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裂缝之外,监测水晶的光始终亮着,没有半点衰减的迹象。
十万联军全员保持抚胸行礼的姿势。骷髅甲笔直站在队列最前方,胸腔里那簇幽蓝色的灵魂火焰,前所未有地明亮,像是两盏持续燃烧的长明灯火。
深渊裂隙深处,金光缓缓收敛。
塞拉斯缓缓摊开掌心。
他的掌心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崽。
通体纯黑,毛发杂乱打结,尾巴短短的一截。一双尚未褪去婴儿蓝的眼眸湿漉漉的,怯生生先看了看满身伤痕的魔王,又转头望向凑过来的巨大橘色猫脸。
纠缠了三千年的旧日之影,在彻底消解掉所有苦难暴戾、融合完守护神残存的神骸余温后,最终剩下的本源核心,就只是这么一只弱小的幼崽。
小黑猫微微张嘴,发出了它三千年来的第一声喵叫。
调子完全不准,中途还卡顿了一下,笨拙得可笑。
塞拉斯抬眼,和身边的年糕对视了一眼。
年糕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标准的喵鸣,尾音轻快上扬,堪称教科书式的完美示范。
“喀。”小黑崽努力模仿,依旧跑调。
“……行吧。万事开头难。”
年糕凑上前,围着小黑崽从头到尾仔细嗅了一遍。
味道一言难尽。
她干脆按住小黑崽的脑袋,从额头开始,一点点舔顺它打结的乱毛。粗糙的舌齿梳理绒毛的触感让小黑崽很慌,小声呜呜抗议,一个劲往塞拉斯的掌心缩,却根本无处可躲。
最后它彻底认命,耳朵压成飞机耳,乖乖任由年糕清理毛发。
等年糕舔到它的后颈,小黑崽已经不再挣扎呜咽,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依旧跑调的呼噜声。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发出这么放松的声音。
下一秒,年糕精准叼住它的后颈皮。
猫崽瞬间进入出厂设置,四肢蜷缩,一动不动,彻底安分下来。
“过来,小家伙。以后你就叫汤圆。”
“我是年糕,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大。”
身后的深渊裂缝正在缓慢闭合。那些消散落地的尘埃里,悄然开出了一片白色小花,安静覆盖住这片荒芜了三千年的深渊之地。
漫天紫黑色的迷雾彻底散尽。
十万将士同时看见——半边战甲碎裂、满身血污的魔王,稳稳抱着怀里的橘猫,而那只拯救了世界的小猫,正叼着一只崭新的小黑猫崽。
欢呼声在人群里迅速积攒,从前排一路向后蔓延,像沉寂许久的潮水迎来反扑的浪头。
可就在声浪即将冲破天际的瞬间,所有人骤然噤声。
魔王臂弯里的橘色脑袋轻轻一点、一歪,彻底垂落下来。
年糕晕倒了。
“医疗队!快!”
多方紧急检查过后,终于让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只是神力完全透支,进入深度休眠。
年糕躺在魔王的行军床上,四脚朝天,肚皮平稳起伏。睡姿散漫又慵懒,完全没有拯救三界的神明模样,活脱脱一只吃饱喝足、无忧无虑的普通小猫咪。
随军医师轮番检查了三轮,给出的结论始终没变:神力耗尽,只能等她自己醒。
“大概多久能醒?”塞拉斯低声询问。
医师措辞谨慎:“没有任何神明休眠的参考案例。应该……完全取决于她自己的意愿。”
塞拉斯点了点头,搬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这一坐,就再也没起身。
第二天,年糕连同床铺被稳妥送回魔塔静养。
消息悄悄传开,没人组织,没人号召,黑石城的居民自发赶来,大家只是觉得自己理应守在这里。众人提着灯笼,安安静静坐在魔塔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一片,全程鸦雀无声。
鱼铺老板娘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脚边放着一桶反复换水保鲜的活鱼,笃定地等着:
“猫大人醒了第一口肯定吃我家的鱼。”
旁边的烤鸡摊主立刻不服气地小声反驳,两人低声争执了整整半个小时,谁都不肯让步,却始终不敢抬高音量。
第三天,前来守候的人群已经蔓延到了山脚。
凯旋的联军各部纷纷绕道魔塔,一支支队伍整齐列队、敬礼,完成致意后默默退场,井然有序。兽人战士将部落最珍贵的兽骨风铃挂在塔外的树上,风一吹,风铃作响,那是兽人部落专属的摇篮曲。海族运来一整车发光的深海珍珠,沿路铺满,夜里亮起时,整条山路像一条直通魔塔的星河。
教皇带着七位主教亲自到访。
“我们在塔外搭一座棚。”他对魔塔管家说道,“会进行七天的祈福仪式。”
“教廷的祈福仪式,不是向来只对信徒开放?”管家微微疑惑。
"这不是宗教活动。"教皇整理了一下白袍的袖口,"教廷恰好有七个人闲着,恰好都会祈福,恰好路过。"
接下来的七天,七位主教轮值吟唱圣歌,从未间断。
第四天,被金光净化的三百多只猫咪,在骷髅甲的带队下,浩浩荡荡登上魔山。
没能轮守在卧房外的猫咪们,主动包揽了魔塔的清扫工作,连续清剿了三天,彻底肃清了魔塔八层到地下三层的所有鼠患。
而全程寸步不离的,除了守床的塞拉斯,就只有小黑崽汤圆。
它在床脚选了个离年糕最近的位置,终日蜷成一团小黑球。只有吃饭的时候会被影卫短暂带走,吃完立刻挣扎着跑回来,半步不肯离开。
