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青山到平城,直线距离不算太远,普通人骑马也得走好些天,段蒂联飞一趟倒是快,落地腿软含颗蜂蜜糖就能缓过来。这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铁岭和沈阳之间来回跑的日子,太爷和爷爷奶奶在铁岭,零几年那会儿太爷已经退休,爷爷奶奶在铁岭一高教书,爸爸妈妈在沈阳省高检上班,段蒂联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在铁岭读的。那会儿觉得铁岭和沈阳之间那条路就是全世界最熟的路,2018年去西安上大学读研又加了条更远的高铁来往的旅途,现在倒好,直接加了整个北魏边镇版图从大青山辐射北边的六镇,南边的五原、云中、盛乐、平城,到处飞。通勤方式升级了,副作用也跟着升级,她口袋里常备的蜂蜜糖已经换了好几个配方,最近这批次是斛律金他媳妇帮忙熬的敕勒部野蜂蜜,甜得能让人原地起飞,这个难题也要攻坚。
这次去主要是跟娄家商队敲定秋冬季的物资运输路线,娄内干老爷子拍板定了三条线,一条走盛乐渡口到云中,一条经凉城到平城,一条绕道五原对接段荣那边的老关系。段蒂联在娄府正厅里摊开她手绘的六镇物资节点图,娄内干、段荣、娄拔、窦泰四个人围着看了一下午,最后定下来每条线的交接人、中转站和应急预案。窦泰在怀朔长大,对六镇沿线的地形和戍卒营地了如指掌,提供了好几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隐蔽渡口和备用路线。段荣那边的五原老关系则可以覆盖沃野方向的物资缺口,这样一来秋冬季的物资调配网络就算初步成型了。
正事谈完,段蒂联就被娄昭君拽走了,昭君这丫头十四岁,正是最爱美的年纪,偏偏眼光又高得离谱,平城里的同龄小姐妹她嫌人家“俗气”,娄府给她做的新衣裳她嫌“不够好看”,段蒂联每次来平城穿的衣服她都能从头夸到尾,这次一见面就两眼放光地扒着她的袖子研究衣缘上的银缠枝纹是怎么绣的。
“莲姐姐,你这次带新衣裳了吗?”段蒂联认命地从空间口袋里往外掏,一套新做的鸦青色交领襦裙,衣缘绣银线流云纹,配了条月白披帛。昭君拿到手就拉着她往自己闺房里钻,把门一关,开始换装,段蒂联靠在妆台边上看着昭君对着铜镜左转右转,杏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穿越的念头:这不就是奇迹暖暖吗?换装游戏换了套皮肤,核心玩法一模一样,一个爱美的十四岁少女把她当成真人版换装模特,每次见面都要把她从头到脚研究一遍,然后拿自己的衣服出来比对搭配。她在现代的本体既玩奇迹暖暖也玩闪耀暖暖,两边账号里攒了一堆限定套装,就是最近加班太多好久没登录了,不知道活动过期了没有。
“莲姐姐,你笑什么?”昭君从铜镜里看到她的表情。“笑你可爱,”段蒂联走过去帮她理了理披帛,“这件鸦青色衬你皮肤白,回头我再给你带一套湖蓝的。”昭君转过身来,仰着脸看她,忽然说了一句:“莲姐姐,你每次都给我带东西,你对我太好了。”段蒂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昭君被她揉得整个人都软了,杏眼眯成月牙,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段蒂联心想,这丫头历史上以慧眼识人、手腕高明著称,在她面前就是个爱漂亮、爱撒娇的小姑娘。这种反差萌让她每次来平城都有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她怀里这个跟她撒娇的少女,将来会在某一天遇见高欢,派婢女通意,用自己的嫁妆助他起家,成为那个未来枭雄背后最重要的女人,而她段蒂联,此刻正站在两个人中间,一手牵着未来,一手握着现在。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从空间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对了,给你带了敕勒部的沙棘干,酸酸甜甜的,你上回说好吃。”昭君接过油纸包,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段蒂联,犹豫了一下说:“莲姐姐,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怀朔的戍卒,就是会帮你筛面粉洗蒸笼的那个,他是不是很厉害?”
