有了印象,再派第二批人带药材过去,慢慢建立交情。幽州的边防体系相对独立,本地戍卒和外地流民之间的隔阂大,不能急,急了反而会引起注意,一切顺利的话,夏天之前能建立第一批联络点。
把幽州的方案整理完,段蒂联又翻了翻桌上堆着的其他待办事项,沃野方向刘嫂托人带了口信,说春耕种子不够,需要从五原调一批粟米种;盛乐渡口霍海山的茶水棚子被开春的融雪水冲塌了一半,需要木材修葺;柔玄杜洛周那边上个月的药材和盐巴已经送达,他又递了条新消息过来,柔玄戍卒中有人在暗中串联,言辞激烈,杜洛周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只是在信里写了一句“火苗子窜得比预想的快”;五原窦同的腿伤复发了,需要金疮药和治风湿的草药。
她把这些一一记在台账上,分类、标注优先级、安排运输路线。等所有事情处理完,酪浆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端起碗一口干了,冰凉的酪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正打算去灶房热点吃的,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怀朔镇将府的传令兵,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段长亲笔写的军报摘要,说镇将让莲姐务必看看。
段蒂联拆开信,目光扫过头几行,柔然那边出了大事,可汗丑奴西征高车大获全胜,斩杀高车王弥俄突,吞并了高车所有部族和牧场。丑奴本就以壮健善战闻名,这次西征大胜之后实力暴涨,周边的零散部落望风归附,柔然国势之盛已经超过了前几代可汗。段长在信里写得很直白:丑奴西边打完了,下一步必然是向东向南,六镇防柔然南下,几十年来都是常态,但往年柔然南下只是抢粮食抢牲畜抢人,抢完就跑。今年不一样,丑奴兵锋正盛,手里攥着吞并高车后翻倍的兵力和牧场资源,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抢一把就走。
段蒂联看完信,把军报摘要折好放进袖子里,走到星火地图前,在柔然方向画了一个粗重的红色箭头,箭尖直指六镇。
她在怀朔、武川、抚冥三镇之间的牛头川位置画了一个圈。牛头川水草茂盛,是三镇共同的放牧和狩猎地,平时三镇的牧民和戍卒轮番在此放马打猎。但正因为水草好,柔然人南下的时候也最爱走这条线,一旦柔然骑兵突破外线烽火台,牛头川就是第一个交火点。她把牛头川旁边标注的三镇牧民联系人都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提前通知,春末夏初减少牛头川放牧,往南撤到武川以南草场。”
当天晚上,段蒂联在正殿里接待了几个来烧香的附近村民,这两年信众是越来越多了,有求平安的,有求子嗣的,有求家里病人好转的,有求出门在外的亲人平安归来的。段蒂联对信众的祈祷向来是有求必应,能帮上忙的就一定帮,帮不上的也会认真听完、好好安慰、送一碗热酪浆让人暖着身子回去。
有个老妇人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给远在沃野戍边的儿子祈福,说儿子去年冬天生了场大病,人瘦得脱了相,到现在也不知道好利索没有。段蒂联听完,在台账上翻了翻,沃野方向刘嫂的联络点正好在那老妇人儿子驻防的戍堡附近,她当场写了封信让刘嫂帮忙去戍堡探视一下,能帮衬的就帮衬一把。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搁在供桌上,说家里就剩这两只下蛋鸡了,请月神娘娘不要嫌弃。
段蒂联把那两个鸡蛋收进灶房,心里盘算着等刘嫂回信之后,托商队给老妇人捎两只新鸡苗过去。
四月初,武川校场
春草已经冒了一寸多高,校场上被踩了一个冬天的硬土地重新变得松软,踩上去能闻到一股混着草根的泥土味。武川少年团的七个小子在校场上站成一排,加上旁边蹲着的几个戍卒子弟,凑了十来个人,段蒂联站在他们面前,背后临时竖了一块刨平了的木板当黑板,上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三十六计”。
“上回讲了什么?”段蒂联拿炭笔敲了敲木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侯莫陈崇抢答。
“那是上上回,我问的是上回。”
“孝文帝改革和六镇的关系。”独孤如愿不紧不慢地回答。
