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决进来的时候一脸疲态,秦立像早上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眉飞色舞地问,昨晚火星撞地球了?
他这个人严格遵守世界健康睡眠规律,工作的时候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最佳的精神状态,在公司很少看到他流露出倦色。
哪怕这段时间因进行大规模的部门整改,以至于心力交瘁,也没见他脸色难看成今天这样。
他们还没正式共事之前就已经在共同好友的引荐下认识,秦立对霍决的评价就一句话,不是机器人,就是狠人。
见他无视了自己的问题,秦立正色起来,先把工作问题说完,然后才是道谢。
“咖啡店离开业不远了,感谢霍总在其中牵线搭桥。没你这店可开不成,到时候你可得来剪彩啊。我朋友说了,请不来你我也不用去了。”
秦立的朋友在搞副业,问过他有没有优质的供货商可以介绍。私人咖啡要做出名堂不容易,朋友对品控要求很高,可拔尖的原料年产量就那么点,且基本都只供给常年合作的客户,他没有渠道。
某次吃饭秦立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霍决还真有门路。
霍决含糊道:“看当天安排。”
“剪个彩也就几秒钟的事。”秦立玩笑道。但后续的推杯换盏就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他出门前好心问了句,“看你累的。我给你泡杯咖啡提提神?虽然不是巴拿马产的豆子,但肯定比茶水间的速溶好一点。”
“不用。”
“客气什么?”
“我不爱喝咖啡。”
秦立拍到马腿,悻悻地拉上门。
霍决几乎不午休,今天难得是被助理叫醒的。
今天见到他的人几乎都在疑惑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霍决都说不是。
他预感自己要感冒了。
时差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就能倒过来,但气候却不是那么轻易能够适应的。
尽管他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对京都冰寒无比的冬天记忆深刻,但肌肉记忆早已被另一个国度的四季所取代。因此遗忘了,秋夜里的轻风只是温柔,并不容小觑。
树叶落下来的时候还葆有半截油绿,在空中打了个卷,像异色蝴蝶。
梁蓥被砸了一下,那样轻的重量,她都能夸张地“哎呀”一声。
都说酒精会放大人的感官,但是霍决还是觉得她此刻更倾向于在撒娇。
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以后,确认她还站得稳,他便松手了。
梁蓥瞪着他,似乎是对他这样有些嫌弃的行为感到不满。
她抱怨道:“我难受,我就要蹲着。你拽我干什么?我差点吐出来你知不知道?”
“你想吐是我的责任吗?”
梁蓥一怔,心头涌上一阵温热的流淌感,将她裹住。
霍决沉眸睨着她,心想刚才就应该直接提着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真是多余温柔了。
瞧瞧她刚才那幅流浪猫似的样子,好像这束花就是她的床她的心头宝,她不能睡在大马路上,所以非要带回家,否则睡不着觉。
他懒得理她。
这里离小区门口不到五十米,灯光明亮,她能站得稳就能自己走回去。
只是一见他要走,梁圆圆立马开始喵喵叫。
“你这就回去了?”
“你都来这一趟了,不能送佛送到西吗?”
“喂!”
回答她的是车门解锁的声音。
梁蓥其实也不是非要把这束花带走,她就是觉得霍决这样做很没人情味,尽管他的道德品质里本来就没有乐于助人这一项。
霍决拉开车门,上车前对她说:“回家。”
梁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发布指令,但单单两个字,听起来像邀请。
她看着他的眼睛骂他:“你真冷血。亏我还喊了你一声哥。”
霍决面无表情,“你足够热心,那一定记得把花带走,免得累着环卫工人。”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暖气争先恐后地从风口溢出,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手有点僵了。而另一侧的车窗边还站着他的好妹妹。
他摇下车窗,正准备说点什么,就发现外头已经空无一人。
那束花立在原地,似乎变得有些凌乱,不复刚才精致。后视镜里,梁蓥手里抓着一片花瓣,正往小区门口走。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得动的东西。
霍决一直等到她进去了,才打方向盘。
CarPlay上显示的数字提醒着他,五分钟能结束的事,他花了近六倍的时间。
-
梁蓥不常做梦,更不常梦到霍决。
只是他今晚说出的“责任”二字触发了她的关键词,所以她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回忆的漩涡里。
她只是发脾气,没想到会被他如此反问。
然而心头传来的颤动却并不是为这冷酷的话语,而是很久以前,也是眼前这个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梁治和柳如离婚不久,梁蓥一时接受不能,瞒着家里买了绿城的机票去找梁青。
小时候父母吵架,姑姑总会把自己接到自己的住处去待一段时间。等过段时间回到家里,爸妈就恢复如初了。甚至还会因为自觉吓到了孩子,而补偿梁蓥。
这段时间时长时短,梁蓥从来不问梁青还有多久,但心里默默数着天数。
这次她已然看到了离婚证,心知这次的分开即是永远,却仍下意识想要躲到姑姑身边,好像这样就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她依旧能继续数日子,等待父母带着丰厚的礼物上门接她回去。
她在独自坐飞机的紧张与面对未知未来的张皇中遗忘,姑姑已经结婚了,她的住处或许没办法随时随地为梁蓥敞开。
偏巧那个夏天,霍决的爷爷刚动完手术,正在绿城歇养。
他回国探亲,自然住在家里。
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的交集不多。
梁青也叮嘱过她,不用和霍决说话。最好连招呼也不要打。
后来是霍琼来了,家里的氛围才缓和一点。
她总是带着梁蓥去找霍决玩,说有的事情只有哥哥才能做。她们虽然成年了,却还是会挨骂。
有一次霍舜华有客人来访,霍琼和梁蓥不想接待,便躲在霍决的书房里避难。
霍琼接了一通妈妈的电话,挂掉后顺其自然地问起梁蓥,你爸爸妈妈是不是也这样烦人?
