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莹珠视线迷蒙,感觉身体越来越重,怎么也追不上走在身前的脚步,落得越来越远。

    “到了你姨母家里,可不许娇气,要听姨母的话,不能给人添麻烦,否则惹人家不高兴,往后没人管你,饿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娘的身影走在前头,声音却响在耳旁。

    诡异的湿冷叫她心下惊恐又迷茫,总觉得这儿不对劲,娘的声音好冷漠……可她环顾四周,皆是挥不散的黑雾,除了跟紧娘的步伐,根本无处可去。

    “娘,你要去哪儿啊?”看着越来越遥远的背影,女孩年幼的身子只得跑起来,才能勉强跟离开的人拉近一点距离。

    女人没有回答,走的决绝。

    莹珠望着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中,耳边响起了久远的记忆,是姨母的声音。

    “你娘早就跟野男人跑了,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等什么,快回去翻谷子,不老实干活,今天没你的饭吃!”

    “真倒霉,就给五两散碎银子,够吃几个月的?你娘是个没良心的,你更是赔钱货!”

    四五岁时发生的事,莹珠早记不清了,往后很多年的时间里,她都没再记起这些,乍然出现在梦里,惊得她心口突突的跳。

    经历过的事不会消失,少女的身体蜕变,疼痛难忍,连梦中都是压抑了多年的迷茫和不安,她站在看不清前路的黑暗中,不知该往哪儿走,也不知娘何时才会回来。

    肚子疼,心也疼,她哼哼唧唧的蜷缩成一团,恍惚中,因僵硬而发冷的手被另一只大手握住,亲切的体温传过来,像一缕光,驱散了将她困住的噩梦……

    厢房里,岑濯玉忙活半天,冲了汤婆子给她暖腹,听她梦中呓语,心疼的紧。

    “娘……”少女声如蚊呐。

    岑濯玉不敢惊醒她,心中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幽怨:他们相伴多年,小宝从没提过她娘,原来不是不念,只是从不在嘴上说。

    他将她带在身边照料了这么多年,难道小宝还没忘记那个把她抛弃的狠心女人?

    岑濯玉有种挫败感。

    饶是心有醋意,他仍不舍得妹妹遭这份罪,不再顾忌男女之别,脱靴上榻,给她稳了稳汤婆子,自己靠着床头坐下,将妹妹发冷的身子搂到身侧,袖口轻拭她额头的冷汗。

    寂静长夜,打更声从巷口处远远的传来,春意在冷风吹过的土地上酝酿,温暖在彼此依偎着的肢体间弥散。

    疼得厉害时,莹珠身体重的动弹不了,困在梦魇中,像被鬼压床了似的。

    温热暖意从小腹间散开,叫她好受不少,很快整个身体都暖起来,梦境散去,终于有了睁开眼睛的力气。

    撩开的床帐外,窗户被泛白的天空照的蒙蒙亮,入目是一片深蓝,身体慵懒而舒适,不自觉磨蹭着脸颊将姿势窝得更舒服。

    这一动才发觉,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正枕在谁的小腹上,双手环着他的大腿,连并拢的双腿都紧紧贴着他……脸侧的腹部随着平稳的呼吸而起伏,她的心跳却扑通扑通变快了。

    不必看清他的脸,只嗅萦绕在身侧的莲香气,便知道彻夜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莹珠深吸了一口气,梦里被抛弃的无助感还未完全散去,但哥哥的身体好温暖,是比任何人与事都更坚定的依靠。

    她长大了,身体也变得不一样。

    但她不会怕,连那零碎的噩梦都像牛羊吃多了反刍一样,小时不理解、无法承担便隐匿起来的痛楚,伴着身体真正的痛感一起发泄出来,嚼一嚼,便吐掉了。

    哥哥,哥哥……

    心里轻声念,胸口热乎乎的好踏实,双手将他搂得更紧。

    青年并没睡熟,感受到腿间收紧的手臂,当即从浅眠中醒来,声音低哑:“小宝?”