“对,上回讲了改革,改革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今天讲的三十六计,也是一代人的事。”段蒂联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下“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三行字,“三十六计不是一天讲完的,今天先讲前三计,在讲战术之前,我要先给你们讲一个民族。”
她放下炭笔,转过身来,扫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们,春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缕,她随手别到耳后,“柔然,咱们魏朝平时叫他们蠕蠕,柔然人,你们知道柔然人是怎么来的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赵贵举手:“北边的游牧部落,年年南下抢粮食。”
“抢粮食是结果,不是来历,”段蒂联走到木板前,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木骨闾”。“柔然的始祖,叫木骨闾,神元末年,鲜卑骑兵在草原上抓了一个奴隶,头发刚盖住眉毛,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主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木骨闾,意思是秃头,秃头长大后免了奴隶身份,当了骑兵,后来犯了军法要被砍头,他就跑了。跑到沙漠里,纠集了一百多个亡命之徒,投靠了一个小部落,秃头死后,他儿子车鹿会继位,开始有了自己的部众,自称柔然。”
少年们听得入神,连平时最闹腾的侯莫陈崇都安静了下来。“车鹿会死后,儿子吐奴傀继位,吐奴傀死后,儿子跋提继位。跋提死后,儿子地粟袁继位,地粟袁死后,柔然分裂成东西两部,东边归长子匹候跋,西边归次子缊纥提。缊纥提依附匈奴铁弗部跟大魏作对,登国年间被大魏讨伐,一半部众被俘虏,缊纥提的儿子社仑带着几个人逃到匹候跋那里,匹候跋把他安置在南边,派自己四个儿子监视他。结果社仑抓住四个监军反了,突袭杀了匹候跋,吞并了他的部众。”
她顿了顿,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社仑”两个字,用力圈了起来,“社仑这个人,凶狡有权变,柔然真正的崛起就是从他开始的。他杀了匹候跋之后害怕大魏讨伐,就抢了五原以西的所有部落,往北穿过大沙漠,跑到漠北去了。在漠北,他征服了高车诸部,吞并了匈奴残余,最西边打到焉耆,最东边打到朝鲜,最北边过了沙漠到了瀚海,最南边到大沙漠南缘。他的王庭设在敦煌和张掖以北,他给自己上了一个尊号,豆代可汗,意思就是皇帝。”
段蒂联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少年们:“一个奴隶的后代,三代人之后,自称皇帝,他的疆域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所有周边小国都怕他,你们告诉我,这个帝国是怎么来的?”
独孤如愿开口了,声音沉稳:“抢来的。”
“怎么抢的?”
“军法,”独孤如愿说,“千人为军,军置将一人,百人为幢,幢置帅一人,先登者赐以虏获,退懦者以石击首杀之。”
段蒂联点了点头:“你记得很准,社仑立了军法,柔然人有了纪律。以前他们抢劫的时候笨到什么程度?赶着母牛去拉战利品,母牛走不动,他们不会换公牛,因为母牛走不动,怎么能让它的崽子拉车?就这脑子,被敌人俘虏了活该,社仑学了中原的军法,学了中原的阵战,柔然人就不一样了。从一盘散沙变成了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
她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名字:“社仑死后,他弟弟斛律继位,号蔼苦盖可汗,斛律在位的时候不敢南侵,北边安静了几年。但斛律后来被自己的侄孙步鹿真搞掉了,步鹿真跟社仑的儿子社拔一起跑到老臣叱洛侯家里,□□了叱洛侯的少妻,少妻告发叱洛侯想立大檀为主,步鹿真派兵围了叱洛侯家,叱洛侯自焚而死。步鹿真又去围大檀,大檀反而发兵抓了步鹿真和社拔,把他们绞死了,自己当了可汗。”
“大檀这个人是社仑的堂侄,在西边统领别部的时候就很得人心,他上位之后立刻率众南下犯塞,明元帝亲自讨伐,大檀跑了。明元帝派奚斤追击,结果遇上暴风雪,士兵冻死冻伤的有十分之二三,明元帝驾崩后,太武帝即位,大檀趁新君初立,始光元年秋天直接打到云中,云中离平城才多远?太武帝亲自率军迎战,三天两夜赶到云中,被大檀的骑兵围了五十多重,马头挨着马头像一堵墙,魏军将士吓得脸都白了,太武帝面不改色,军心才稳住。”
