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岑濯玉要离府,二房的一双儿女变得更加不可一世,晨起到了学塾,守着零星几个人便大言不惭起来。

    “早说了,岑濯玉再有本事也不是我们本家的血脉,大伯就是再想培养他,也得看我爹和三叔的眼色,这人之贵贱,从生下来的那天就定了,我天生是富贵少爷,而他,只配像他爹一样做个穷秀才。”

    放在从前,岑妧儿还会觉得弟弟这话说的过分了,但现在,她反倒要在心里谢谢弟弟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轻蔑的看向莹珠的几案:一向勤奋早到的土丫头,今儿倒奇了,先生都快来了,还没看到她人影。

    一想到莹珠那丫头没了靠山,只能畏畏缩缩变回那个见不得人的小老鼠,再也没底气在人前露笑,岑妧儿便满心畅快,不由得出言讥讽。

    “莹珠往日不都是从濯玉哥哥的月钱里分银子过活吗,濯玉哥哥走了,她岂不是要饿肚子?”

    说着嬉笑起来,又扮起好性儿。

    “待我告诉我娘一声,也不是不能给她找份谋生的差事,我屋里还缺个倒夜壶的粗使丫头呢,呵呵,她这种乡下来的穷鬼,做这种粗活最合适了。”

    四年的学塾念下来,孩子们多晓得了为人处世的善恶,虽与莹珠交往不多,却也能看出来谁是谁非,谁心怀恶念。

    姐弟二人念叨的兴奋,应和者却寥寥,岑姝意在旁,旁若无人地看起书来。

    心想岑妧儿和岑元宝这几年竟一点长进都没有,怕是半点圣人书都没读进去,只在这些小家子气的事儿上跟人纠缠,甚是无趣。

    莹珠一大早便告诉了她,她往后不会再来学塾了,要跟岑濯玉一起去白鹿洞书院,如何安置尚且不提,却将江尧相赠的几本书,转赠给了她。

    “这些书都是江哥哥送我的,我已经读透了,很有意思,放在屋里落灰实在可惜,姐姐若喜欢,就送给姐姐吧。”

    岑姝意当然喜欢,收下了这份厚礼。

    如今翻着其中一卷,是颇为有趣的志怪奇闻,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甚是惊喜,脑海中又浮现出翩翩公子的文雅模样,心中欢喜。

    少女的心思藏在羞红的面庞下,无人来解时,便是唯有自知的小小甜蜜,丝缕热意从心口升腾,远上阳光明媚的晴空。

    绿意盎然的夏在六月天里荡开。

    白鹿洞书院是整个江南三府最好的书院,每年都有各地的学子前来求学,书院建在山腰上,山下有个万松镇,沾了书院的光,处处可见书铺、笔具、文玩店,竟比一般的小城还要热闹。

    傍晚时分,私塾下了学,十来岁的孩子们一窝蜂的跑出来,却有几个灵活的身影贴着墙,悄悄绕到私塾后头的巷子里。

    “那么高,你真能爬上去吗?”肤色麦黄的男孩心有犹疑,依然按照对方早先叮嘱的那样蹲下了身去。

    “嘘——”莹珠提醒他噤声,给同行的另一个女孩使了个眼色,女孩点点头,当即就展开了棉布裙摆,铺成个大大的兜。

    万事俱备,莹珠仰头看向墙里伸出来的一片枣树枝,上头挂着青中透红的枣子,个个都有鹅卵石那么大,一定甜极了。

    她扶着墙踩上男孩的肩,等待男孩缓缓扶着墙从地上站起,她伸手便能够到墙头,脚尖一踮,便攀上了墙头去,半蹲在上头,手脚麻利地摘起了枣子。

    只要带红的,不要青的,挑挑拣拣摘了一会儿,很快就扔满了女孩的裙摆。

    夕阳透过翠绿的树叶照过来,在她脑袋上蒙了一层金光,莹珠越摘越起兴,都没注意到已经走空的私塾里,白胡子的先生从堂上走出来,被墙头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谁在那儿啊?”先生探头问了一声。

    莹珠立马慌了神,把手上最后几个枣子扔下去,招呼男孩站直了来接她。

    “邹年,你站稳些。”

    “我稳着呢,你慢点儿,别摔了。”

    一旁的阿桃兜起了满满一裙子的枣,这边两人还没脱身,她便已经带着“罪证”跑远了。

    时隔多年又玩这等上墙爬树的把戏,莹珠开心之余,难免紧张,手还扶着墙头,脚在邹年肩上怎么都踩不稳,干脆踩到了墙上,叫他往后撤一撤。

    邹年栽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听她的话,才往后撤了两步,莹珠便踩着墙往后蹬了下来,后背正撞在他头上,亏得他个子高,及时托住了她,才没一起摔倒在地上。

    男孩眨了眨眼,为怀中这轻盈的重量,和她咯咯笑起来时胸腔的震动,心下微漾。

    情急之下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莹珠很快就从他身上跳下来,听着墙那头先生气急败坏的叫喊,她捂紧了嘴,往外跑了两步,回头却见邹年还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又退回去拉他一起跑。

    “你这人,发什么呆呢?被先生逮到可是要打手板的,念书念的慢就罢了,逃跑都不利索,白长了一身肉。”

    邹年抿着唇,视线落在女孩牵着他的手上,面颊浮红,没好意思答话。

    跑到巷尾,两人才慢下来。

    瞧没有人追来,墙角那头的阿桃才抱着满裙子的枣子出来,三人一起分枣。

    莹珠只从中抓了一捧,装进自己的书袋里,大方的挥手,“剩下的你们分吧,我只要这些就够了。”

    阿桃面露欣喜,因莹珠取走的不过十之一二,剩下的她跟邹年分,能分得好多呢。

    狐狸似的眼珠转了转,嬉笑:“我就知道你办事利索又大方,跟着你绝对不亏,嘻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比起两个鬼灵精的女孩,邹年明显是个实诚孩子,高高的个儿蜷坐在地上,慢悠悠的往怀里装枣,还仰头看向莹珠,“你摘了半天,就只拿这些,会不会太少了?”

