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庭月穿着中衣,坐到镜台前。

    他正欲取下发簪,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他,温润含笑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我来吧。”

    贺琮垂着眼眸,轻柔地拆开梅庭月的发髻,任由乌黑长发如瀑垂落。

    他拿起梳篦,沾了少许蔷薇花露,用心为梅庭月梳发,梳得每一根青丝都染着蔷薇的甜香,如水般滑过篦齿,柔顺地披在肩头。

    两人在镜前亲密依偎,宛若一对恩爱夫妻,丈夫为妻子梳妆,同享闺中乐趣。

    待到梳完。

    贺琮收好梳篦,牵起梅庭月的手:“走吧,妙妙,我们安寝。”

    梅庭月一听他叫自己“妙妙”就害羞,脸微红地点了点头,乖乖坐到床边脱去鞋袜,爬进了里面。

    贺琮吹灭蜡烛,一躺下来,便自然地将梅庭月搂入怀里:“睡吧。”

    可梅庭月心里害羞,好半天睡不着觉,蓦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被碰了碰,由于力道很轻,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后来发现不是,真的是贺琮在摸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撞入贺琮柔和的视线。

    “我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贺琮轻声问。

    “不打搅,我还没睡着。”梅庭月抬手摸了摸贺琮碰过的地方,“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

    贺琮回答着,声音隐隐透出笑意:“妙妙,你以为我碰你是为了给你擦脸?”

    梅庭月难为情:“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贺琮温柔地说,“我只是看着你睡在我怀里,便忍不住碰碰你,仅此而已,没什么缘由。”

    “若你有一只心爱的猫儿,想来你也会时常摸一摸它。”

    他低语道:“抱歉,妙妙,只因我太过喜爱你,才会情不自禁地想碰你,我这么做会惹你厌烦吗?”

    梅庭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不会的,我不讨厌,能得大公子亲近,其实我很高兴……”

    “那就好。”

    贺琮笑了笑,又抚摸上他滚烫的面颊:“妙妙,不如换种方式称呼我吧,依你我之间的关系,这声‘大公子’实在生疏,既然我年长妙妙几岁,那妙妙唤我一声‘阿兄’可好?”

    梅庭月羞涩张口:“阿……阿兄。”

    “好妙妙。”贺琮的眉眼间尽是愉悦之色,“来,阿兄哄你睡。”

    他轻轻拍着梅庭月的背,哄他入睡。

    梅庭月渐生困倦,受本能驱使,越发依恋地靠入贺琮的怀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真会撒娇。”

    贺琮轻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阿兄很喜欢。”

    齐锦意一宿没睡,总算收拾好了心情,一大早就梳洗打扮,穿得横金拖玉的,坐上最华丽的马车跑到贺琮的院子,想用最隆重的方式迎接梅庭月回去。

    可一只脚才踏进门槛,还没看见梅庭月的脸,他就先听到梅庭月叫了贺琮一声“阿兄”。

    齐锦意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贺琮管梅庭月叫“妙妙”。

    妙妙?什么妙妙,哪来的妙妙?

    丽娘微笑着解释:“‘妙妙’是小郎君的乳名。”

    齐锦意:“……”

    为什么他比丽娘知道得还晚?

    齐锦意如鲠在喉,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头扎进去连喊十八声“妙妙”,正此时,梅庭月清灵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是的,如果二公子同意,我想今晚拜访他的住处……”

    梅庭月得曲九郎指点,近来所写的文章进益不小,若是可以,他也想为曲九郎滋阳祛阴,聊表谢意,只不过他们两个还没熟悉到可以抵足而眠的地步,曲九郎性子又冷,恐怕不会答应他。

    故而梅庭月退而求其次,他设想的是,自己在床边打地铺也行,只要离曲九郎近一些,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只是这个提议同样遭到了曲九郎的回绝。

    “我明白你是好意。”

    曲九郎道:“但我不需要祛阴,你不必过来。”

    梅庭月有点失落,期期艾艾地说:“可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你做,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曲九郎说,“大哥和三弟也无须祛除阴气,你不必和他们共寝。”

    “二哥,你怎么也学会背着人胡说八道了?什么叫庭月不用和我一起睡,我都没说过我不需要,你又替我做哪门子主?”

    一阵脚步“噔噔”地踏上藏书楼的楼梯,齐锦意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锦意?”梅庭月开心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藏书楼见到对方,“你也来看书吗?”

    “我不看,就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齐锦意将食盒放到书案上,打开盖子,一股鲜甜之气扑面而来:“才出炉的点心,趁热吃吧。”

    梅庭月正好饿了,不过还是先将书妥善地收起来,这才取出点心:“那二公子……”

    曲九郎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用,我不吃。”

    “也是,你哪有脸吃我的东西。”齐锦意扯了扯唇角,抱臂看向曲九郎,“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曲九郎说,“你需要祛除阴气吗?”

    齐锦意毫不心虚:“我需要的是庭月和我一起睡。”

    曲九郎冷冷望着他。

    梅庭月见他们有吵起来的迹象,连忙劝道:“没关系的,二公子,锦意和我是好朋友,我很愿意跟他一起睡。”

    “二哥听清楚了?”