校场上鸦雀无声,赵贵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梁御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达奚武坐在最边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段蒂联。“太武帝稳住阵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射杀了大檀的侄子于陟斤,于陟斤是大檀弟弟大那的儿子,当年大那跟社仑争位失败投降了大魏,大檀不但没杀大那的儿子,还让他当了部帅。这一箭射过去,于陟斤死了,大檀害怕了,退兵了。”
段蒂联目光扫过校场上每一张脸,“你们知道大檀为什么害怕吗?是因为军心,他带出来的精锐骑兵,看着自己的部帅被一箭射死在阵前,士气就崩了。始光二年,太武帝大举北伐,五道并进,轻骑带十五天的口粮,横穿沙漠追击,大檀的部落吓得往北跑。神?二年四月,太武帝又北伐了,这次他在南郊练兵,满朝公卿都不愿意打,方士张深和徐辩拿天象拦他,他也不听。他听了崔浩的计策,决意出兵,路上江南的使臣来了,说刘宋要趁机打河南,让太武帝归还河南地,否则就兵戎相见。太武帝笑着跟公卿们说:‘龟鳖小竖,自救不暇,何能为也?就使能来,若不先灭蠕蠕,便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敌,非上策也。吾行决矣!’”少年们也许听不太懂完整的文言,但他们听得懂“龟鳖小竖”四个字里的不屑,听得懂“腹背受敌”四个字里的决绝。
“太武帝走东道出黑山,长孙翰走西道出大娥山,两路合围,五月到沙漠南缘,扔掉辎重轻装奔袭。到了栗水,大檀的部众吓得往西跑,大檀的弟弟匹黎先领东部部落赶去增援,半路上撞上了长孙翰的骑兵,被杀了数百个贵族大将。大檀彻底慌了,烧了房子,带着族人绝迹西逃,谁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柔然各部四散逃命,藏在山谷里,漫山遍野的牲畜没人管。太武帝沿着栗水西行,路过汉将窦宪的旧垒,六月到菟园水,离平城三千七百里。分军搜索,东到瀚海,西到张掖水,北过燕然山,东西五千余里,南北三千里,高车诸部趁机杀柔然人,前后归降大魏的有三十多万人,缴获的马匹有一百多万匹。八月,太武帝听说东部高车屯在巳尼陂,又派安原去打,高车诸部望风而降的有好几十万。”
段蒂联放下炭笔,拍掉手上的粉灰,“大檀回去之后就病死了,他的儿子吴提继位,遣使朝贡。太武帝嫁了西海公主给他,又纳了吴提的妹妹为左昭仪,吴提派他哥带着几百人来平城朝见,献了两千匹马。太武帝很高兴,赏赐非常丰厚,但到了太延二年,吴提又反了,犯塞入侵。太延四年,太武帝再次北伐,三路并进,打到浚稽山,分兵两路,一路走大泽向涿邪山,一路走浚稽山向北往天山。翻过天山登上山巅,刻石记行,可是没找到柔然主力就回来了,那一年漠北大旱,没水没草,军马死了很多。太延五年,太武帝西征北凉沮渠牧犍,让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留守,长乐王嵇敬和建宁王崇带两万人镇守漠南防柔然。吴提果然趁虚犯塞,一路打到七介山,平城大骇,百姓都往城里跑,司空长孙道生在吐颓山挡住吴提,吴提留他哥乞列归在北镇跟魏军对峙,嵇敬和建宁王崇在阴山北面打败乞列归,俘虏了他。乞列归被抓的时候感叹说:‘沮渠陷我也!’吴提听到消息就跑了,长孙道生一直追到漠南才回来。”
“吴提死后,他儿子吐贺真继位,太武帝又北伐了。太平真君十年正月出兵,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儿出西道,太武帝和太子走中道出涿邪山,吐贺真新立,害怕,远遁。九月再次北伐,三路会师地弗池,吐贺真把所有精锐都带出来了,把高凉王那围了好几十重,高凉王那挖长围坚守,相持数日。吐贺真数次挑战都打不下来,怀疑大军快到了,解围连夜跑了。高凉王那追了九天九夜,吐贺真越跑越怕,把辎重全扔了,翻过穹隆岭远遁。高凉王那收了他的辎重回来,略阳王羯儿收了他的人户和牲畜一百多万,从那以后,吐贺真就弱了,远远逃窜,边塞再也没有警报。”
段蒂联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校场上每一张脸,少年们的表情各有不同,独孤如愿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在努力把每一个时间节点和人物名字刻进脑子里。赵贵嘴巴半张,还沉浸在“追了九天九夜”的画面里没出来。侯莫陈崇攥着拳头,脸上是“我也想打这种仗”的蠢蠢欲动,梁御的炭笔又掉地上了,这次他根本忘了捡,宇文泰坐在最前面,纹丝不动,握着步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太武帝之后,柔然不敢再南下,吐贺真死后,他儿子予成继位,虽然犯过几次塞,但皇兴四年献文帝亲征,在女水大破柔然,斩首五万级,降者万余人,缴获的戎马器械不可胜计,献文帝把女水改名为武川,就是你们脚下的武川。”
