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正屋门,穿过小厅,才见书案后那端坐着的高大身影,发丝微白,一身玄色,莹珠只看了一眼,就胆小的低下脸去。

    “孩儿见过父亲。”岑濯玉在案前一尺停步,对座上人拱手行礼。

    莹珠有样学样,一双小手合拱在身前,弯下腰去,声音细软,“莹珠见过叔父,叔父安好!”

    堆叠的书册后,岑毅停下忙碌的笔墨,抬眼看向案前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亲自教养的养子一贯的端方持重,举止有礼,而他身边的小丫头只学了个形,头垂得低低的,也算有心。

    “起身吧。”他搁下毛笔,细细看去。

    女孩应声抬头,澄澈的眼眸中略带拘谨,还有几分好奇,非他设想中的贫瘠哀怨……没了爹娘,流离失所,还能存有本真的纯粹,实在不易。

    若非深爱的发妻多年无所出,岑毅也不会收养一个偏僻乡野出身的孩子,濯玉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教养三年便脱胎换骨,今秋已经考过童生,开始研读五经了。

    濯玉这孩子不贪吃不贪玩,行事有度,于钱财也从无贪求,考上了童生,什么奖励都不要,只提出想要寻找妹妹的下落、将人接来身边陪伴教养。

    养子请求恳切,加之岑府如今的子孙辈少有能跟他玩的来的,孩子嘛,自当顺遂天性,一昧苦读怎么成,领个女孩回来,全当给他做个玩伴。

    岑毅准许了他的请求,允他独自出门办事,如今瞧他领着妹妹回来,倒显出几分长兄的担当来。

    岑毅心中满意,看向莹珠,“莹珠,过来,让叔父看看你。”

    闻言,女孩眼中一颤。

    她怯怯往岑濯玉的方向看了一眼,得到少年肯定的眼神后,提了一口气,走向书案后,也渐渐看清了叔父的长相。

    方正威严,作为当家人,自带一股令人敬畏的长者气度,周身都是书墨气息,让她想起曾经在村里老爷爷家中看到的那本书,虽已陈旧泛黄,她更看不懂里面的字,却知书本是贫穷人家负担不起的贵重物品,叔父这里却有满满一屋子。

    莹珠生出满心敬畏,面对叔父的问话,一一认真作答。

    “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

    “念过书吗,可识字?”

    “家里穷,没念过书,不识字……”

    岑毅眉头微皱,“濯玉既把你领回来,往后是我岑家的孩子,出门便是岑家的门面,不识字可不成。”

    莹珠低下头,为自己的无知深感自卑,却听叔父转头跟哥哥说:“濯玉,你先领她在家里熟悉熟悉,过两天送她去家塾,往后莹珠念书识字的活,你得多担着些,若她学的不好,我可要罚你。”

    听到自己能念书,莹珠顿时心生欢喜,又听叔父说她念不好,就要罚哥哥,她嘴角一下子弯下去。

    鼓足勇气拉住了岑毅的袖子,细软的声音可怜道:“我会好好学,求叔父不要罚哥哥。”

    本是父子间寻常的对话,却不想女孩插嘴进来,尽是惹人怜爱的乖巧懂事。

    岑濯玉听了心下一软。

    岑毅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袖子,神色微动,松开眉头,神情顿时温和下来:果然像濯玉说的那般,莹珠是个好孩子。

    他单手扶住女孩的肩,教她:“莹珠,往后你在这儿的每一天,都跟你的哥哥荣辱一体,不想我罚他,不想让他在人前丢脸,便好生念书、学规矩,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才不辜负你哥哥不远千里寻回你的一番苦心,可懂了?”

    莹珠重重点头,“我懂。”

    岑毅满意的笑笑,叫她回哥哥身边去,女孩便快步跑回了岑濯玉那儿,老老实实的并排站在那儿,小手紧紧抓住少年垂下的袖口。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独身多年,眼下看到孩子们之间真挚的感情,心情渐好。

    便道:“濯玉,莹珠这么亲你,我瞧也不必让她单独住一个院子冷清,不如就住你院里,方便照料,也让她能安心自在些。”

    岑府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亲娘身边住,亲娘若照料不来,还有乳娘和贴身的侍女,可这些莹珠都没有,若要再寻人伺候,内宅人事,少不得要经二房大娘子的手,不大便宜。

    岑濯玉晓得父亲这般安排是为他和妹妹着想,周到体贴,当即应承下来。

    正是晚饭时候,岑毅留二人吃了顿便饭。

    莹珠跟岑濯玉同桌吃了几天饭,晓得自己吃相狼吞虎咽不好看,也学着哥哥细嚼慢咽,小口小口的吃,总算没有惹叔父不喜。

    冬日的夜来得早,离开主院时,外头天已经黑了,通往园子的路上点起了地灯,在夜风里微弱的颤动。

    好安静啊。

    没有高声叫嚷的责骂,没有折断柴火的噼啪声,廊檐房瓦结实的很,风吹过也不会嘎吱嘎吱的响,只有一点点细微的树枝轻晃的声响,静静的,静静的驱散了曾深压在她心底的混沌不安。