从第三天开始,它摸索出了一个新技能。
它会把小小的身子紧紧贴住年糕的后背,开启自己跑调又断断续续的呼噜声,轻轻震颤着陪伴熟睡的年糕。医师无法判定这有没有实际修复作用,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扰。
后来年糕醒了还吐槽:“睡得挺好,就是梦里总感觉有小东西一直在震,有点吵。”
年糕昏睡的七天里,塞拉斯七天没有合眼。
唯一一次离开卧房超过一小时,还是由于他身上的伤口持续崩裂,失血过多,被医师强行拖走。
简单处理完伤口,他立刻折返,重新守在床边。
深夜塔内寂静无声,他在床头暖灯的微光里,拿出了只前没画完的画布。
这幅画是数月前动笔的。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年糕趴在他的书桌上午睡了一下午,西晒的阳光落在她橘色绒毛上,镀出一层暖金。
他一时心生柔软,铺布落笔,刚勾勒出轮廓和橘色底色,就被紧急军务打断,一搁置就是数月。
画里的小猫已经有了完整身形,唯独缺少细节——耳尖的那撮白毛、熟睡时微露的舌尖、还有那条永远比脑子诚实的尾巴。
他画得很慢,格外耐心。
白天塔中人来人往,换药、汇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他便暂时停笔。等到深夜万籁俱寂,他才掀开遮布,细细调色、一点点补全细节。每画两三笔,就抬头看一眼床上熟睡的年糕,对照真实模样修正色差与线条。
第五天夜里,龙王直接从窗口跃了进来,金角不小心磕到了窗框。
“还没醒?”他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塞拉斯淡淡回应。
龙王凑到床边确认年糕呼吸平稳,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就盯上了那幅半成品画作。他围着画架绕了两圈,满眼惊艳:“这幅画完工之后卖给吾,随便开价。”
“不卖。”
“三座宝石矿。”
“不卖。”
“五座矿山,外加一条海峡的终身通行权。”
塞拉斯直接抬手,用遮布盖住画布,彻底终结话题。
龙王悻悻趴在窗台上,沉默片刻,认真指出问题:“她背上的金光你画浅了。那层光是从毛根透出来的,不是浮在毛尖表面。”
塞拉斯掀开遮布,凝神端详许久,重新调整颜料色调,细细修改。
那一晚,龙王没有离开,蹲在窗台当了整夜的美术参谋。
两个活过上千年的顶级强者,就为了“金色调该掺入多少白调”,争执到后半夜。
第五天,魔山脚下的守候人群达到了顶峰,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安静。
不知是谁先带头,所有人默契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有孩童啼哭,立刻好几名大人围上来安抚;为了避免风铃作响惊扰安眠,有人主动用布条缠紧了兽骨风铃的铃舌。整座山峦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轻响。
莉拉带着公会成员轮流值守站岗,维持秩序。有人用荧光苔藓在山道两侧种出了“请勿喧哗”的字样,夜里自动发光,白天自成风景。守夜的人群里,还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北境老兵,整夜静默伫立,不曾离去。
第七日深夜,画作终于彻底完工。
最后一笔,精准落在猫耳尖端的那缕白毛上。
塞拉斯放下画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凝视画布。画中的小橘猫酣睡在西斜暖阳里,四脚舒展,橘白绒毛层次分明,尾巴轻轻蜷成一个逗号,像一句未曾说完的温柔絮语。
就在这一刻,床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哈欠。
塞拉斯的呼吸骤然停滞。
哈欠声慵懒绵长,带着七日未曾出声的沙哑,尾音轻轻收卷。紧接着是舒展身体的动静,前爪前伸,后腿蹬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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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椎节节舒展,最后一声轻响,长尾随意甩落在床单上。
一双碧绿的眼眸在暖灯光影里缓缓睁开,微微眯起,慢慢对焦,精准锁定了椅子上的男人。
“喵。”
声音沙哑软糯,不用任何人翻译,此刻全塔上下,就连新来的杂役都听得懂——
饿了。
塞拉斯猛然起身,力道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指尖微动,传音石瞬间震颤,一道指劈进后厨:“立刻备餐。”
后厨灶火轰然燃起,三口大锅同时开工,烟火气息瞬间铺满整条走廊。
动静惊动了楼层值守的六只猫咪,纷纷竖耳警觉,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软糯的喵鸣层层递进,从八楼一路传到一楼,穿出塔门,径直落向山脚。
守候七日的人群先是死寂一瞬,随即数万人同时起身,眼底满是极致的狂喜。
“醒了?!”
