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华星火照长夜 > 33. 月亮旁边三颗星
    六月下旬的武川校场,黄土夯实的场地上蒸腾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热浪,空气里混着马汗、皮革和草屑的味道。段蒂联今天来武川例行走访,检查熊孩子们的文武功课,更新几户军属的物资需求台账,顺便跟宇文肱商量秋防的民间协作方案。她坐在校场边的老榆树底下,腿上摊着台账本子,手边搁着一碗王素硬塞给她的冰镇酪浆,正一边翻账本一边听独孤如愿汇报最近的情报收集情况。

    独孤如愿还没说完,校场东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粗犷的笑骂声,听着就不像武川本地人。段蒂联抬头看了一眼,一队人马从东边的官道上拐进了校场,年纪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穿着打扮不是统一的戍卒服,有穿旧皮甲的,有穿胡服短褐的,还有几个腰上挂着游侠特有的宽刃短刀,一看就是北镇豪杰的做派。宇文洛生和贺拔胜、贺拔岳已经迎了上去,贺拔岳走在最前面,老远就张开双臂,笑声洪亮得震得老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段蒂联眯起眼睛数了数,来的人不少,有几个面孔她认得,是之前来过武川的怀荒和抚冥的年轻军户,跟宇文洛生他们并称“北镇豪杰”的那帮人,寇洛和念贤也在,正在跟贺拔胜拍肩膀寒暄。这群人年龄跨度不小,从二十出头的青年到十几岁的半大小子都有,个个晒得黝黑,马背上挂着弓箭和猎物,显然是结伴游猎顺道路过武川。

    她注意到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旁边站着一个面生的少年,那少年看着跟独孤如愿差不多大,十二三岁的样子,身量还没完全长开,骨架已经有了日后魁梧的底子。穿一件半旧的赭色胡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腰间挂着一把比他手掌还宽的短刀,刀鞘上磨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一看就是经常练刀的主。浓眉,深目,鼻梁挺直,下巴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桀骜,此刻那股桀骜全被他脸上火烧火燎的红晕给盖住了。

    “阿姐,”独孤如愿用一种过来人的淡定语气介绍道,“他叫达奚武,是怀荒来的。”

    达奚武,怀荒镇将达奚眷的孙子,段蒂联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未来西魏的十二大将军之一,跟随宇文泰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此时他是一个站在武川校场上、被六月的太阳晒得满头大汗、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阿、阿莲姐姐好”的十三岁少年,独孤如愿在旁边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他爹达奚长和岳叔是洛阳太学的同窗旧友,这回跟着怀荒的哥哥们来武川游历。”

    段蒂联在心里默默更新了统计数据,达奚武,十三岁,怀荒镇将之孙,脸红,样本量已经大到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月华灵力是不是有什么专门克制未成年名将的化学成分。她转头看了一眼校场另一头正在跟宇文洛生寒暄的贺拔岳,贺拔岳朝她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小子一路上念叨了多少遍月神庙的女庙祝,见了真人果然怂了”。

    段蒂联忍住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月华石打磨的小坠子,她现在的空间口袋里常年备着各种尺寸的月华石小玩意儿,专门用来哄孩子,已经形成了标准化流水线作业,“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月华石坠子是大青山上采的,带在身上能避狼。”达奚武伸出双手接过坠子,手指微微发抖,坠子在掌心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用那种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嗓音说了声“多谢阿莲姐姐”,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惹得旁边的赵贵和侯莫陈崇交换了一个“又来了一个”的眼神,侯莫陈崇用手肘捅了捅赵贵,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被赵贵一脚踩在脚背上。

    段蒂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目光扫了一圈校场上的少年们,武川的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现在已经完全克服了脸红期,看到她的时候神态自若,该汇报工作汇报工作,该抢枣糕抢枣糕。新来的这个达奚武显然还在适应期,接过月华石之后站在独孤如愿旁边,假装在研究手里的坠子,实际上每隔几个呼吸就偷偷抬眼瞄她一下,瞄完飞速收回目光,耳朵又红了一层。段蒂联心想这频率她太熟悉了,去年独孤如愿他们几个刚见她的时候就是这个模式,现在已经升级到能面不改色地跟她讨论巡防情报了,再过一年达奚武大概也能进化到那个阶段。

