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萍为了这次的见面，特地去商场买了个乐高积木，又提了一大箱旺仔牛奶，早早到弟弟家。
沈成义家其实离她原先的家不远，但房子很新，看起来气派得很。
她看得有点眼红，带着沈妤按门铃。
沈妤不知道她在哇什么，连门铃发个响都要惊叹。
门很快开了，一个又高又长的男孩手里端着手机，头上戴着个耳罩，侧视看她。沈静萍目测他至少有一米八左右。她心里怀疑沈妤是不是给自己说错了，他看起来像二十三岁而不是十三岁。
“沈耀？”
沈耀虽然眼神看着像没睡醒似的，但还是礼貌地回应：“大姑妈好。表姐好。”
哎呀这声大姑妈，听着真显老。
沈静萍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今年四十四十，自家侄子自家侄子，这是对的。
沈静萍让沈妤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她原以为自己的小侄子会激动，欢喜，手舞足蹈。
但沈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那箱旺仔牛奶直接把他的腰给压弯了。
他把东西挪到一边，就准备回房间。但沈静萍显然并不准备放过他。
沈静萍把他拉在身边坐下，问：“你爸妈呢？”
“我爸去买菜了，我妈在开会。”
沈静萍了然地点点头，又心不在焉地问：“你高几了？”
沈妤立即瞪了她一眼，果然，沈耀无语地说：“初一……”
沈静萍对这个侄子的相貌非常满意，侧脸看还有几分幺爹的影子。
她忍不住说：“你知道吗，你的亲爷爷也很高，别人说他有一米九呢，长得又帅，可惜死得早。”
沈耀的游戏打完了，他有点想逃离，但手臂被沈静萍死死抓着：“可你长得不像你的亲爷爷，你长得像你的小爷爷，你知道你小爷爷叫什么吗？”
沈耀迟疑地摇摇头，沈妤无奈地闭上眼。
沈静萍把自己讲得都有点难过了，她忽然热血上头，认真地说：“你的小爷爷叫沈怀明，你要记得啊，这是很重要的事，要记一辈子的！”
“妈！”沈妤忍无可忍，喊了她一声。
被打断的沈静萍十分不耐，说：“怎么了你！”
她转头继续说：“你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孙子，你不记得他就没人记得他了，知道吗？”
沈耀惶恐地看了一眼沈妤，弱弱地说：“您别这样说。”
沈妤的声音在背后幽幽传来：“我这个外孙女也会记他一辈子的～”
“诶我说！”沈静萍松开了沈耀，沈耀立即说自己要上厕所，慌不择路地跑进卫生间。
沈静萍愤愤看着女儿：“你是不是故意和我唱反调呢？”
沈妤反而不说话了，拿起桌上的苹果就啃。
沈静萍打了打她的手：“主人家的东西不要乱吃，你妈——我没教过你吗？”
“这不是舅舅家吗？”
沈静萍还是有点不太相信沈成义，她哼了一声，说：“你这个舅舅和我不是很熟，你客气一点，别太随便。”
沈妤毫不在意：“没关系，舅舅和我很熟，他比较喜欢我。”
沈静萍狐疑道：“真的吗？”
“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沈静萍想，沈妤这样说了，那她应该和沈成义关系不差，不然她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信任他。
这么想她竟然有点开心，其实沈成义小时候很可爱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渐行渐远，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她一个人在这胡思乱想半天也不见沈耀出来，心道这个侄子屁股可能不太好，不然怎么会在厕所里呆这么久，没准是天天玩游戏导致的。
可能是蹲了太久，沈耀脸色苍白地出来，门恰好被人从外向内的打开。沈成义提着一堆菜，看了眼沈静萍，非常轻描淡写地说：“哦，你来了。”
沈静萍觉得这个招呼有些过于冷淡且平静，让人感到不真实且尴尬。
他们之间争吵，诅咒，打架，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沈成义变得好陌生，成熟稳重——但好在，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不喜欢之前的弟弟，或者说，有时候，她非常非常讨厌他又无法完全割舍他。
沈耀立即躲到父亲身后，刚拿起手机开局游戏，被沈成义不悦地拿走手机。沈耀本欲发作，但还有外人在，只是黑着脸不说话。
沈成义呵斥道：“你看看你这样，学学你姐姐！”
沈静萍嘴巴忍不住翘起来，她也觉得沈耀性格太内敛了，还是大大方方的好。
眼见火烧到沈妤身上，沈妤却只是淡淡一笑，开玩笑说：“他这样也不差，没准以后靠这个吃饭呢？”
沈成义思考了一下那种情形，觉得还是无法接受：“那怎么行，靠游戏怎么能活一辈子？”
沈静萍虽然也不赞同，但不得不出来打哈哈：“孩子喜欢就行，现在就别想那么远了，我等你半天了，我什么时候做饭？”
沈成义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什么你什么时候做饭，你在我家我还能让你做饭不成？”