她是个热情真诚的人,梁蓥不想对她撒谎。
只是光是提起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有些困难。更别提向他人陈述的过程是那样煎熬,仿佛再次确认了一遍结局,梁蓥忍不住流泪。
霍琼自觉自己闯了祸,安慰不及,无措地求助霍决:“哥,你说句话嘛,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梁蓥闻言更难受了。
她以为霍决根本没注意她们这边,又或者她默认他对无关人士的生活不感兴趣,才会在他也存在的空间里开口。
霍琼突然指出了这个隐形听众,她觉得好丢人。
少女低着脑袋,小声啜泣。
霍琼一边给她拿纸巾,一边让霍决说话。
她是混血,中文不好,对眼泪的理解却比常人沉重。她不忍心梁蓥如此难过,一直在磕磕绊绊地安慰。
纸巾不够用了,霍琼急忙跑去储物室拿。
少了她的声音,书房里就只回荡着梁蓥抽噎的吸气声。
她来绿城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刻意遗忘这件事,像缝紧的一个口袋,突然被划开一道裂口,里面装着的情绪便自然流落。其实她也有点意外,她的悲伤原来比想象中多。
沉浸在情绪里的梁蓥,当然不会注意到一本书以摊开的状态被反扣在桌面上的声音。
一杯温水闯入她低垂的视线,紧接着是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
“希望你的眼泪只是因为你很爱你的父母,而不是认为,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你的责任。”
霍琼拿着纸巾回来,听到这样一句,顿时尖叫。
“你真是魔鬼!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可梁蓥却听进去了。
…
事过经年,再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字眼,梁蓥无法避免地回忆起那杯温水。
Elena早上泡了一壶桂花茶,正在和其他同事侃侃而谈功效,入秋了,正是好时节,需要这样一杯热饮来滋润工作所带来的疲惫。
见梁蓥神色恹恹,Elena也给她倒了一杯。
梁蓥道了声谢,很给面子立马喝了一口,只是她刚才喝过冰咖啡,这会儿突然又喝热的,牙齿不由得发出刺痛以做警告。
Elena说她宿醉还喝咖啡,不是自找苦吃吗。
金汤力度数不高,但梁蓥昨晚喝得可不止一杯,Elena想过阻止,但看她心情不是很好,也就没说。
同事问梁蓥回家以后是不是倒头就睡,梁蓥敷衍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枚男戒,心里想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酒馆老板跟她说早安的时候,随口问道,你哥哥昨天会不会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比如奢靡的纨绔,追女生只会砸钱的二代之类的。
梁蓥当时正着急出门,举着手机经过岛台,看到那片皱巴巴的花瓣和躺在花瓣中间的戒指,不由得愣神。
她扯扯嘴角,就算霍决当时没说那句话,她自己也觉得,只是一束花而已。
梁蓥把戒指塞进包包内层,边出门边抱歉,其实花她并没有带回家。
男人说没关系,她昨晚上车时的表情已经足够支付这束花的价值。
梁蓥顿了顿,直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结束吧。”
普通暧昧本不需要这样正式地通知,梁蓥顿时后悔把话说得太白,在追问下圆场道:“是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进入一段深度的亲密关系。你和我以前见过的男人都不同,你很特别,我能感受到你是真心的,所以不忍看你从我这里得不到相等的回馈。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希望我再次推开酒馆的门的时候,你还能对我礼貌地微笑。”
撒完谎,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和公司十公里内的异性谈情说爱。
Elena问她怎么这么快分手了?是不是哪里爆雷了。
梁蓥说没有,又说179的男人没什么好谈的。
之前不甚在意的事情,在霍决出现后变得难以接受。
想到他们同时下车的情景,梁蓥真的有种无力感,这人难道就不能矮一点、多一点缺点吗?
梁治的电话撞到了枪口上,他问梁蓥请霍决吃饭没有?