整个校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侯莫陈崇第一个跳起来,回头看着校场地面上刚冒出来的春草,好像想从草根下面找出当年献文帝刻石记功的痕迹,赵贵一巴掌拍在梁御背上,把梁御刚捡起来的炭笔又震掉了。
“武川这个名字,是大魏天子北伐柔然、大破敌军之后亲自改的。你们住在这里,长在这里,每天踩的这块地,是献文帝打了胜仗刻石纪功的地方。”段蒂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石头里,“太武帝北伐,献文帝北伐,每一次都把柔然打回去了,但不是打完就算了。你们看看太武帝打了多少次,六次北伐,每一次都是御驾亲征,每一次都是数千里奔袭,每一次都把柔然打残了,然后呢?”
她停了很久,久到少年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柔然又回来了。”她把柔然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尖指向现在,“予成死后他儿子豆仑继位,残暴好杀,豆仑被部下杀了,那盖继位,那盖死后他儿子伏图继位。伏图西征高车,被高车王弥俄突杀了,伏图的儿子就是现在在位的丑奴,丑奴给他爹报仇,西征高车大破之,杀了弥俄突,吞并了所有反叛的部落,现在柔然的国力比伏图在世的时候还要强盛。”
她转过身,在木板上重重地画了一条从柔然方向直指六镇的红色箭头,“丑奴壮健,善用兵,他现在打完了西边,腾出了手,你们觉得他下一步会往哪打?”独孤如愿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子划过冰面:“六镇。”“对,丑奴今年很可能会大规模南下,所以今天,我不光要讲三十六计,还要告诉你们,计谋不是凭空来的。三十六计里的每一计,都是从真实的战争中提炼出来的,太武帝用‘腹背受敌’来判断先打柔然还是先防刘宋,就是‘擒贼擒王’,高凉王那被围数十重坚守不出等大军来援,就是‘以逸待劳’。献文帝选精兵五千挑战、多设奇兵惑敌,就是‘声东击西’,这些仗,都是在六镇这条防线上打的,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就是站在这些仗的战场上。”
宇文泰一直沉默,他坐在最前面,距离段蒂联最近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他听着阿姐讲太武帝六次北伐,讲献文帝改女水为武川,讲丑奴磨刀霍霍。他脑子里想的是一件事,阿姐在告诉他们,战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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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会不会来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来的问题。阿姐手里的这张网,那些物资、那些联络点、那些月华化身、那些遍布六镇的基层节点,就是为了等那一天。
他抬起头,看向段蒂联,阿姐的头发被春风吹乱了几缕,她正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画北伐路线图,嘴里说着“从平城到栗水三千七百里”,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阳光打在她脸上,把眼尾那抹嫣红的妆痕映得格外分明。
宇文泰不自觉地攥紧了衣领下那枚月华狼牙坠子,他想起阿姐之前讲过的所有事,陈胜吴广、孝文帝改革、六镇的账簿记录……阿姐在教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六镇的戍卒会被克扣军饷?为什么柔然人年年南下?为什么太武帝打了六次都没能把柔然彻底灭掉?不因为柔然打残了还会再长回来,就像野草,而六镇就是挡在这片野草前面的那堵墙,墙倒了,野草就会长到院子里去。
他站起来,走到段蒂联面前,段蒂联正在画第五条北伐路线图,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黑獭?”