上次来平城的时候昭君拐弯抹角地打听过她在怀朔的事,她当时随口提了一句“有个戍卒帮我筛过面粉蒸过枣糕”,这丫头居然记到现在。“他啊,”段蒂联靠在妆台边上,语气随意,“挺厉害的,脑子快,学什么都快,会做饭,刀法好,在怀朔戍卒里头人缘也不错。”昭君的杏眼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莲姐姐你喜欢他吗?”段蒂联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个干嘛,”昭君捂着脑门轻笑。
从昭君闺房出来,段蒂联去给娄府的女眷和孩子们发伴手礼,娄拔的妻子得了一匹羊毛布,六镇的土特产,别的地儿没有,娄信相得了一对莲花银簪子,段蒂联偶然得到的银锭自己用灵力塑形出的,光华耀眼。娄黑女拿到一把段蒂联亲手淬过月华灵力的短刀,比上回那把短柄手斧更轻便,黑女当场在院子里试了试手感,一刀劈断了拇指粗的柴火棍,满意得直拍段蒂联的肩膀说“下次来平城姐请你吃烤全羊”。娄夫人收了敕勒部的上等蜂蜜和段蒂联手抄的一份药膳方子,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段韶收到一套段蒂联从平城书肆樊老板那里弄来的雕版刻本《孙子兵法》补遗,上回送的手抄本他已经背熟了,这次是樊老板新雕的版本,多了几篇注疏。段韶双手接过书,这次没有躲到母亲身后,而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段蒂联,认认真真地说:“多谢莲姑姑,孝先一定好好读。”
娄昭得了一个段蒂联亲手做的沙盘模型,用木头和黏土捏的六镇地形,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的位置全部标好,河套的几字形南河北河用蓝颜料画得清清楚楚。娄昭捧着沙盘,眼睛瞪得溜圆,最后憋出一句:“莲姐姐,等我长大了,去六镇帮你修河堤。”段蒂联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行,莲姐姐等着,”娄昭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娄睿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段蒂联送了他一只羊毛编的小马,小家伙抓住马尾巴就往嘴里塞,口水淌了一地。
娄府的事忙完,段蒂联又跑了一趟恒州刺史府,慕容远不在,外出巡视平城北部的防务去了。府上的管家认得她,七月慕容绍宗从六镇回来之后,慕容远特意嘱咐过,月神庙的阿莲姑娘来访要好生接待。段蒂联把带给慕容远的伴手礼留下,一坛怀朔的酪浆酒和一份六镇药材分布的手绘图,正要告辞,管家说公子在书房,问要不要通报。
段蒂联点了点头,慕容绍宗的书房在刺史府东侧的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段蒂联进去的时候,慕容绍宗正坐在窗前看书,看到她的一瞬间,“莲姐!”他立马站起来,把书放到桌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身量似乎又抽高了一点,天青色长袍外面罩了件素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眉眼之间那股清俊的少年气在窗棂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路过平城,顺便来看看你。”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几样东西。”慕容绍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六镇关隘志》,段蒂联自己整理的,把六镇沿线的重要关隘、地形特点、水文信息全部用炭笔蝇头小字记录在册,还配了几张手绘的地形草图;一把月华灵力淬过的短剑,黑檀木剑鞘,剑身上刻了“绍宗”两个字;还有一包怀朔的干果。
“《六镇关隘志》是我这一年多实地跑的记录,可能比你父亲手上的官方舆图更接地气一些。”段蒂联指了指那本手抄本,“你看看有没有用。”慕容绍宗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张武川镇周边的地形草图上,那张图标注了武川镇周边的三条水道、两处隐蔽渡口和南边白道沿线的烽火台分布,都是段蒂联亲自飞过、走过、用脚步丈量过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段蒂联以为他看入迷了,这才看见他抬起头来,“莲姐,谢谢你。”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稳得像他手里的那把短剑。段蒂联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你这孩子,每次都这么客气,上回你去六镇,我那两个朋友可都记住你了。”
慕容绍宗的表情没有变化,睫毛微微垂了一下:“高戍卒和宇文家的小公子?”“对。”段蒂联心想这孩子记性真好,就见过一次面,名字全记住了,“贺六浑说你‘不像十四岁’,黑獭,就是宇文泰,他没说什么,但我觉得他注意到你了。”
慕容绍宗把《六镇关隘志》合上,放在桌上最整齐的位置,沉默了一小会儿,他说:“宇文泰的眼睛很像狼。”
