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是在朝议进行到一半,忽然动了的。
室外的臣子庶民,皆是看见半空中的天幕忽地闪了闪。原本清晰的大字逐渐暗淡,而后化作光点散去,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图标。方正的图标上,似乎绘着金色的扭曲的图样,看起来……似乎是一条龙?
果然是神迹啊!
路边有黔首惶恐地跪拜在地,祈求上苍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但田野间也有人不屑一顾。
正如此时某处的乡野之间,一群嚷嚷着“暴秦无道”“上苍无眼”,不甘心地望着天幕的变动。直到为首的文弱青年轻咳了一声,抬手以示安静,身旁抱着巨锤的壮汉默默上前一步。其他人看了看身高九尺,体格健硕到像是能够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壮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识趣地安静下来。
青年裹着一件裘衣,假装没有看见其他人僵硬的表情,只是抬头认真看着天际的巨幕,思索着什么。但最终也是轻轻叹了口气,未言其他。
而咸阳宫中,殿外的侍卫也是看呆了,许久才想起要进殿禀告始皇帝。但已是被机灵的同僚抢了先。
殿中,嬴政听见侍卫惶恐的禀告声,已是亲自起身出殿,身后跟着朝堂间的重臣。
【天幕之上,画面在金色的图标上停留许久,骤然暗了下去,又缓缓亮起。无数道画面在天幕中闪现,一辑辑,一幕幕,未做丝毫停留。】
【手持巨斧斩向天地的巨人,遮天蔽日,手脚撑开天地。人首蛇身塑泥造人,手持五色彩石冲向天际。手持火把的人,筑穴而居的人,挖渠引水的人……而后视角拔高,整个中原腹地现于眼前,被线条分开,又很快变动、融合,最终变换为熟悉的七块疆域地图,而后七者归于一。】
【视角再次低下去,泰山之上,有人居于山巅燃香作坛祭拜,身后群臣俯首。而后,泰山不变,而祭拜的人开始变换,草木拔高又低下。】
【场景的变动逐渐加速,不断有字样伴随着场景的变动而变化。但太过迅速,让人抓不住时机去记忆那些字样。】
【一幕幕场景闪烁,最终停留在长城之上,黑色的大秦战旗之上。战旗逐渐变得磨损,随后旗杆腐朽倒下。】
天幕之外,见大秦的战旗倒下,群臣皆是不安。嬴政能听见身后臣子侍从的嗡嗡私语之声,又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是听见天下黔首皆在议论纷纷。
嬴政目光沉了沉,并未呵斥群臣,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黑色的战旗倒下,继而几道纯黑的字体显现出来:大秦帝国之殇。】
而后,嬴政便听到天幕之上传来一道声音,声声韵脚平直无起伏,不似人声:
【他,是大秦帝国的掘墓之人,是千古佞臣之首。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铸就一统之奇功。然而他,仅凭短短十几年,就将庞大的秦帝国送上末路。】
【有人说,他是六国余孽,忍辱负重于始皇之侧,终得以覆灭敌国。也有人说,他种种所为,瞒遗诏,立新帝,皆是出于一己私利,妄图取秦而代之。历史的迷雾下,真相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一代强秦,终是陨落于他之手。】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从始皇身死,到汉朝建立,不过八余载。而秦国覆灭如此之迅速,自然是少不了这位一代佞臣的功劳。】
嬴政的目光已经凝固了。
大秦掘墓者。六国余孽。始皇身死。八载换朝。
一句句,皆是戳在嬴政最在意的那根肺管子上。嬴政目光凝固,神色已然是阴沉了下来。群臣亦是惊骇惶恐,嘈杂议论之中,见嬴政脸色沉郁,都满满安静下来,生怕触了嬴政的霉头。
而相比于咸阳宫中的一片骇然,乡野之间的某处,却是一片欢饮鼓舞。
“暴秦无道!如今连上天都看不惯,降下责罚啊!”
“也不知是哪位义士,藏在秦宫之中,竟能一举颠覆暴秦!若是有机会,某必要为其设宴!”
而为首的,青年未语,而是思忖着,喃喃自语:
“惩戒?这天幕之于暴秦,真的算是惩戒吗……”
与其说是惩戒,倒更像是单纯的预示未来。反倒给了暴秦弥补的机会。
想那暴君,若是以天幕之事广为搜罗那“佞臣”,之后的事情还会发生吗?
暴秦还能在八年之内,即为分崩离析吗?
张良微微苦笑,却又摇了摇头,将心中的忧虑抛之脑后。
何必瞻前顾后?
难道若天命在秦,自己就要舍弃复国之志吗?
绝不可能!
更何况,天幕揭露此等未来,更利于我等在乡野之间散布反秦之言。毕竟连神迹都已明言,暴秦将崩,岂不是预示暴秦之无道,非为天授吗?