    她正要坐回老榆树底下继续翻台账,余光瞥见宇文泰从小校场那边走过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小校场练步槊,贺拔胜给他单独开了小灶教了一套新的突刺动作,练得满头大汗,头发出汗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走到老榆树下,自然地站在了段蒂联右手边离她最近的位置,看向独孤如愿旁边那个面生的少年,两个人的目光在校场上空碰了一下。

    宇文泰的目光很平静,八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达奚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移开了目光,确认了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站在谁面前,手里拿着谁送的东西,“阿姐,三哥让我来叫你,贺拔世兄说今晚要烤肉,请阿姐一起。”

    段蒂联点了点头,把台账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跟着宇文泰往校场西边走,达奚武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远,低头把手心里的月华石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衣领里贴身挂好,长长地吐了口气。独孤如愿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习惯就好”,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达奚武转头看他,“你当初也这样?”独孤如愿没回答,赵贵在旁边替他回答了,“他比你还严重,第一次见阿姐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独孤如愿一脚踩在赵贵的另一只脚背上。

    怀朔镇这边,段蒂联的“专克幼年和少年的将星”效应同样在持续扩散,高欢那帮狐朋狗友里,跟他年龄相仿的孙腾、司马子如、侯景、蔡俊这些人早就跟段蒂联混熟了,该喝酒喝酒该吹牛吹牛,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比他们小几岁的那拨少年就不一样了,厍狄干十五岁,老家善无,跟尉景是同乡,两家走动频繁,厍狄干从小就跟在高欢屁股后面跑,管高欢叫“贺六浑哥”,高欢对这个邻家小弟也算照顾,教过他刀法,带他骑过马。自从段蒂联出现在怀朔镇之后,厍狄干每次见到她都会脸红,远远看到段蒂联的身影就开始脚步迟疑,走到近前问好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该看哪里,段蒂联笑着回他一句“小干你今天的刀练得怎么样”,他能把“还行”两个字说得支离破碎。高欢每次在旁边看到这一幕都会露出一种微妙的笑容,右颊的梨涡若隐若现,什么也不说。潘乐和可朱浑元也是同样的症状,潘乐十四岁,可朱浑元十三岁,两人都是怀朔军户家的孩子,跟厍狄干经常一起在校场上练刀。段蒂联每次去校场看训练,这三个少年就会不约而同地动作变形,厍狄干的刀法多一个不必要的转腕,潘乐的箭靶偏到隔壁靶位上,可朱浑元干脆假装在系鞋带蹲下去半天不起来。司马子如有一次在旁边观察了全过程,摸着下巴说出了那句经典评价:“阿莲姑娘的月华灵力,专克半大小子。”

    也有不脸红的,高旖罗今年十二岁,是高欢的异母妹妹,也是段蒂联在怀朔的“小通讯员”。这丫头性格活泼爽利,跟她大姐高娄斤有几分像,高娄斤的泼辣是成年女人的干练,高旖罗的泼辣是少女时期还没被磨平棱角的直来直去。她每次见到段蒂联都大大方方地喊“阿莲姐姐”,拉着段蒂联的袖子说镇上谁家又添了小孩、谁家的羊下了几只崽、谁家阿娘跟谁家阿娘为了井台边的地盘吵了一架。段蒂联很喜欢这丫头,觉得她跟自己小时候有点像,嘴皮子利索,腿脚勤快,见到好看的人就挪不动眼。

    厍狄干和高旖罗之间的关系,是怀朔镇上另一个让段蒂联津津乐道的观察样本,厍狄干见到段蒂联会脸红,见到高旖罗不会。不仅不会,两人每次碰面都跟欢喜冤家似的,一个说“你今天的刀法又退步了”,一个回“你今天的辫子扎歪了”,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从校场斗到井台,从井台斗到高娄斤家的院子里,斗到最后谁也记不住最初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高娄斤有一次端着簸箕路过,看了这两人斗嘴的全程,转头对段蒂联说了句:“这俩孩子再斗几年,怕是要斗到我这儿来提亲,”段蒂联差点把嘴里的酪浆喷出来。

