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万物颓败,四方寂静,寒风从谷中吹来,刀一样从女孩冻红的脸颊上割过去,呼出口的白雾被一并带走,似抽干了那副单薄身躯的生机。

    莹珠破洞的秋衣被冬风灌透,冷得缩起身子,背着在山中捡拾的垒的比她人还高的柴火,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眼瞧着山那边夕阳将落,天快黑了,她不得不回到那个“家”里去,却又无比留恋一个人的自在清静。

    “咕噜……”肚子饿的直叫,额头冻得生疼,莹珠没再拖延,为一口热饭,加快了脚步。

    农家院里,屋里点起了蜡烛,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

    灶房里,农妇站在灶台前刷锅,身后堆放着莹珠刚背回来的干柴。

    门边,莹珠怯生生的看着她,小声问:“姨母,已经入冬,天太冷了,我都不敢在外头久待,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找身冬衣穿?”

    女孩拘谨的合拢双手在身前,去年被冻伤的指节,被寒气一吹,又痛又痒,这会儿站在留有余温的灶房里,更是肿起来,胖的像红萝卜一样。

    闻言,林姨母将锅铲敲得叮当响,“去年不是给你做了一身新冬衣吗,怎么又要?”

    去年这时,姨母的第三个孩子要出生了,家里从上到下都高兴,莹珠也沾光,得了身新冬衣,穿了一个冬天。

    到开春,孩子刚出生,衣裳便被姨母的婆婆拿走拆了,做成了婴孩的襁褓。

    莹珠正想解释,林姨母却旁若无人的絮叨起来。

    “真是上辈子造孽,养了你这么个讨债鬼,有口饭给你吃就不错了,还要这要那,你都六岁了,又不是只会张口要饭的娃娃,嫌我家不好,就自己出去讨饭吃,省得像谁欠你几百吊似的。”

    刻薄的话语直往莹珠脑袋里钻,叫她羞得无地自容,忍着委屈的泪水,喃喃:“可是,我娘走的时候不是给了您一笔银子吗……”

    “什么银子!”林姨母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扭过脸来瞪她,“你是亲眼见了?还是听你那个没良心的娘胡扯?”

    “你那时才三岁,认识银子长什么样吗,这三年,我管你吃管你住,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学会编瞎话了,你要敢扯这些鬼话给外人听,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看你还敢不敢跟我耍嘴皮子!”

    眼看姨母抄着锅铲一副要打人的架势,莹珠吓得发抖,只得闭嘴,低下脸去,眼泪往肚里咽。

    冬夜寒风呼啸,林姨母一家热闹的在屋里吃饭,老老少少,有说有笑,莹珠独个儿坐在已经冷掉的灶洞前吃窝头,眼泪干在冻伤的脸上,刺痛异常。

    夜色渐深,她回到了牛棚,翻出冷得硬邦邦的破棉被,躺在干草堆上,难以入睡。

    爹死后,娘不要她,跟一个外乡人走了。

    去年,这儿还有只老黄牛跟她一起睡,虽然味道不好闻,但挨着它热烘烘的背,很温暖,像她已经记不清的娘亲的怀抱。

    老黄牛年纪太大,耕不动地,在今年春耕结束后被卖了。

    她呢,迟早也有那么一天吧。

    莹珠冷得四肢发僵,脑袋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五脏六腑发起热来,虽然很难受,好歹暖了身子,能闭上眼了。

    渐渐的,她开始呼吸困难,头冒冷汗,隐约听到外头的鸡叫声,是到了她该去打水烧水的时辰,眼皮却沉重的睁不开,浑身无力。

    恍惚中,眼前的漆黑被一缕晨光刺破,不知是谁推开了牛棚漏风的门,她看到一个身着青衣的翩翩少年,面容清俊,眉目柔和,像老人们口中讲的瑶池仙人,身后背着一圈淡淡的清辉。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也从未做过这等飘入仙境的美梦……定是她快要死了,才窥见天宫的一角。

    女孩身体重得动不了,心却已释然。

    人人都当她是累赘,没人管她疼她,与其将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过上三五十年,还不如早早解脱。

    眼睛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待醒来,口中满是苦涩的药味,耳边依然能听到灌进牛棚的风声,身上盖着的被子却又厚又软,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像盛夏里,池塘上浮着的金蕊白莲香。

    莹珠眨了眨眼,余光似乎看到身边坐着个人,未等看清,就听见堂屋里传出的争论声,震的她耳里一哆嗦。

    “莹珠那丫头是我妹妹唯一的女儿,是我的心肝宝贝儿,出二十两银子就想买了她去,做梦呢,少说也得三十两,不,五十两!”

    “可不是,我们老林家出钱出力把她养那么大,费了多少银子,造了多少粮食,养了三年,你说买走就买走?总得多拿点银子弥补我们的损失,让我们瞧瞧你的诚心才是。”

    林家夫妇一唱一和,趾高气昂,将对坐的清秀少年压的没声。

    岑濯玉穿一身青色冬衣,颈间配一条貂围领,毛色雪白,衬的小脸红润白皙。

    他端坐在桌前,目光扫过夫妇二人的脸,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面上却从容亲和,缓缓道:“我在县衙看过,莹珠的户籍并没落在你家,是跟她娘一起被挂了失踪,下落不明,如今人却在你家,又瘦又病……”

    言及此,少年脸上的笑淡去,抬眼直视二人,“此来当着二位的面,还能和气商谈,若不成,只好上县衙去告一状,你们夫妇拐带我岑家女,虐待欺凌,四邻皆是见证,届时,二位可少不得要挨顿板子。”