“我干什么要请他吃饭?”
“你之前不是说你忘了东西在他那?”
“所以呢。”
“你自己去拿的?”
“他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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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是麻烦到别人了嘛。”
梁蓥其实知道梁治是什么意思,但是开幕式近在眼前,她没时间。
反观同事们的松一口气,梁蓥则是越发紧绷。这次展览会开放两个月,在没有撤展之前,她想她都没办法脱离这种箭还在弦上的状态。
梁治说那随你吧,工作别太累。
梁蓥挂了电话,却没有少了一桩任务的轻松,反而回忆起自己那天醉酒的失态。
她事后并没有道歉,因为当时人是清醒的,那些话也是她当时想说的。
即便后知后觉不太得体,但是霍决也没有很友好。
尤其是那句,你发什么疯?
亲戚当不成的话,那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尽可能地不要联系。
但是这句话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只是表面客套,对和梁青有关的人,连名义上的关系都不愿承认。
想到姑姑,梁蓥叹了口气。
她最终还是给霍决打了一通电话,挽回一下局面。
只是这个人一贯油盐不进,对别的男人那套在他这里根本不管用。梁蓥不知道他有没有给她备注,反正电话接通后,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还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于是也沉默着。
直到他咳嗽了两声。
她终于找到契机,语气带点惊喜,问道:“你生病了?”
那边顿了顿。
“托你的福。”他淡声回答。
梁蓥顷刻便想到,大抵是那晚在路边拉扯太久,风给他吹昏了头。
她倒是披着外套,霍决却只有一件衬衫,还是丝质的。
“跟我没关系,是你出门不知道加件衣服。”她狡辩道。
“车里有暖气,我以为甚至不需要我下车。”
“……”
想到那枚戒指回到手心的时候还带着温度,以及他压人一头的气势和身高,梁蓥嘀咕了一句:“你怎么会这么脆弱呢?”
看他被衣服包裹的身材,有常年健身的痕迹,频率或许还挺高的。
唯一的解释只有年纪大了。
霍决嗯了一声:“我是林黛玉。”
梁蓥的卧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她正趴在床上看夜景。
闻言她翻了个白眼,也翻了个身。
看着天花板,刚要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霍老师。
别说她了,霍决也为之怔了一怔。
他为人师表的年岁很短,教过的学生不过寥寥,更别提这里还是国内。
对方说刚才在酒店大堂打量了许久才敢确认,只是看他身边精英成群,便没敢上前打扰。没想出来透气的功夫,反而有了叙旧的机会。
能遇到也是缘分一场。
梁蓥识趣地没说话,听他在那头跟人寒暄。
其实她可以直接挂电话的,但是她既然是带着示好的目的而来,得有礼貌。同时心里也好奇,那段她从未参与的时光。
她遇到霍决的时候,他已经从高校辞职有一段时间了。
在绿城的某个晚上,她甚至还撞见过霍舜华和他争执的情景。霍舜华质问他为什么做人生任何一个重大选择的时候都不知会他这个父亲,而霍决则毫不客气地反问,你是打算给我意见还是想占据主导权?
梁蓥很害怕听人吵架。
许是童年后遗症,她当时躲在书柜后面不敢动弹。
从只言片语里拼凑起他的二十岁,既有意气风发,也有沮丧失意。
关于他的一切都太过模糊,梁蓥常常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能够铸造这样一个人。
然而她并没有什么机会去了解。
霍决今晚是来做客的,他出差的城市里有一位霍舜华的旧识。
但比起霍舜华,这位叔叔更像是他妈妈的朋友。所以霍决落地的时候联系了他,总不能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饭局里还有长辈等着,他并没有和这位面孔颇为陌生的年轻人聊太久。
只是对方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声音,不由得问:“老师,你感冒了吗?”
“嗯。”霍决很想纠正他的昵称,但是想到以后再见面的机会趋近于零,于是作罢,“刚回国,不是很适应这边的天气。”
梁蓥涂指甲油的动作一顿,看了眼陷入柔然被褥里,开着扩音的手机。
那边又闲扯了几句,大抵是结束了,霍决的声音由远及近。
“梁圆圆,你还有什么事?”
还?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机会跟他说点什么。
难道一句下意识的疑惑,被他当成关心了吗?
梁蓥仰躺着抬手,看着指甲盖上的裸粉色的细闪,控诉道:“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什么?”
“明明是你体感失调,你却说是我害的你。”
“我怎么记得我说的是,托你的福。”
梁蓥气得坐起来:“你敢发誓你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在阴阳怪气?”
他没回答,但她听到他笑了。
她真像猫。
霍决回头,瞥了眼半掩的包厢门。
“梁圆圆,再见。”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梁蓥诶了一声。
但是诶完,她也意识到这段对话本来就没什么目的,是该这样结束了,他也还在忙。
只是,这人干嘛总是这样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