沈静萍大吃一惊：“你会做饭？”
沈成义的权威受到怀疑，当即表示：“我是大厨！”
沈静萍更怀疑人生了：“你怎么最后当厨师了？”
沈妤拉了拉她：“妈，舅舅的意思是，他的抖音账号叫沈家大厨。”
沈成义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又说：“沈静萍，你上次还说我做饭比你好吃，你这人怎么还吃完不认账呢？”
沈静萍不愿意相信，但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饭，竟然在未来被自己弟弟的厨艺给打败了？
她的表情好似便秘，喃喃道：“那你做吧……”
沈成义走一半，又回过头对她说：“有点眼力见好不好，不来帮我折菜吗？”
沈静萍这才觉得对味了，这才是那个胡作非为、眼瞎嘴毒、喜欢和自己吵翻天的沈成义。
她立即喊道：“沈妤，你过来和我一起折菜。”
沈成义嘿了一声，说：“你折腾小孩干什么？沈妤，你去辅导你弟弟写作业，不用来厨房。”
小孩，她都二十了，这个年纪，她都做妈了还小孩。而且家里也都是她做饭，自己穿过来之后还没有进过厨房。
看来学习好是真好，不像她以前，一直在厨房里打转，那么一家子，全靠自己做饭，有时候菜没洗都没人知道。
沈静萍觉得自己需要吸收消化得太多，干活也一愣一愣的，顺口提起朱玉清开会的事，沈成义忽然就笑了。
沈静萍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自己曾经最爱护的弟弟在自己面前笑。
沈成义说：“沈耀说的吧，什么开会啊，今天放假她去搓麻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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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半小时就回来了。”
沈静萍也忍不住笑起来：“那怎么说去开会了。”
沈成义说：“孩子他妈，不要面子嘛，再说了，这主意不是你给她出的。”
“什么——”沈静萍差点瞪掉自己的眼睛，还好没人看到，她用菜叶挡住脸讪讪地笑，心虚地找补道：“我其实是怕你不知道。”
沈成义低头一看，又莫名其妙叹气，说：“你怎么一点活都不会干，这大白菜梆子掰成小块……算了你去看电视吧，这边有我就行了。”
沈静萍就这样莫名其妙走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主场，她心里既有一些不满，却又她感到一丝莫名痛快。好像有些曾经的难平怨气，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吃到弟弟给她做的饭，这要是放在从前，想都不敢想。
她无所事事，于是在书房门口去偷看沈妤和沈耀，沈妤没有和沈耀坐在一起，而是背着他坐在摇摇椅上玩游戏。
沈静萍有点生气地喊道：“沈！妤！”
沈妤一丝慌乱也没有，抬头瞄了一眼，说：“怎么了？”
“你就是这么辅导你弟弟的？”
沈耀却抢在前面着急认错说：“大姑妈，你别说了，表姐在帮我打游戏在，你别打扰她。”
这对吗？
沈静萍莫名其妙被这两孩子请出了书房，懵圈地坐在电视前，看中央一台。
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事，国家政策，经济发展，科技进步。但画质清晰太多了，连带着泥巴味的农田画面都变得高大尚起来。
沈静萍无聊地眼神乱飘，看见窗台上摆着一颗很高的文竹，文竹的顶端已经长到天花板，被迫扭成麻花状。
沈妤也养了一盆花，肥大翠绿的叶子，看着油嫩嫩的，放在窗户外面。沿着铁网螺旋向上，顶部碰到了遮雨板，和文竹一样被迫低头。但不一样的是，它几番探索，终于找向上的突破口，朝屋外开出粉色的小花，珠圆玉润的，很好看。
可惜只能在外面远远看，屋子里面完全看不见它的花朵。
沈妤给它浇水施肥，摘掉它枯萎的黄叶，最后的花朵果实却只能给别人看，真是讨厌。
沈成义家比自己家看起来要小一点，可能是摆的东西多了太乱了？总之沈静萍坐在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抠沙发缝隙，突然怀念起自己家的美好生活。
家里所有事情都围着她转，女儿也不会被人支走。
哪像现在，每个人都各忙各的，没人理会她。明明在一个屋子里，却像是一只落单的大雁，显得很不合群。
这时，朱玉清拎着个红色小包愉悦地唱着歌回来了。
她先是看到地上的乐高和饮料，艳丽的大红唇扬起来，娇滴滴地喊了句：“姐～你来啦！”
她嚯了一声，说：“拿什么东西啊，多见外啊！”
朱玉清从房间里端出一箱橘子，让沈静萍多吃一点。
沈静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这个弟妹的关系比沈成义要好。
朱玉清一回来，家里顿时热热闹闹，几乎没有一句话能被掉在地上。
她也从中了解到，自己在她们眼里，竟然是个不善言辞十分内敛的人。
沈静萍：“……”
她想插嘴解释，然而插不进去，脑子只蹦出两个字——
是吗？
她能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