段蒂联看向他,“他看人的方式像狼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威胁,他在校场上看了我好几次,我也看了他,但我知道他看懂了。”段蒂联靠在椅背上看着慕容绍宗,这孩子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项经过反复推敲的军事情报。同时她注意到了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短剑的剑鞘,拇指在“绍宗”两个字上轻轻擦过,确认这两个字是真的刻在上面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回在怀朔和武川,她以为慕容绍宗脸红是因为害羞,跟那群见她就脸红的幼崽样本没什么本质区别。现在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两个多月的时间回看,才明白那不是害羞。害羞是慌乱,是手足无措,是厍狄干看见她说话就结巴、潘乐看见她就动作变形、可朱浑元看见她就假装系鞋带蹲下不起来。慕容绍宗在怀朔的三天,第一天在镇将府门口“偶遇”她两次,第二天在校场“刚好路过”,第三天在尉景家院子里“帮修马鞍”待了一整个下午,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克制,每一个动作都在分寸之内。给她倒酪浆时手指在碗沿停了一瞬,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某个界限,所以用停顿来调整呼吸。叫她“莲姐”而不是“阿莲姐姐”或者“段姐姐”,是因为“莲姐”这两个字既亲近又不越界,是他反复权衡之后找到的最优解,他是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段蒂联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如常。“大约三日后,”慕容绍宗也恢复了常态,把短剑放在桌上,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利落,一滴不洒。“那行,我今天就得赶回去,下次来平城再拜会他。对了,这把短剑你随身带着,月华灵力淬过的,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段蒂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有事找我就去南大街找樊老板或者王市正,他们能联系上我。”慕容绍宗站起来送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段蒂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老槐树的荫凉底下,天青色的袍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银簪束发的少年身姿已经初具日后那个名将的轮廓。
“莲姐。”他忽然开口。
“嗯?”
“下次来平城,我再请你喝酪浆。”
段蒂联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慕容绍宗在她的手掌碰到他头发的一瞬间僵了一瞬,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行,我答应你。”从恒州刺史府出来的时候,段蒂联在心里把那本台账翻到了慕容绍宗那一页,上面写着:“慕容绍宗,平城,恒州联络线关键节点。”她想了想,在心里又加了一句:“不是害羞。”
段蒂联从平城往东北方向飞,越过高柳、苏木山,再往北越过洋河,就是柔玄镇。柔玄跟怀荒一起守着北魏的东北大门,地势比怀朔和武川更开阔,草原一望无际,风也更大,怀荒东边还有御夷镇,那是幽州的地界。九月的柔玄已经开始刮冷风了,段蒂联落地的时候被风吹得一个踉跄,赶紧扶住旁边的土墙,往嘴里又塞了颗蜂蜜糖。杜洛周约她在柔玄镇外的一处牧民羊圈边见面,她到的时候,杜洛周已经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算高,肩膀很宽,骨架粗壮,一看就是从小干体力活长大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赭色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把刀鞘上全是划痕的短刀,脸上有几道被柔玄的风沙刻出来的粗粝纹路,眼睛很亮,被生活磨了太久但还没磨穿的光。
“阿莲姑娘。”杜洛周拱手,声音沙哑,底气很足,“你的信我收到了,吕队主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月神庙的仙女找我一个戍卒做什么。”
“仙女不敢当,基层公务员。”段蒂联在羊圈边的木栅栏上坐下来,也不客气,“我听说你为了一个老戍卒的冬衣跟队主拍了桌子,被打了十军棍?”杜洛周咧了咧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躺了三天,不过值,那老家伙的冬衣要回来了,队主还多批了两件。”“十军棍换三件冬衣,你这买卖做得不亏。”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一包金疮药递给他,“拿着,月华灵力淬过的,比你营房里的草药管用。”杜洛周接过去,低头闻了闻,“好药。”
“杜洛周,”段蒂联没有绕弯子,“我找你不是为了给你送药的,柔玄是六镇最东边的防线,跟怀荒一起顶着柔然人的主力,你们这边的戍卒待遇怎么样?军饷拖欠几个月了?冬衣够不够?药材缺不缺?”