    莹珠挨在岑濯玉身边走,抬起的手碰到他的指尖,便被他伸长的五指拢在手心,自然而然牵在一起,很暖。

    落下的夜幕隔绝了往日的阴霾,她再一次感觉到有了新家的喜悦。

    瘦弱的身板被缺失已久的安定感渐渐填起,行走的脚尖忍不住踮起,仰头看夜空的星星近了又远,看身边的哥哥神情温柔,说着府上的“规矩”,她还听不太懂,却忍不住勾起嘴角。

    回到房内,燃起的烛光里,女孩鼓起腮帮子来,忍着药膏接触伤处的刺痛,乖乖坐着,让哥哥给她抹冻伤药。

    眼神落在哥哥身上,看他微散的长发,白皙的脖颈和比她大出一圈的手掌……药膏凉丝丝的,被他指腹的温度揉过,温温地化开,渗进冻伤的皮肤里。

    他低着头,烛光将他漂亮的眉眼镀上一层柔柔的暖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眼睛是温润的深褐色,像浸过水的琥珀,干净透亮,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仿佛和她在一起时,总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微笑。

    莹珠看直了眼,悄悄攥住自己的衣角。

    哥哥真好……

    因为哥哥没有忘记她,她从病中捡回一条命,离开林家村,再不用受人磋磨,可以住在这么漂亮的院子里,屋子大好宽敞,看不到炭盆,竟都暖得像春天一样。

    哥哥给了她一个新家,对她好的不得了,她好想跟哥哥永远在一起。

    欢喜之余,又后怕:可她要是念不好书,学不好规矩,不得叔父喜欢怎么办?那样,哥哥会讨厌她吗……

    女孩正出神,岑濯玉的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点,带着药膏的凉意,声音轻柔。

    “怎么发呆了?困了?”

    莹珠回过神来,摇摇头,声音软糯:“我怕我太笨,学不成大家闺秀的样子,不讨叔父喜欢……会连累哥哥。”

    岑濯玉轻笑一声:他竟不知她小小年纪,脑瓜里会想那么多事。

    放下药膏,擎起她已经涂过药的手,轻轻吹了吹,说道:“模样都是做给外人瞧的,你有心去学就好,不管学不学得成,哥哥都只要你开开心心,一辈子平安喜乐。”

    闻言,莹珠心头一震。

    被他吹过的伤处浮起凉丝丝的舒爽,短暂的压下了冻伤的胀痒,竟和她的心跳一起突突跳了两下,胀得满腔欢欣。

    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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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明亮亮的眼睛望向他,眼底倒映着他清俊的面容。

    她心里高兴,高兴到胸口都发胀,鼻头却发酸,眼眶里滚起热意,不想让眼泪糟蹋了哥哥刚抹好的药,也不想让他担心,便低下头,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自从被哥哥找到以后,她胆怯的心就生出了好多复杂的感情,有时拧得心疼,有时又让她高兴得想蹦起来。

    此刻又酸又甜的心情,她过了好几年,直到长大才明白——

    是哥哥的出现,撑住了她年幼几近破灭的魂,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心,再次鲜活,才得以拥有别样的崭新人生。

    *

    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不透风,不漏雨,弥漫着天然的木头香气。

    地面铺着木板,涂了漆,桌椅板凳样样都新,四角齐全,墙上挂着漂亮的画,微商摆着精致的瓷瓶,最里头还有一张又大又软的床,铺开的被子里不是破棉絮,更不是碎干草,而是松软的棉花。

    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莹珠看什么都喜欢,开心的笑,见采荷跟着她进屋,睡在屏风外对面的那张小床上,也没多问:这也是哥哥讲过的规矩之一,房里要有人守夜。

    采荷人淡淡的,只做本分之内的事,不像哥哥对她那样亲切。

    莹珠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宅子里的人和事都是归二房大娘子管的,听哥哥的口气,袁大娘子是个顶厉害的人,宅子里的丫鬟婆子没有不服她的,唯她马首是瞻,恭顺孝敬,倒显得袁大娘子像故事里的山大王那样威风呢。

    有那样厉害的人撑腰,是她,她也硬气。

    这念头只飘过一瞬,就被她甩掉了:她有哥哥呢,哥哥天底下最好的人,她用不着羡慕别人。

    孩子的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整天见的听的太多了,怀抱着满心喜悦,爬上床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里格外安静,寒风呼呼从窗外刮过,拍打着窗纸,埋在木板下的地龙暖暖的烧着,热气升上来,将屋子与外头的寒冷隔开。

    莹珠脸上的药膏渐渐被烘干,沁进皮肤里,生出几分燥来。

    熬过了两个苦冬,从没在这么暖的房间里睡过觉,太暖了,暖得她有些不习惯,身上的热气散不出去,堵在皮肤底下,闷闷地烧着。

    后半夜,她翻来覆去动了好几次,终于从漆黑的梦里醒来,咂了咂发干的嘴。

    她想如厕。

    摸索着从床上爬下来,套上小袄,像往常那样出门去茅房,在夜风里裹着棉袄,依然觉得冷,绕着院子找了两圈,竟然没找到茅房在哪儿,又冷又憋得慌,急得想哭。

    回房想让采荷带她去,没走到小床前,只瞧见人熟睡的身影,便不自觉停下了步子,耳边浮现出采荷那句“命好”,和那一路上都很冷淡的表情。

    莹珠本能地往后退,不敢想把采荷叫醒后,会面对怎样一张冷脸,又会不会为此被人说嘴,传到袁大娘子耳朵里。

    ——那个扔彩球的女孩好大的脾气,她尚且如此,她娘又能和善到哪儿去。

    哥哥虽然说她不用在意,但莹珠知道自己住在这儿仍是寄人篱下,在哥哥面前,怎么都好,但对旁人,她还是选择多几分谨慎。

    思来想去,退出了屋,又在院里走了一圈,仍旧没找到茅房。

    呆呆的看向闭紧的院门:难道茅房盖在外头园子里?

    她不敢去。

    天好黑,在院子里走两圈尚且害怕,外头园子里的路七拐八绕,她压根走不明白——思来想去,只得憋住了,走到哥哥的卧房前,咬着唇,敲响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