    闻言,夫妻俩心头皆是一震,变了脸色,下意识别开眼。

    对面虽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但衣着举止无不透着大家风范。

    眼神又瞟向少年身后年纪稍长几岁的小厮和立在堂屋门外高壮的家丁——原是瞧这帮人有来头,才想借机敲一笔,哪想过要闹到上公堂。

    林姨母登时慌了,赔笑道:“什么失踪拐带,都没有的事儿,我们哪知道这些……人你要就带走,给二十两银子就成。”

    岑濯玉站起身,正要掏钱袋,却听嘎吱一声,堂屋的门从外头被推开,冷风和着女孩颤巍巍的身子一起迈了进来。

    莹珠脸上烧红未消,小小一个孩子裹着不知谁的披风跑进来,脚步虚浮,身后还追着有些无措的丫鬟。

    她在牛棚时,迷迷糊糊听身边人嘀咕。

    “你命可真好,我家少爷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买你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听罢,莹珠心下惊慌,裹着“被子”就跑了出来,生怕姨母为着银子把她卖了。

    她再小也知道被卖为奴不是件好事,隔壁小翠比她大一岁,秋天农忙结束后就被她爹卖了,就为了给她哥凑钱娶媳妇儿。

    小翠那么活泼好玩的一个人,她们一起下地除草,上山捡柴,再苦再累都没哭过,被卖的那天却哭得满脸泪,还被她爹打了巴掌,打到不哭了,才给人牙子领走。

    那时莹珠无能为力,躲在家里哭。

    这次轮到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躲了。

    正要央求姨母姨夫不要卖她,却看到屋里正中站着的少年转过身来,望向她,眉头微皱,却不是让她害怕的“不悦”,而是另一种她还看不懂的眼神,莫名让她心头微酸,喉咙里的话止到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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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因在“梦里”见过神似他的小仙人,还是意识到自己身上温暖的被子是他相赠,莹珠病中攒起的力气忽然塌了下去,身子一软,就向地面扑去。

    岑濯玉眼疾手快,上前拖住了她。

    跌入怀中的是比他想象中更为瘦弱的身子,轻得像把干柴,又黑又瘦,手上脸上全是冻伤。

    少年咬紧了牙,裹紧了她身上的披风,将她轻飘飘的小身子往怀里拢了拢,偏过头去,袖口挡住眼底的红,心如刀割。

    见状,身后林姨母担忧的念叨:“这孩子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小少爷,是你说的要买人,我们也已经答应了,她身子是弱了些,但是能干活,那二十两银子……”

    岑濯玉神情鄙夷,在此多呆一刻都恶心。

    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们,转身带着莹珠出门,坐上马车,一行人离了林家村。

    *

    “小宝,来,叫哥哥……”

    “嘎!嘎!”

    “哈哈哈,哥,她怎么学鸭子叫。”

    “你到一边去,别耽误我教妹妹说话。”

    遥远的回忆和她一起飘在半空,像死前瞧见的走马灯,温暖明亮,却触不可及。

    莹珠很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爹并不喜欢她,娘似乎也对她有一股莫名的厌恶,婴孩时期,没有爹娘欢声笑语的陪伴和教养,没有怀抱和保护,只有冷冰冰的疏离。

    可在她记忆深处,仍有一段备受疼爱的时光,只是随着年纪越长,越发记不清。

    “哥哥,你还会回来吗?”她站在村口,小手拉紧了男孩的手,想要从他眼中看到什么,却只看到落寞的无奈。

    面目模糊的男孩蹲下身来抱住她,清瘦的肩臂给予她无比可靠的安全感,抵御了离别的伤悲,却敌不过岁月流淌。

    到现在,莹珠只以为那是早已飘散的梦,却总是清晰的记得他的回答。

    “小宝乖,哥哥一定会来。”

    女孩倒吸一口气,从昏睡中醒来。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车壁又厚又结实,屁股下垫了软垫,窗户也用油纸封了,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比起她睡了两年的牛棚,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从惊奇中回神,才发现自己不是靠在马车壁上,而是靠着某人清瘦的胸膛。

    莹珠吓了一跳,裹在披风里的身子像被烫到似的逃向另一角,忽然的动作将倚窗浅眠的岑濯玉惊醒了。

    他睁眼看向她,见她醒了,眉眼间泛起笑意,可看到她脸上的怯意,心上又泛起酸楚。

    压下语调,声音温柔道:“小宝,我是哥哥啊,我们不是约定好的吗,哥哥来接你回家,你不记得了吗?”

    莹珠懵懵地看他,缩起的身子未曾放松,看到他眼中亲切的关怀,并未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却还是忍不住偏过脸,闭紧了眼睛,好似附过来的不是抚摸,而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岑濯玉看在眼里,眼角湿润,掌心在她冻伤的脸上轻抚,稚嫩的肌肤饱受摧残,变得粗糙,还透着病态的红热。

    他可怜的妹妹,他的小宝,竟被那个狠心的女人扔到这样一个家里,磋磨成这样。

    少年小心挪到她身边,将披风重新给她裹好,忍住哽咽的哭腔,“小宝,别怕,以后有哥哥在,绝不再让你吃苦。”

    莹珠呆呆听着,虚弱的四肢卸了力,重新被他搂回怀里。

    病中迟缓的头脑还未印证他话中的真假,鼻头已经发酸,靠在他怀里,无声抽泣,小脸淌下两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