杜洛周把金疮药揣进怀里,靠在栅栏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的声音不大,“军饷?今年的还没发,去年的发了三个月。去年冬天柔玄冻死了七个老戍卒,我们队主手里有冬衣,他却要留着自己用,拿出去换钱买酒。我跟他拍桌子那次,是因为他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伙的冬衣扣了,那老家伙巡防的时候冻得嘴唇发紫,回营房连炕都上不去。”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洋河的方向,“药材就更别提了,营房里的药柜子空了半年,谁生病了只能自己扛。”
段蒂联安静地听完,“如果我能在柔玄设一个联络点,定期给你们送药材和冬衣,你能帮我组织柔玄的底层戍卒和家属对接吗?”杜洛周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粝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光,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给我送药的。”他说,“你上回托人带给我的那个口信,一个字一个字我都琢磨过了。月神庙的阿莲姑娘,在六镇铺了一张网,每个镇都有她的联络人。怀朔有高娄斤,武川有宇文肱家的王素,沃野有刘嫂,五原有窦同,这些我都打听清楚了。”段蒂联微微挑眉,杜洛周的信息收集能力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
“我有一个条件,将来柔玄的人如果要站出来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事,你提前告诉我。”杜洛周的语气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要你的物资白送,我拿情报换,柔玄这边的动静,戍卒的情绪,队主和镇将府的消息,我能拿到的全部给你。”
段蒂联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点了头:“成交。”
从柔玄飞回月神庙的路上,段蒂联特意绕了一小段路经过怀荒上空。怀荒的信号已经通了,还没有完全激活,她在怀荒上空盘旋了一圈,感应到达奚眷治下的怀荒防线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加固了一段,城墙上的戍卒巡逻也很整齐。达奚眷确实是六镇镇将里最能干的一个,段蒂联心想,回头得找个机会亲自见一见这位怀荒镇将,不光是为了网格的事,也为了达奚武。那孩子在武川校场上问“那怎么办”的时候,眼睛里烧着的火跟宇文泰不一样,宇文泰的火是狼崽子的火,天生就要往前冲;达奚武的火是埋在灰堆底下的火,不声不响,但一旦烧起来,能烧很久。
飞到月神庙上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九月初的大青山夜晚来得越来越早,山风吹得庙门前的经幡猎猎作响。段蒂联降落在石阶上,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单膝跪地,从平城到柔玄再到月神庙,这一趟飞的距离实在太长了,灵力消耗得厉害。她扶着石阶缓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蜂蜜糖塞进嘴里,感觉到甜味在舌尖化开,灵力才慢慢地从丹田里涌回来。
月神庙门口站着两个人,高欢靠在庙门左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胡服,腰带扎得紧紧的,肩上披了件挡风的旧羊皮坎肩。宇文泰坐在庙门右边的石墩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攥着那颗从不离身的月华狼牙,膝盖上放着一把已经磨出了包浆的枣木狼牙小木剑。两个人隔着庙门的石阶遥遥相对,谁也没说话,氛围说不上友好,高欢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宇文泰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在高欢和段蒂联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这一幕让段蒂联产生了一种极其穿越的既视感,她小时候放暑假回铁岭,爷爷和太爷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等她回家,也是这个站位,也是一样的沉默,那时候的氛围是温暖和谐的,眼前这两位明显不是。
“你们俩,”段蒂联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上石阶,“这是等了多久?”“没多久。”高欢说。“一下午。”宇文泰同时说。两个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高欢的梨涡没出来,宇文泰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段蒂联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纠缠。她走到庙门口,正要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推门,高欢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动作很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拦住了人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你身上有平城的味道,”高欢低头看着她,语气平淡,“酪浆、蜂蜜、老槐树、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某种气味,“墨香,一种很贵重的墨,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段蒂联服了,酪浆是慕容绍宗倒的,蜂蜜是娄夫人送的,老槐树是恒州刺史府院子里那棵,墨香是给段韶那本《孙子兵法》雕版刻本沾上的,“去了娄府和恒州刺史府,跟娄家敲定了秋冬物资的运输路线,顺便见了慕容绍宗。”
