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持续了十来分钟便渐渐停歇。

    陆言洲让晏离在屋檐下等着,他去车上拿了伞和外套,踩着积水走到屋檐下,将宽大的外套披在晏离身上。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阵雨,显然不太适合再在外面游荡,陆言洲撑起伞,护着晏离回了车上。

    晏离以为他会直接开车回去,但他偏头看向窗外,车在红绿灯路口拐了个弯,明显不是回家的方向。

    “陆总,我们不回去吗?”

    “到饭点了,先去吃饭。”陆言洲打着方向盘,平视着前方。

    晏离心想也行,省得回去了陆言洲又要去厨房做饭,他光吃白食还怪不好意思的。

    轿车停在一条老街上,路很窄,周边开了很多家小店,此刻雨势渐小,居住在周边的居民打着伞出来吃饭,倒也看着挺热闹。

    陆言洲带着晏离拐进小巷,进了一家装修简单,但看着很干净的小店。

    晏离刚走进这条巷子就觉得眼熟,看到正在招呼客人的老板娘更是恍然大悟,这是他作为陆时清时,最常光顾的一家小店。

    果然,陆言洲在门口停下,转头对他介绍:“我哥下班后,有时候会来这里吃早饭。”

    老板娘看着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正掀开透明的塑料门帘往外走,看到陆言洲后,脸上绽开爽朗的笑:“是小陆啊,又回来看你哥了?”

    陆言洲显然和老板娘很熟,应了一声,带着晏离到店里坐下。

    小店卖的是沿海地区的特色生烫,食材整齐地码在冰箱里,看着新鲜干净,最重要的是,生烫的汤底清淡鲜美,陆时清胃不好,吃这个对肠胃不会造成负担。

    等陆言洲进了店,老板娘才看到被挡的严严实实的晏离,明显愣了一下,才笑眯眯地开口;“小陆,这你朋友啊?长得真俊。”

    晏离嘴甜:“姐姐好。”

    老板娘被哄得眉开眼笑,又夸了晏离几句,才转身忙活去了。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照着我哥的习惯点的,不介意吧?”陆言洲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烫了烫杯子后,才倒了一杯水推到晏离面前。

    晏离摇摇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鼻子,又放下了。

    “你经常来吗?”

    “回来给我哥扫墓的时候,会过来坐一坐。”

    生烫上得很快,清澈的骨汤里浸泡着细滑的米粉,另加的猪肝瘦肉没有丝毫腥味,出锅时另加的芹菜粒更是点睛之笔。

    晏离夹起一块瘦肉,吹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塞进嘴里。

    但还是太烫了,他不想吐出来,只能微微张开嘴哈气,半天才把这块肉咽下去,后面他就学聪明了,找老板娘多要了一个小碗,夹了些进去,等晾凉了再吃。

    老板娘看乐了,对陆言洲说道:“你这朋友,跟你哥一样,都是猫舌头。”

    晏离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陆言洲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言洲点得有点多,晏离食量小,吃到一半就有点吃不下了。

    陆言洲见他动作越来越慢,到后面几乎是一根一根在吃,伸手把面碗拉了过去:“吃不下就别吃了。”

    “……陆总,这是我吃剩的。”

    陆言洲动作自然,吃得从容不迫:“我知道,但你不是夹到小碗里吃的吗?我不介意。”

    “我哥从小就教我,不要浪费粮食。”

    话是这么说的,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等晏离细想,陆言洲就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他的剩饭,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雨停了,走吧。”

    这回陆言洲没有告诉他目的地。

    他沉默地打着方向盘,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前。

    晏离对这里印象很深,那是他任务结束后,死遁下线的地方,他望着超市的门脸,几年过去,招牌从白底红字变成了蓝底白字,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能看到老板躺在藤椅上午休。

    “这是我哥出事的地方。”陆言洲没下车,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十年前,他就站在这个位置,没躲开那辆货车。”

    关于这件事,晏离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任务完成的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本来还能有一周的逗留时间,但系统问他是否选择当即脱离小世界时,晏离干脆利落地选了同意。

    系统检测出附近有辆司机疲劳驾驶的货车,按照原本的轨迹,这辆车会在小超市不远处的路口,碾压一辆骑着电动车接送小孩的女士。

    晏离想着做个好人好事,干脆提前蹲点,在那辆轨迹有些歪斜的大货车开过来时,让系统开了个痛觉屏蔽,直接下线。

    现在想想,当初不应该那么着急完成任务的。

    这件事似乎给气运之子留下了心理阴影,以至于晏离现在听到陆言洲说起这件事,还会感到莫名心虚。

    “肇事司机疲劳驾驶,走了保险,赔了不少钱。”陆言洲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加上哥这些年拼命打工攒下的钱,让我和小瑜顺利读完了大学,剩下的钱,成了我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

    但是他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支撑他一直走下去的,不过是大学时偶然路过墓园,听推销员说起的好墓地可以庇佑逝者这句话。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块堪称天价的风水宝地,终于又生出了去拼去闯的念头,公司有起色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无数风水师,终于为陆时清定下来一处安息之所。

    “我哥其实很怕痛,但他好面子,有时候切菜切到手了,只会背着我们偷偷吸气。”陆言洲声音沙哑,“所以我总在想,车撞上来的那几秒,他有多痛。”

    “看来他的执念果然是陆时清。”晏离在脑海里揪着系统叹气,“早知道就选个没那么惨烈的死法了。”

    “当初让你晚点脱离小世界跟害你似的。”系统冷笑连连。

    任务有了明显进展,晏离斟酌着安慰陆言洲:“我听说发生车祸时,因为冲击力巨大,人会马上失去意识……”

    “所以,我想,时清哥哥走的时候,应该不会有太多痛苦。”

    陆言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头看着他,目光晦涩:“是吗?”