“阿姐,太武帝六次北伐都没灭掉柔然,现在丑奴又坐大了,所以我们也要打很多次,对吗?”段蒂联拿着炭笔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宇文泰,九岁的少年仰着脸,阳光把他黑亮的眼睛照得通透,他在确认一件事:这条路要走很久,他要走很久。“对,”她说,声音放得很柔,“路很长,仗要打很多次,但每一次打,都算数。”宇文泰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坐回了原位。段蒂联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小黑獭今天有点不太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的感情雷达照例没有给出任何有效反馈,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过身继续讲三十六计第一计,围魏救赵。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怀朔镇
高欢被段长叫到镇将府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火烧云。段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从平城发下来的公文,抬头看了高欢一眼,开门见山,“平城要抽调一批戍卒去执役,两个月,修葺宗庙和官署,每镇出五个人,怀朔这边我拟了名单,有你。”高欢站在案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执役这种事在六镇戍卒中不稀奇,平城每年都会从边镇抽调戍卒去做短期劳役,修城墙、挖水渠、盖官署,活儿不轻但工钱比戍边高,被抽中的戍卒一般都愿意去,前年韩轨就是换防到平城顺便把妹妹韩智辉嫁过去的。
“名单还有谁?”段长把名单念了一遍:高欢、孙腾、蔡俊,还有两个老戍卒,高欢听到孙腾和蔡俊的名字时嘴角动了一下,这趟执役不至于太无聊。“什么时候走?”“五天后出发,五月初到平城,七月初回来,贺六浑你回去收拾一下,这几天不用巡边了。”高欢从镇将府出来,直接去了月神庙,段蒂联正在灶房里熬草药,五原窦同的腿伤复发了,她托云中药商配了一副治风湿的方子,打算明天通过传送阵隔空投递过去。高欢靠在灶房门框上,把她被段长选中去平城执役的事说了,段蒂联搅药的手停了一瞬,昭君在平城。她脑子里飞速地转动起来,昭君今年十五岁,正是对好看的异性最有好奇心的年纪。高欢这张脸,她客观公正地评价,在六镇乃至整个北魏都算得上顶尖,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往平城街头一站那就是行走的祸水。娄府在平城是大户,娄家商队在平城也算数得上号,执役戍卒修缮官署的时候难免会跟平城本地人接触,更别说高欢那帮狐朋狗友里还有个社交能力拉满的孙腾,昭君看见高欢的几率不是零。
段蒂联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滤掉药渣,把药汁倒进竹筒里封好,语气随意:“去平城啊,挺好,正好帮我给昭君捎点东西。”
高欢眯了一下眼睛:“娄家那个三姑娘?”“对。”段蒂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正月给我做了件鸦青襦裙,我还没回礼,你去的时候帮我带两匹怀朔的毛布和一罐敕勒部的沙棘干,还有一封信,我回头写好给你。”
“信里写什么?”“唠嗑,她上次问我女人自立和嫁人的关系,我回了她一封信,她又来了一封追问怎么跟家里人表达自己不想早嫁的想法,这丫头想法挺多的,就是脸皮薄。”高欢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跟他之前的语气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问题:“那个姓慕容的,是不是也在平城?”段蒂联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恒州刺史慕容远的儿子,在不在平城,你不是最清楚吗。
“在,恒州治所就在平城。”“那你给他的回信……”“已经写好了,”段蒂联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当着他的面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慕容绍宗亲启”,封口还没封,“你要检查一下内容吗?”高欢看了看那封信,信封不厚,大概也就一两页纸。他伸手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回桌上。