    他坐直了身子去抚她后背,怕她又疼,想给她换个汤婆子,却听到枕在腹上的少女轻声低语:“哥哥,天还没亮,你躺下再睡会儿吧,坐久了会腰疼。”

    说着,被下的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岑濯玉心头一紧,抽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小宝,你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跟哥哥一起睡了。”

    “是吗?”莹珠轻笑一声,脸颊亲昵的往他肚上贴,“难怪你近两年不让我进你屋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放松的舒展,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原来越长大就越走越远,娘走了,二哥哥离开了也不回来,叔父不要我们在身边,哥哥也想好了要在什么时候跟我分开吗……”

    平日里爱笑爱闹的孩子,从未表露过这样细腻的心思,说出口的话如此灰败,像花儿还没开,心气儿便都随水东流了。

    岑濯玉有些愧疚,掌心覆在她后背:“小宝,你别伤心,我没有那个意思。”

    莹珠没有睁开眼,只微笑答:“我没有难过呀,只是长大了嘛,阿桃娘说我来了葵水,不再是女孩,过两年就能嫁人了,她说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往后嫁了人才是真的有了家,才不会总麻烦哥哥照料我。”

    “不。”岑濯玉紧皱眉头,看她懵懵懂的将要迈进世俗的壳子里,心震如擂鼓。

    明知她说的是事实,却不愿看着鲜活可爱的小宝被规训成一个失了生气的妇人,成为别家的人。

    他将圣贤书抛到脑后,躺下来,抱紧她柔软的身子,声音坚定:“这就是你的家,你不必非得嫁给什么人,就在哥哥身边,也能安心过日子。”

    “可以这样吗?”莹珠缓缓睁开眼,从他怀里冒出头。

    “当然。”岑濯玉坐了大半夜,手有些麻,搂着她不松开,脸颊在她发顶轻蹭。

    “可是先生也说,女子不该……”

    “不必管他们。”青年深吸一口气,棱角分明的下颌从她额前擦过,清醒的思绪被少女懵懂的呓语拉扯着入梦一般,没有理智,出口却是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只要你愿意,哥哥照顾你一辈子。”

    莹珠安静听着,勉强扬起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安心依入他怀里,“嗯。”

    耳边静悄悄,混着嘈杂的余响。

    他们说着残酷的生存,将她视作累赘,面目狰狞;他们以过来人的姿态向她讲述女子该有的模样,分明是好心,眼里没有“莹珠”,唯有一颗成熟的果,殷切期盼它落入谁家院中。

    哥哥的心跳声稳稳的响在耳侧,驱散了鬼魅的低语,他的胸膛是最坚实的城墙,将那些对少女而言还无法接受的规则都挡在了外头。

    哥哥会保护她。

    于是她不再去想旁人说什么,只做枝头最灿烂的花,开在独属于她的暖春。

    *

    三年后,科举秋闱已过,远赴京城的人还未归,一封进士及第的报录便已送到岑府。

    岑家出了个一甲进士,天子门生,可谓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岑富夫妇亲手接了报录,笑的满脸红光,当即驱使满府人大操大办,隔日便在院里摆了十几桌席面,宴请亲朋好友,宾客来者不拒。

    一时间岑府高朋满座,好生热闹,连秋末的天也好似沾了这喜气,晴空高照,万里无云,风中吹来的气息带着成熟的谷稻香,令人心旷神怡。

    停满马车的岑府门前,一顶青色小轿停在台阶下,陪侍在侧的侍女上前掀开轿帘,便有一只纤白的玉手伸了出来,搭在她手背上。

    少女从小轿中走出,微微抬眼,一身海棠色衣裙轻薄软滑,料子绣着缠枝暗纹,在阳光下隐约透出精致的底色,衣摆被微风拂动,如开在秋风里的花。

    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形纤细却不单薄,腰肢盈盈一握,走动时如风拂柳,软而韧,腰间系一条梅粉色的裙带,缀白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姿态端正,脖颈修长,锁骨在衣襟边缘处若隐若现,肌肤透着莹润的光泽,如羊脂白玉,泛着淡淡的光晕。

    迟来的宾客从她身边走过,面上欣喜的朝着主家岑府,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好生别致的姑娘,不知是哪家小姐。

    眼尾轻挑,一双眼眸又大又亮,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葡萄,鼻梁秀挺,唇瓣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嘴角向上弯起一点弧度,显出几分可人的亲切。

    面对门内外一众生人,她眉间没有小女子的怯懦,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风掠水面,不留痕迹,让人无端觉出一股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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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视的底气。

    搭在侍女手背上的手,指尖轻拢,步伐不紧不慢地朝岑府大门走去。

    门房正招待往来宾客,余光瞥见一抹粉嫩的红,回过眼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定住了:好漂亮的姑娘。

    可再一想,今日来的宾客多是苏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大多认得出面孔,这位小姐却眼生得很,独自前来,不见有亲眷跟随,手上空空,也不像是来送礼祝贺。

    门房抬手拦下,话头迟疑着:“不知……您是哪家小姐?”