    相比之下,从平城来的慕容绍宗就是另一种情况了,慕容绍宗今年十四岁,是恒州刺史慕容远的儿子。慕容家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的后人,前燕亡国后归附北魏,世代在朝中为官,门第比怀朔镇上任何一个军户都高出不知多少。慕容远任恒州刺史,治所在平城,跟盛乐那边的朔州刺史杨椿是平级同僚,这次杨椿请求恒州给怀朔、武川、抚冥三镇输送军粮物资,慕容远派了手下一队人马押运粮草北上,顺便让儿子慕容绍宗跟着出来见见世面。押粮队到怀朔那天是个晴朗的上午,六七辆牛车拉着粮食和布匹停在怀朔镇外的空地上,元祎亲自带人出来交接,段蒂联那天正好在镇将府跟元祎讨论烽火线的布设方案,听说恒州押粮队来了,就跟元祎一起出来看看。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押粮队前面,穿一件天青色交领长袍,料子比怀朔镇上最好的细麻布还要精细,腰间束着一条银扣皮带,挂着把佩剑,剑鞘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跟身边那群粗犷的戍卒和车夫站在一起,就像一只仙鹤落进了鸡群里,身量修长,眉清目秀,皮肤比大多数鲜卑军户都白,是常年习武骑射练出来的那种健康肤色,也或许是他们这支慕容鲜卑祖传特征。慕容绍宗正拿着一卷文书跟押粮队的队长核对物资清单,说话的声音条理分明,十四岁的少年硬是让一帮五大三粗的老兵听得服服帖帖。段蒂联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条件反射地蹦出一个念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不为别的,就为那张脸。慕容绍宗是鲜卑贵族和汉人士族混血,五官既有鲜卑人的深邃又有汉人的清俊,组合在一起的效果就是,好看。段蒂联在心里给自己的颜控雷达打了个满分,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跟押粮队队长交接物资清单。慕容绍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本台账本子、眼尾有一抹嫣红妆痕的年轻女人朝他走过来。平城的娄内干和段荣都跟他父亲说起过段蒂联的事,他听说过这位月神庙祝在六镇搞物资调配、建情报网络、拿板砖拍柔然骑兵的种种事迹,也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过段荣写来的信中提到“阿联妹子”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段蒂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物资清单,伸手指出其中一行,“这个数字写错了,恒州调拨的布匹是二百匹不是一百二十匹,你爹的公文上写的是二百,抄录的时候漏了一笔。”她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点了一下,慕容绍宗低头一看,确实抄漏了,他的脸瞬间红了,迅速调整了呼吸,重新抄了一遍数字,用那双清澈得过分漂亮的眼睛看着段蒂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莲姐指正。”

    “莲姐”二字既不生分也不过分亲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段蒂联嗯了一声,又在清单上核对了几项物资,确认无误后把台账本子一合,“辛苦了,让你爹放心,这批粮草会分配到位。”她转身去找元祎,没注意到身后的少年站在原地目送了她好一会儿。

    押粮队在怀朔停留了三天,这三天里慕容绍宗把段蒂联在怀朔镇上的活动轨迹摸了个大概,第一天他在镇将府门口“偶遇”了段蒂联两次,都在问物资调配的具体流程;第二天他在怀朔校场上“刚好路过”,看了段蒂联指导军属少年们练箭;第三天他在高娄斤家院子里“帮尉景大哥修马鞍”,待了一整个下午,因为高娄斤家的院子是段蒂联每天傍晚回月神庙之前的固定歇脚点。

    高欢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第二天他在校场边上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把慕容绍宗看段蒂联的眼神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第三天傍晚,他靠在尉景家的院墙上,双臂交叉,看着院子里正在帮尉景修马鞍的慕容绍宗,右颊的梨涡没有露出来。侯景从他身边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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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他的目光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发出了句标志性的点评:“这个平城来的小子,看阿莲的眼神不对。”

    高欢没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侯景认识高欢这么多年,知道这小子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危险。他拍了拍高欢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句“放心,阿莲看不上这种小毛孩”,吹着口哨走了。高欢在意的是慕容绍宗看段蒂联的眼神,绝不是少年人见到漂亮姐姐的一时慌乱,他看段蒂联的样子,像在看一座山,这个少年的心思比害羞深得多。

    武川那边,宇文泰也注意到了,押粮队从怀朔离开后继续往武川和抚冥方向走,慕容绍宗跟着队伍到了武川,他在武川校场上见到了段蒂联,那天正好来武川检查熊孩子们的功课,顺便跟宇文肱商量秋防的事。慕容绍宗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地汇报恒州粮草在武川的分配方案,条理清晰,言辞得体,他汇报完后没有立刻离开,在校场边上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安静地看着段蒂联跟武川少年团的孩子们互动。段蒂联正在给梁御批改他写的巡逻记录,一边改一边讲解,梁御在旁边听得聚精会神,独孤如愿在练骑射,赵贵和侯莫陈崇又在拔河,若干惠蹲在树荫底下帮段蒂联分装草药包。场面热闹又平常,慕容绍宗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一旁,既不搭话也不靠近,只是在段蒂联的酪浆碗空了的时候默不作声地起身,去井台边重新倒满一碗,放在老榆树下的矮桌上,再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坐着。