“真的醒了!!”
压抑整整七天的欢呼声彻底炸开,声浪席卷整座山谷。缠在风铃上的布条被气浪震落,清脆的铃声大作。教廷祈福棚里,七位主教唱到一半的圣歌当场跑调,却没人在意,满心都是由衷的喜悦。
鱼铺老板娘拎着一桶新鲜活鱼拼命往山上冲,被侍卫礼貌拦下,鲜鱼妥善收下,人依旧留在山下。
正在归途云层中的龙王听见山下动静,立刻急转弯掉头,直奔深海。小猫苏醒的第一顿正餐,必须由他亲自甄选。两小时后,称霸深海的鱼王被龙爪一拍晕乎,就此成为专属庆功食材。
卧房之内,年糕端正坐起,认真舔爪洗脸,一边打理自己一边默默复盘算账。
“睡得挺舒服,就是梦里总有人吵吵闹闹,震得我睡不着。”
话音落下,她动作一顿,悬着爪子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色弧度明显不对;再看床头,管家每日更换的鲜花,已经换到了第七种;最后看向塞拉斯的下颌,层层浅浅的胡茬,是整整七日积攒的痕迹。
年糕瞳孔微缩,当场炸毛。
“七天?!我居然睡了七天?!”
“足足错过二十一顿饭?!谁允许的!这账我找谁算?!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对着塞拉斯喵喵控诉了整整一分钟,语气委屈又气鼓鼓。塞拉斯站在床边静静听着,等她彻底发泄完,他俯身伸手,将她连猫带被一起搂进怀里。
温热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久久没有动作。
年糕挣了两下没挣开,看着他眼底隐忍的疲惫,默默顺平了炸开的绒毛。
“行吧。”她大度妥协,“看在你快要哭了的份上,咪就不怪你了。”
床脚的小黑崽汤圆慢慢爬过来,硬是挤进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跑调的呼噜声和年糕沙哑的呼噜声叠在一起。
“呼噜噜呼噜噜噜......”
年糕耐心矫正,终于把汤圆跑调三千年的叫声,成功纠正成了小猫卖萌的绿茶调子。
画里的小猫安睡在暖阳之下,尾巴蜷成一枚小小的逗号。画外的小猫跳上画架旁的桌子,用下巴在画框右下角轻轻蹭了蹭,盖上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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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筹备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全大陆所有顶尖势力、各方首脑尽数齐聚魔塔大厅,满堂珍馐罗列,烤鱼的浓郁香气充斥整座殿堂。
年糕蹲在主位软垫上,率先试吃龙王亲自抓捕、精细拆骨、温度口感恰到好处的深海鱼王。三口鱼肉下肚,她满意地竖起尾巴晃了晃。
全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盛大的庆功宴正式开启。
酒过数巡、气氛正盛之时,魔塔大厅的水晶穹顶骤然亮起。
漫天金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规模和气魄,比上一次神使降临都要盛大十倍。
云层向两侧缓缓分开,一列纯白的神界仪仗自光芒中缓步走出,浮空号角无风自鸣,庄严肃穆。
为首的老者身着绣满星图的神圣长袍,双手捧着一卷鎏金神轴,缓缓浮空落地。这是沉寂三千年的神界议会仪仗,第一次踏足凡尘。
老者徐徐展开金轴,庄重的声音响彻整座魔塔,传遍三界:
“神界议会决议:守护神,功盖三界,泽被万灵,特授予‘万界勋章’,正式邀请大人回归神座、重列神班,永享至高神格。”
满堂欢腾瞬间凝滞,偌大的大厅落针可闻。
年糕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鱼刺,慢慢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一片平静,带着些许懵懂。
而她身侧,塞拉斯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周身气息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