    莹珠顿住脚步,微微扬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不轻不重地落在一旁。

    身旁的阿桃挺直腰板,声音脆生生的:“自然是岑府的小姐,你家进士老爷的亲妹子。”

    门房一愣。

    几个人齐齐看向她,这才认出眼前这位出挑得亭亭玉立的女子,竟是莹珠。

    进府时像只又瘦又小的野猫,怯生生的,随大少爷离府时才十岁出头,不过丁点儿大,只见她跟在濯玉少爷身边笑得开心,鲜少见她跟府上其他人有往来。

    谁曾想,不过几年光景,濯玉少爷中了进士,连莹珠也大变模样,长成了这样明艳娇美的少女。

    门房回过神,知道岑濯玉去求学时,身边谁也没带,只带了莹珠这个妹妹,如今又把人养得这般金贵,宠爱可想而知。

    连忙侧身让路,弯着腰,恭恭敬敬地伸手往里请:“小姐请进,快请进。”

    莹珠微微颔首,裙摆拂过门槛,从容地迈步走了进去,阿桃跟在她身旁,两人一同穿过门廊,没往人多的中院去,只拐道往东院走。

    今日办这样大的宴席,整个岑府的人都被借调去了中院,东院变得空旷,倒方便了两人行走。

    走进园子里,几乎看不见什么人了,两个少女这才放下架势,各自松了口气。

    阿桃环顾偌大的府邸,眼冒金星,伸长手臂伸了个懒腰,感叹:“这就是你哥哥家啊,这么大,走的脚我都酸了还没走到头。”

    说着,挤出个财迷的笑来,侧身撞她的肩膀,“唉呀呀,好莹珠,我都不知道你哥哥家里这么有钱,办个宴席都有那么多人来,你从前怎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住过这么大的宅子,讲给我开开眼界也好呀。”

    莹珠抬手往她脑门上弹去,“宅子再大,我也只是住在哥哥的小院里,除了学塾,旁的地方都很少去,便是想跟你吹牛,也编不出花来。”

    二人边走边瞧,不拿架势,好似两个闲来赏景的好友。

    听到小路那头有脚步声靠近,二人又立马扮回小姐和侍女,走了没几步,便听到一堆人乌泱泱的嬉笑着走来。

    “往后有濯玉少爷在官场做定海神针,咱家的生意便再不用愁了,咱们元宝少爷当真是富贵命,金山银山守着,日子好着呢。”

    “可不是,亏得二奶奶有远见,没把妧儿小姐的婚事定死,不像三房那糊涂的两口子,两眼一抹黑就把姝意小姐嫁了出去,挑的那是个什么人家呀。”

    “濯玉少爷中了进士,咱家也是书香官宦门户了,指不定就有当官的家里来求娶妧儿小姐呢。”

    袁氏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听他们说着自己儿女的好前景,高兴的笑出声来,捏着帕子遮了红唇,扔笑得后仰。

    绣帕一甩,满面喜色,“今儿这喜事一来,妧儿和元宝的后半生便都没忧愁了,难为大哥没儿没女,这么大的喜气也没把他一身病气冲走,可见人呢,还是得信命,这有福命的人打眼一瞧,一生便都是顺……”

    说话声戛然而止,袁氏上下打量面前两个陌生的少女,像是哪家的小姐和侍女。

    换了个热情的面孔,客气问:“这是哪家小姐啊,不在中院坐席,怎跑到东院来了?可巧碰见我了,走,我给二位带路。”

    莹珠后退半步,婉拒了她的好意。

    “袁大娘子事忙,莹珠不敢叨扰,是哥哥在归途中惦记叔父的病情,我这才赶回来探望。”

    “莹珠?”袁氏蹙眉,一时竟不能将眼前这个举止有度、着装体面的明艳少女跟那个畏畏缩缩的土丫头联系起来。

    莹珠微微伏身,带着阿桃绕开一行人,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