    宇文泰正在小校场上练步槊,他的动作没停,突刺、收槊、格挡、再突刺,贺拔胜在旁边给他数着节奏。他的余光从慕容绍宗进校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锁定着这个平城来的少年,他看到慕容绍宗坐在校场边看段蒂联,看到慕容绍宗起身倒酪浆,看到慕容绍宗把碗放在矮桌上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留,轻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宇文泰在给段蒂联倒酪浆之后,也会在放碗的时候多停那一瞬,确认酪浆的温度刚好,确认碗的位置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确认自己为她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然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宇文泰把步槊往地上一插,走到老榆树下端起慕容绍宗倒的那碗酪浆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对慕容绍宗说:“多谢。”

    两个字,不多不少,跟慕容绍宗叫他阿姐“莲姐”时的分寸感一模一样。八岁的武川狼崽和十四岁的平城少年,隔着老榆树下的一张矮桌和一个酪浆碗,交换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对视。在场的如果有成年人,比如宇文肱,他正巧从旁边路过,就会觉得这两个孩子的对视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就像两只还未长出全部獠牙的狼,在草原上远远地确认了彼此的气味,各自收回目光,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容绍宗跟着押粮队回平城的那天,段蒂联站在怀朔镇通往云中的官道边上朝车队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回去跟你爹说六镇记着他的情”。慕容绍宗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天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策马跟着车队向东南去了。

    回到平城后,慕容绍宗在父亲慕容远的书房里汇报六镇之行的见闻。他详细说了粮草的交接情况、怀朔和武川两镇的巡防部署、以及沿途道路的通行条件,条理清晰,言简意赅,跟他在六镇时的那副沉稳模样完全一致。

    慕容远听完了公事汇报之后,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见到段蒂联了?”

    慕容绍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见到了。”

    “如何?”

    慕容绍宗垂下眼睛,语气平稳,“跟娄公和段荣兄说的一样,六镇的物资调配网由她一手搭建,怀朔武川两镇的巡防情报也由她汇总分析,儿子以为,六镇有她,是六镇的运气。”慕容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儿子的侧脸上扫过。他儿子今年十四岁,从小读书习武都是小大人模样,在同龄人中沉稳得不像话,连教他兵法的老师都说这孩子“少年老成,日后必成大器”。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从六镇回来之后,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先沉默一瞬,仿佛在把即将出口的话在心里先筛选一遍,确保没有泄露任何多余的情绪。慕容远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有些事不必说破。

    这个世上有些人就像月亮,你抬头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照亮你,月亮不属于任何人,月亮有自己的轨道。那天夜里,段蒂联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大青山顶上的月神庙前,月亮又大又圆,银辉洒满了整个山脊,远处有三颗星星,两颗特别亮,一大一小,并排挂在天边,闪着耀眼的金光,第三颗离那两颗稍远一些,光芒也不如前两颗那么刺眼,是一颗淡蓝色的星星,安静地挂在更远的夜空里。她醒来之后把这个梦记在了台账本子的最后一页:大的那颗是贺六浑,小的那颗是黑獭,蓝色的那颗是谁?答案她自己心里清楚,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段蒂联合上台账本子,把星火地图上新增的几个名字一笔一划地标注好,达奚武,怀荒,已确认未激活;厍狄干、潘乐、可朱浑元,怀朔,待观察;慕容绍宗,平城,恒州联络线关键节点。她拿起炭条,在木板最上方那行“为人民服务,六镇全覆盖”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延昌四年夏,网格扩展速度超出预期。

    →→怀荒那个著名的镇将于景这会儿还没上任,我就私设达奚武他爷爷达奚眷在任。

    →→慕容绍宗,慕容晃第四子太原王恪后也,曾祖腾,归魏,遂居于代。祖都,岐州刺史。父远,恒州刺史。绍宗容貌恢毅,少言语,深沉有胆略,看到了北齐书卷二十绍宗兄的列传,只想说人算不如天算,太憋屈了。

    →→厍狄干,潘乐,可朱浑元这仨出现在怀朔也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