“不用。”他说,语气恢复了正常,“你写信有分寸。”“那你还问?”“问的不是信,”高欢把她拉近,“是你。”
段蒂联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在他胸口稳住身形,抬起头瞪他。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刚好对在他的下巴,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能闻到他衣领上皂角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按在她腰上的手掌温度隔着衣料一点一点渗过来。“你不是说我是锦上添花吗?”高欢低下头,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那就别让别的花挤进来。”
段蒂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这个男人精准打击的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句话就把她所有防线全拆了。她踮起脚在他嘴角啄了一口,趁他愣神的工夫从他怀里挣出来,从桌上拿起给慕容绍宗和娄昭君的两封信一起塞进高欢手里。“花不花的以后再说,这两封信你给我带到,不准偷看。”高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封信,一封给慕容绍宗,一封给娄昭君,两封信的厚度都差不多,信封上的字迹都工工整整。他把信收进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五天后,高欢和孙腾、蔡俊等五个怀朔戍卒踏上了南下平城的路。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段蒂联今日去沃野检查春耕种子调运情况,天不亮就走了,没来送。高欢在绑马鞍的时候发现褡裢里多了一包东西,打开来看是一包红枣糕,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正中间嵌着一颗剥了皮的红枣。
他把红枣糕重新包好,翻身上马,孙腾在旁边打着哈欠问,“贺六浑你笑什么?”高欢把干粮放回原位,“我没笑。”孙腾:“放屁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蔡俊在后面跟了一句:“还用问?肯定跟莲姐有关。”高欢没搭理他们,一夹马腹,马队踏着春末的晨雾往南去了。
武川校场上
宇文泰把最后一支箭射进靶心,放下弓,走到校场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赵贵蹲在旁边拿草棍在地上画战术图,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莲姐说围魏救赵的精髓是攻其所必救,那柔然人的‘必救’是什么?牧场?水源?”
“王庭,”独孤如愿从旁边走过,头也不回地丢了一个词。
宇文泰没参与讨论,他在想另一件事,那天在段蒂联讲完柔然发家史和太武帝北伐之后,他问阿姐“我们也要打很多次,对吗”,阿姐回答“路很长,但每一次打都算数”。这句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天,越想越觉得阿姐不只是在说柔然,她的话里藏着一层更深的东西,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洒在校场上,草甸子上的绿意已经盖过了枯黄。北边的天际线上,牛头川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阿姐说了,丑奴磨刀霍霍,六镇今年春天要收紧巡逻,他已经满九岁了,可以用那柄短刀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短刀别在牛皮腰带上,刀柄上的黑曜石狼眼在日光下幽幽发光。他的手指摩挲过刀柄,重新拿起步槊往校场中央走去,经过独孤如愿身边时,他听到独孤如愿头也不抬地跟梁御说了一句什么,梁御压低了嗓子回了句,隐约能听见“黑獭”“莲姐”之类的字眼。宇文泰继续往前走,他只在乎阿姐什么时候看出来,在那之前,他看着校场尽头新搭的箭靶,握紧步槊,目光沉静而笃定,他有的是时间。
→→结合《魏书》《北史》《资治通鉴》食用,效果更佳
→→北魏的皇帝作者君最喜欢拓跋焘,少年时代有部剧《花木兰传奇》,郭军老师演的不错
→→下一章预告:白富美与穷小子,不排除段蒂联同志现场围观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