高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那个小孩,”高欢松开了她的袖子,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害羞。”段蒂联推开庙门,回头看了高欢一眼,“你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对吧。”高欢没有说话,但梨涡终于出现了,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无奈和更多的了然。
宇文泰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段蒂联身边,仰着脸看她,暮色里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显得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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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他没有追问慕容绍宗的事,只是盯着段蒂联的脸看了好几秒,“阿姐你下次去平城带我一起去。”
“你才八岁,跑那么远干嘛。”“八岁也能保护阿姐。”宇文泰的声音带着狼崽子咬住猎物不撒嘴的劲儿,“我每天多练半个时辰的步槊,多跑一圈校场,再过两年,我能比平城那些人都强。”
高欢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宇文泰猛地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高欢若无其事地看着庙门上的匾额,表情无辜。段蒂联翻了个白眼,一手一个把两个人推进庙里:“行了行了,外面冷,进去说,我飞了一天腿都快断了,你们俩谁给我倒碗水?”高欢转身往厨房走,宇文泰抢在他前面跑过去,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双手捧着递给段蒂联。高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倒了半碗热水,端过来放在段蒂联手边。
宇文泰的小脸绷得更紧了,段蒂联左手接过水瓢右手端起碗,同时喝了一口凉水和一口热水,在两道目光的交叉注视下咽下去,觉得自己这碗水喝得比在柔玄跟杜洛周交谈还累。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三个人坐在正殿里,太阴星君石像的烛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段蒂联把今天在平城和柔玄的收获简单说了一遍,娄家三条运输路线敲定,慕容远那边的恒州联络线确认,杜洛周同意做柔玄的联络人,条件是用情报换物资。
“杜洛周这个人,”高欢听完之后评价了一句,“聪明,他知道情报比物资值钱。”
“柔玄底层的情报对我们来说确实值钱。”段蒂联靠在椅背上,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神色,眼睛依旧明亮,“柔玄和怀荒在最东边,离洛阳最远,离柔然最近。那边的戍卒情绪如果到了临界点,就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什么是多米诺骨牌?”宇文泰问。“就是一种排成一排的小木片,推倒第一张,后面的全跟着倒。”段蒂联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六镇的局势也是一样。只要有一个镇出事,其他五个镇不会隔岸观火。怀荒在最东边,至于更东边的御夷……等我拓展了幽州再说,沃野在最西边,中间隔着两千里,面临的问题是同一个问题。”
“洛阳。”宇文泰脱口而出。段蒂联看了他一眼,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最新收到的洛阳政局简报,这是通过平城樊老板的消息渠道辗转传来的,比官方驿站的公文快了大半个月。她摊开那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羊皮纸,借着烛光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六月里冀州出了一个叫法庆的和尚,以妖幻之术迷惑百姓,跟渤海人李归伯一起作乱。法庆娶了个尼姑叫惠晖当老婆,封李归伯为“十住菩萨、平魔军司、定汉王”,自己号称“大乘”,还配制了一种迷狂药让信徒服用,服后父子兄弟互不认识,只知道杀人。他们走到哪里就毁寺庙、砍僧尼、烧经书佛像,喊着“新佛出世,除去众魔”的口号,冀州刺史萧宝寅派长史崔伯驎去讨伐,崔伯驎战败身死,乱军声势更盛。
七月里朝廷下诏派元遥以征北大将军的身份去讨伐法庆,同一时期,洛阳朝堂上也在杀人。尚书裴植因为对职位不满,经常当面讥讽群臣,又弹劾征南将军田益宗说“华夷异类,不应在百世衣冠之上”,惹得于忠和元昭恨之入骨。尚书左仆射郭祚也冒进不已,与裴植一起厌恶于忠专横,暗中劝高阳王元雍把于忠赶出朝廷。于忠闻之大怒,指使有司诬告裴植指使皇甫仲达图谋不轨。
八月己亥日裴植、郭祚和都水使者韦俊全部被赐死,于忠还想杀高阳王元雍,被崔光坚决拦住了,最后只免了元雍的官职让他以王爵身份回家,朝野上下人人切齿,敢怒不敢言。紧接着,同一个月,胡太妃被尊为皇太后,住进崇训宫,于忠兼任崇训卫尉,刘腾任崇训太仆加侍中,侯刚任侍中抚军将军,胡太后的父亲胡国珍被封为光禄大夫。