    齐锦意搂住梅庭月的腰,冲曲九郎笑笑:“这是我与庭月的私事,和旁人没关系,二哥还是少管为妙。”

    曲九郎微蹙眉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人相安无事,曲九郎和梅庭月看书,齐锦意拿着一本书盖在脸上,蒙头睡大觉。

    直到天光昏沉,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梅庭月摸着心口前的铜钱,犹豫片刻,对曲九郎说:“这枚铜钱真的十分厉害,若二公子不弃,今晚可以带回铜钱,放在枕边一夜,哪怕无须祛除阴气,铜钱也有镇邪避灾的功效。”

    齐锦意原本正懒洋洋地从矮榻上爬起来,闻言两眼放光,一口替曲九郎答应下来:“好啊,庭月,你把铜钱借给二哥吧,今晚你和我一起睡,我保你一定平平安安的!”

    曲九郎猛地看向齐锦意,神情冰冷至极。

    齐锦意露出不屑的冷笑,朝他无声地做出口型:你能拿我怎么样?

    的确,曲九郎并不能将齐锦意如何。

    因此他答应了与梅庭月共寝。

    直到梅庭月用完晚膳,在寒花苑边看书边等待,他都不太明白曲九郎为何会回心转意。

    不过,总归是一桩好事,他也要谢谢锦意做他的说客。

    曲九郎很晚才到。

    来前他沐浴过,这会只简单将黑发束于脑后,碎发垂落而下,发尾染着微微潮气,眉眼若寒玉雕琢,身上的沉水香也混合着春夜的冷意。

    梅庭月早就困了,却坚持着没有躺下休息,怀中揣着温热的汤婆子,坐在床边等待曲九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屋中温暖如春,汤婆子将梅庭月熏得浑身暖热,脸颊粉扑扑的,漂亮的眉眼舒展开来,纯真灵动,令人心生爱怜。

    曲九郎站在熏笼旁,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身上烤得再无寒气,又招来婢女吩咐几句,才步履轻缓地走了过去。

    “梅郎君。”

    他俯身靠近梅庭月的耳畔,用很轻的声音说:“上床睡。”

    “你总算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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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庭月半梦半醒的,困得睁不开眼睛,根本没听清曲九郎说什么,还糊里糊涂地将他当成了梦中的寄真,以为是寄真要来和自己挤一张床。

    既然是寄真,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抱着汤婆子倒了下去,迷迷糊糊地撒娇:“你帮我脱鞋。”

    “寄真”没有反应,他又往外一探脚尖,轻蹭“寄真”的腿:“快点,我好困,我知道你最好了……”

    曲九郎蹲下来,给他脱了鞋。

    梅庭月心满意足地松开汤婆子,向床榻内侧缓慢挪动,直到他以为自己让出了一半床榻,就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了。

    但实际上,他只挪动了一点点,将床榻让出窄窄一线,曲九郎连侧卧下来都不行。

    曲九郎没说什么,轻轻倚坐于床头,一条腿悬在床外,自然垂下,安静地闭目养神。

    睡到一半,梅庭月热醒了,抱着被子嘟囔道:“想喝水……”

    曲九郎起身给他倒水,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起来喝。

    “!”

    梅庭月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骤然转醒:“对不起,二公子!我没有使唤你的意思,方才只是睡糊涂了,还以为你是我那位朋友……”

    “不要紧。”曲九郎将茶杯递给他,“先喝水。”

    梅庭月接过茶杯,满脸通红地喝完,他想自己下床放好茶杯,曲九郎却顺手接了过去,替他放好了。

    “你所说的朋友,”曲九郎说,“就是送你铜钱的那位?”

    “是的。”梅庭月小声,“他名叫寄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曲九郎:“我知道寄真道长,他名气很大,原来你们两个是朋友。”

    梅庭月点头,见外面还是黑的,便往里缩了缩:“天色还早,二公子回来睡吧,之后我不会再打搅你了。”

    曲九郎坐回床上,动作稍顿,展开了锦被。

    看到他刚打开另一床锦被,梅庭月睁大眼睛,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我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问,“挤得你没地方睡觉了?”

    曲九郎:“无妨。”

    他语气平静,梅庭月却无地自容,捂着脸往里面滚动,为曲九郎几乎让出了整张床榻,后背紧贴着内侧的雕花床壁。

    曲九郎唇角微勾,将他往外一拉,示意他躺好。

    梅庭月拉高被子,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含羞的水眸:“二公子,要是我再挤你,你不必跟我客气,推醒我就是了。”

    “好。”

    可躺了半晌。

    两人谁也没睡着。

    梅庭月感觉今晚的熏笼似乎点得太旺了,他又开始喉咙发渴,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地喝水,曲九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又给他倒了水。

    “原来二公子还没睡着吗?”梅庭月握紧茶杯,讪讪问道,“是不是我又吵到你了?”

    曲九郎摇头:“我只是不习惯与人共寝。”

    他的目光落在梅庭月身上:“你又为什么不睡?”

    “屋里太热了……”

    曲九郎顿住:“抱歉。”

    梅庭月:“?”

    曲九郎:“我体质阴寒,不想将寒凉之气过给你,便吩咐他们烧旺炭火,越旺越好。”

    “那也就是说,”梅庭月眨了眨眼,“我们互相害得对方睡不着觉?”

    曲九郎:“是。”

    言罢,梅庭月“扑哧”一声笑出来,曲九郎的神色也变得柔和,露出微微笑意。

    看见曲九郎笑了,梅庭月放松下来,感觉二人之间亲近了许多,便大着胆子提议:“既然我们都睡不着,我可以和二公子聊聊天吗?”

    曲九郎答应了。

    他回到床上,倚着床头而坐,垂眸问梅庭月:“你想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