    莹珠蹲下身来帮他们两个人装,无所谓道:“我家只我跟哥哥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们家里人口都多,多拿点回去给他们尝尝。”

    连地上残留的枣树叶子都收拾干净后,三个孩子结伴走了一段,在不同的路口分开。

    才搬到万松镇不过两月,莹珠就已经熟悉了镇上的每一条道路。

    从私塾到住处,从住处到哥哥的书院,她一路走过去,热情的跟左右摆摊面熟的大人们问好,得了些边边角角没卖完的吃食,便分两个枣子给他们吃。

    小半个时辰,才到书院山口下。

    正是下学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学子从山阶上走下来,年纪小的不过十三四,大的,三四十岁都有。

    莹珠第一回看这老少兼有的景象时还会吃惊,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乖乖站在卖糖粽的大娘身边,眼巴巴的在阶上寻找熟悉的身影。

    长街上,两个翩翩公子结伴,还在辩方才堂上没辩出结果的政论,说到兴起时,岑濯玉的目光落在了下方那个小小的人影身上,说话声顿时缓了下来。

    江尧有所察觉,也暂停了辩驳,转眼便瞧见了山门处那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女孩,嘴角勾笑,合起了折扇,“莹珠来接你了。”

    “嗯。”岑濯玉微微一笑,加快了步伐。

    见他这样,江尧便知道他是没心思再跟他辩了,什么治世理政、安邦定国,在岑濯玉心里,怕是还没他妹妹的一根手指头重要。

    转眼间,岑濯玉已经走了下来,“小宝,不是让你下了学直接回家吗,怎么又来了?”

    “我想早点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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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嘛。”莹珠笑嘻嘻的仰起头,献宝似的从书袋里掏出青红色的枣子来递给他,“刚摘的,可甜了。”

    女孩踮着脚尖,向他伸出双手,也只堪堪递到他胸口的位置,堆了满手的枣后,露出她一双澄澈水润的眼眸,比今日的晴空还要清透,他看在眼中,满心的喜欢。

    岑濯玉接了枣子来,搁在袖中。

    趁着兄妹二人还没走,江尧赶下来跟莹珠软声软气的打招呼,“珠丫头,怎么满眼都是你哥哥,也不跟江哥哥问个好?”

    莹珠笑着歪过头去,将书袋里剩下几个枣子拿给他,“江哥哥好,请你吃枣子。”

    “哈哈,真是越发懂事了。”江尧接了枣子去,背过手,拿折扇在她头顶轻敲了敲,“你哥哥不舍得问,我得替他问两句,你在私塾念得怎么样,没有跟人去闯祸吧?”

    莹珠抬眼望天,先没答,麻利的跑到了岑濯玉身边,害羞道:“我才不会闯祸,哥哥每天查我功课,江哥哥都不知道我书念得有多好。”

    江尧笑答:“真这么好,下回跟你哥一起来山上,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本家同在苏州城,江家却与岑家不同,世代书香门第,江尧的父亲和伯父都在朝为官,门路颇广。

    来白鹿洞书院读书,岑濯玉带着莹珠在万松镇上租了间小院,乐得清静。

    江尧则是通过父亲的门路,在山长家的别院落脚,就在书院旁,无需每日晨起、上下山阶受累,只是每回下学都忍不住跟岑濯玉同行一段,聊聊各自见解,再瞧瞧他可爱的小妹妹,回去休息时便是满腔的好心情。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家吧。”江尧绕过来揉了揉莹珠的头,捏了个枣子在手中,咬一口,一声清脆,“真甜。”

    莹珠腼腆的低下脸,笑意盈盈,回身向走上台阶的江尧挥挥手,“江哥哥慢走。”

    这头分开,兄妹二人往家赶。

    还没走出多远,莹珠隐隐有些腿酸,是来时走了一段路,又在山门下站着等了许久,早就累了。

    不等她开口,走在身旁的岑濯玉便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迈出一步,蹲下身来,留给她一个宽阔的后背,“小宝,上来吧。”

    莹珠扬起嘴角,伸长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身子便趴了上去。

    岑濯玉背着她起身,温声道:“我记得你的私塾里有棵枣树,这枣是从那上头摘的?”

    “嗯!”莹珠半点不避讳。

    “你们先生允了吗?”

    “我说想摘了枣子分给大家吃,先生却说什么天生天养,五谷循环,把院子里的枣子都打落,烂在地里了,没落的也都在枝头喂了野鸟,真是糟蹋了这么甜的枣。”

    “原来你是偷摘。”

    “呀!”莹珠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你小点声嘛,先生又没有逮到我们,只要哥哥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你们?”岑濯玉眯起眼,“是阿桃和邹家那小子?”

    “嗯。”莹珠答得爽快,脸颊贴在他后颈上,甜甜道,“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可喜欢跟他们一起玩儿了。”

    岑濯玉静静听着,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有几分淡淡的失落:小宝这么快就有了好朋友,用不了几年,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就渐渐没他的位置了。

    这么好的小宝,连出身世家、性子挑剔的江尧都喜爱的紧,旁人又怎会不喜呢。

    晚霞的光辉逸散在山后,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墙那头,昏暗的黄昏里,少年背着女孩慢慢走。

    望着前头越发浓重的夜色,放松人前端方紧绷的弦,心头竟生出股不耻的贪欲:

    若小宝能一辈子依赖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