九月乙未日胡太后正式临朝听政,自称“殿下”,政事皆亲手批决,她聪悟过人,喜欢读书写文章,射箭能射中针孔,能力确实不差,但同时,她开始加封自己的姻亲,江阳王元继的儿子元叉娶了胡太后的妹妹,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元叉的妻子被封为新平郡君兼女侍中,胡太后的父亲胡国珍再被封为安定公。
段蒂联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放,手指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元叉、刘腾,再加上胡太后本人,这三个人现在把持了洛阳的朝政。胡太后临朝称制,刘腾掌禁中宿卫,元叉仗着太后妹夫的身份加官进爵。六镇的军饷拖欠了多久他们不管,冀州的叛乱刚刚平定他们也不在乎,他们最在乎的是谁在朝堂上站得离太后更近。”
高欢凑过来看那张简报,目光在裴植和郭祚被赐死的段落上停了好一会儿,“于忠杀裴植和郭祚,用的罪名是‘图谋不轨’。这个罪名最好用,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人诬告就能定罪。”
“因为‘图谋不轨’不需要你真的做了什么,只需要有人说你想做。”段蒂联接上他的话,“这个逻辑用在六镇身上也一样。洛阳不管你有没有真的造反,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就可以断了六镇的军饷、裁撤六镇的防务、把六镇的戍卒当消耗品。”宇文泰站在段蒂联身边,他只是盯着那张羊皮纸上的名字,于忠、刘腾、元叉、胡太后,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他已经能看懂这张羊皮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洛阳的权贵们在杀人、在争权、在加官进爵,而六镇的戍卒们在冻死、在饿肚子、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送来的冬衣。
段蒂联把羊皮纸收起来,走到星火地图前,拿起炭笔在冀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法庆之乱”四个字。
她把目光从冀州移回六镇,从西到东扫过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每一个镇的位置上都闪烁着银色的星点或金圈,杜洛周的名字旁边新添了一个实心银点,最后落在洛阳的方向,拿起炭笔在洛阳旁边写了三个字,“靠不住”写完她把炭笔一扔,转过身来看着高欢和宇文泰,烛光把她眼尾那抹嫣红的妆痕照得格外显眼。
“以前是于忠、崔光、高阳王几个人斗,现在又多了元叉和刘腾。胡太后临朝,肯定先把自己娘家的人安排到关键位置上,外戚跟权臣之间早晚要再掐一轮,他们自己都掐不完,哪来的功夫管六镇。”段蒂联双手撑在桌上,语气斩钉截铁,“不过咱也不指望他们,我只能说六镇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的兄弟姐妹。咱们在六镇的每一个联络人、每一个化身、每一处物资中转站,都比洛阳的圣旨管用。他们封他们的安定公,我们织我们的网,他们的权力在朝堂上,我们的力量在这张地图上。”
高欢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回来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段蒂联一愣:“你记我回程时间?”“每次都记,”高欢的语气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从平城飞柔玄怀荒再飞回来,正常是两个时辰,今天用了两个半。”
段蒂联想说点什么,但高欢已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端出一碗一直温着的羊肉汤放在桌上。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羊肉切得方方正正,还有两片姜和一小撮芫荽,碗旁边放了一个蒸笼,打开是一碟蒸枣糕,红枣嵌在糕面上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是挑过的,个头均匀颜色红亮。
“先吃饭,”高欢把筷子递到她手里,“面是我筛的。”
段蒂联低头看着那碗羊肉汤和那碟枣糕,忽然觉得今天飞了大半天积攒的所有疲惫被这碗汤的热气一熏,散了不少。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枣糕塞进嘴里,糯米和红枣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跟蜂蜜糖的余韵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大青山夜晚的复合甜度。
宇文泰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枣糕,嚼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面是我筛的。”
高欢:“……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宇文泰面无表情地嚼着枣糕,眼睛直直地看着高欢。
高欢沉默了三秒,端起自己那碗羊肉汤喝了一口,“武川的小孩现在都这么难缠吗。”
段蒂联差点被枣糕噎住,赶紧喝了口汤顺下去,太阴星君石像在烛光里微笑,那笑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假设洛阳的消息传到北边需要二十多天,铺垫一下延昌四年的北魏政局以及月亮和她的三颗星的剧情
→→超喜欢慕容绍宗和他天祖父慕容恪,必须把绍宗兄颍川那憋屈的结局改了,跟洋总北伐,让宇宙大将军提起老慕容就犯怵……
→→咱都写古代幻想和半架空历史了那必须把意难平的人和事改动改动,不然都对不起作者君读史的长吁短叹,洋在这条线有他莲姨母在,也有不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