    晏离点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陆言洲就毫无征兆地倾身往前,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晏离撞进他宽阔的胸膛,感受到陆言洲的手臂从他背后合拢,收得很紧,他能清晰地听到陆言洲的心跳,又快又重。

    “那就好。”陆言洲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失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晏离很快就感受到背后的力道一寸寸放松,陆言洲松开手,退回了驾驶座。

    陆言洲又恢复成之前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眼眶有点红:“我很久没和别人聊起过我哥,一时失态,抱歉。”

    晏离自然不会怪罪他,只迟疑了一下,试探问道:“我听说陆小姐也在A市,平日里你们不会说这些吗?”

    “我和她的关系,应该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陆言洲的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我们从小就没那么亲近,或者说,是只有哥在的时候才亲近。”

    从小到大,他和陆今瑜一直在争宠,争哥哥给谁夹的菜多一点,争哥哥多摸了一下谁的头,争哥哥夸谁更多。

    年纪小的时候争得理直气壮,陆时清被这桩“官司”缠得无奈,会蹲下来把两人一起搂进怀里哄,说“好了好了,小洲和小瑜都是哥哥的宝贝”。

    后来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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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走了,陆时清没日没夜地打工,他和陆今瑜默契停战,不想让兄长劳累之余,还要为他们操心。

    陆时清走后,两人之间的连接好像一下子就断了,麻木地处理完了后事,各自走向了各自的轨道,数年来,也只有回来看兄长时才会见面——两人不愧是双胞胎,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分外有默契。

    “不过等你和我回了A市,应该马上就能见到她了。”陆言洲轻描淡写,“给我哥迁坟这件事她不知道,等发现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找我算账。”

    “……”

    晏离沉默了两秒,举起手边的矿泉水瓶,做了个敬酒的手势:“那我提前祝陆总好运。”

    陆言洲看着他笑了一下:“怎么,不怕她迁怒你?”

    “那陆总记得给我挡着点。”晏离见气氛轻松了点,跟着开玩笑,“不然我挨揍的话,这是另外的价钱。”

    “你放心,她不会动你的。”

    “为什么?”

    “陆今瑜是摄影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谢、谢谢夸奖?”

    ……

    将整个Q城绕了一圈,天色渐暗。

    晏离在副驾驶昏昏欲睡,感受到车停下来,以为是到了,刚抬起头,就听见陆言洲开口:“不用下车,我去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三分钟后,陆言洲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回来了,晏离瞥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

    轿车重新汇入车流,他困得厉害,眼皮没撑几秒又闭上了。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楼道的声控灯依旧不太灵光,陆言洲走在前面,见晏离看不太清,干脆直接让他扶着自己的手上了楼。

    进门后,陆言洲见晏离就要往房间里走,叫住了他:“等等。”

    他提着那个牛皮纸袋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响了一阵,晏离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言洲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

    木盆里的水看着黑漆漆的,泛着浓重的药味,陆言洲把它放在晏离腿边:“泡一泡,腿会舒服一些。”

    晏离一怔,下意识碰了碰右腿膝盖。

    Q城潮湿多雨,加上今天多走了几步,他在车上就感觉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钉子固定在了骨头缝里,走一步就往里蹿一节,酸胀得厉害。

    他没想到陆言洲看出来了。

    “你腿疼,怎么不和我说?”系统没料到他忍了一路。

    “我已经倒欠两万积分了,总不能把你整得和我一起破产吧。”晏离漫不经心道,“忍一忍就过去了。”

    “……养你的这点积分还是有的。”

    “……小一,你这话说得我好感动。”

    晏离把腿放进木桶中,暖意顺着脚踝向上攀爬,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他望向正在一旁分装药包的陆言洲,好奇问道:“陆总,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腿不舒服的?”

    “你在车上揉了三次膝盖,走路的时候重心不敢放在右腿,很明显。”陆言洲将分装的药包用皮筋扎好,放到一旁,又找出一片膏药,迈步走到晏离身旁。

    “显着他了。”系统的声音凉飕飕的。

    陆言洲居高临下地站在沙发旁边,落在晏离的膝盖上。

    那上面覆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膝盖外侧斜斜划过,晏离的皮肤很白,那道疤便格外明显,便显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被钝器砸裂了一道口子,虽然后面勉强拼合回去,但永远留下了裂痕。

    “什么时候受的伤?”他问。

    晏离摇摇头,没有编瞎话,实话实说:“不记得了。”

    陆言洲沉默了两秒,半跪下来,碰了碰那道疤,动作很轻。

    膏药覆盖住了那道疤痕,陆言洲放开手,抬头望向晏离——

    “下次疼要记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