【天幕之上,新的场景逐渐显现。在东巡的车辇之中,桌案上摆着一张布帛,有一双颤抖的手正将传国玉玺印下,留下清晰的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康”。不远处的软榻上有一道玄黑的身影静躺在其间,无力垂下的手上,似乎带着些许青黑的尸斑。】
伴随着那道旁白之声:
【公元前210年,始皇帝在东巡途中,于沙丘重病去世,秘不发丧。遗诏被联合篡改,二世即位,骄奢淫逸,大兴土木。而前朝,为郎中令所把持。】
嬴政的目光凝固,看着天上的场景,久久不语。
其他臣子也是脸色煞白。
君上……君上竟然在东巡途中崩逝……
竟然有人敢篡改遗诏?
篡改什么遗诏?难道是当时君上认为公子扶苏不堪为帝,所以遗诏由他人即位?不过因为遗诏被拦,公子扶苏还是即位为二世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
对了,到底是谁敢篡改君上遗诏?
群臣的视线在前首的几人之间移动。
李斯,大秦廷尉。如今王绾乞老,这些日子君上早有心意,准备将李斯升为丞相。可以说是妥妥的君上近臣。若君上崩逝,其遗诏必由李廷尉检验,以防被更换。
蒙毅,大秦上卿。自幼与君上交好,其兄三十万重兵驻守上郡。蒙毅常伴君上左右,也就是这次东巡,因公子扶苏初次监国,君上将蒙毅留下辅佐其左右。蒙家一向与公子扶苏亲善,若是君上改立他人,蒙毅有理由也有能力篡改遗诏。
赵高,中车府令。君上之心腹,掌管君上车马出行,管理印玺。平日诏书,一般都是出由李廷尉抑或赵府令之手。若说篡改遗诏,无论如何也避不过这位掌管玺印的赵府令。
所以……天幕所说的千古佞臣,到底是谁呢?
但若是说篡改遗诏,这三人常伴君上左右,若要改遗诏,印玺印,说服众人,这三人恐怕是缺一不可。
难不成,君上崩逝之时,篡改遗诏之事,这三人皆是参与其中?
嘶……恐怖如斯。
嬴政同样想到了这些,冷冷扫过身后三人,声音难辨喜怒:
“李斯,蒙毅,赵高。你三人有何解释?”
三人听到被君上点名,便是冷汗直冒跪地。
“陛下。蒙家世代忠于秦,臣又岂会与六国余孽勾结,试图倾覆我大秦江山?还请君上明鉴。”蒙毅跪地,神色坚毅,恭敬辩驳。
嬴政微微颔首,似是非常赞同。
李斯亦是不多让,很快开口:
“陛下。臣蒙受君恩,忝列廷尉之位。于游士跃为国之上卿,皆为君上之恩赐。若无君上,则无如今之臣。君上所指,既为臣之所向。臣又岂敢弃君上于不顾,自绝于天下?”
嬴政微微叹息,似乎也想起昔日那卷谏逐客书,颇为感怀。
赵皋陷入沉默。
噫。完蛋。
自己该说啥?
家族……呃,自己没家族,纯黔首出身入宫为小吏。
君恩……咳,李斯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自己总不能照着再说一遍吧?
赵皋心中哽咽,最终还是选择微微摆烂,格外真诚开口:
“君上,臣为中车府令,虽是管理印玺,但又岂能擅自取用?况且,若臣取用而伪诏,蒙上卿与李廷尉又岂会受臣蒙蔽?”
赵皋顿了顿,补充上最后一句:
“况且,伪诏而胁立公子,臣自认无此本事。”
嬴政:…………
蒙毅:…………
李斯:…………
好清奇的自辩思路,我竟无从质疑!
所以说,要是怀疑你的话,就得把蒙毅/李斯带着呗?
嬴政也是被噎了一下,但又找不到质疑的角度,只能是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
“此事再议。”
OK。
暂时逃过一劫。
虽然赵皋自己也不知道,暂时逃过一劫有个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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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天幕没上来就点自己的名,场景演绎似乎也只是AI短剧风。
坏消息,胃口被钓的越高之后自己就死的越惨。
不好不坏的消息,还能继续拖一下。
拖延虽然不会让事情变好,但至少也不会变得更坏。
毕竟最坏也不过是个五马分尸车裂而死。
哈哈。
呜呜。
我恨天幕流小说。
【东巡的场景闪过,而后场景跳转至朝堂之上。神色阴柔的男人身穿银印青绶,高山冠耸立于顶。张开手臂,指着牵到殿中的梅花鹿笑问:“诸位大人请看,吾新得之马如何?”】
沉默。
殿外一片沉默。
嬴政抬头看着天幕中将梅花鹿说成是宝马的人,思及前面“指鹿为马”四字,猜到了什么,微微冷笑:
“诸卿所见,此马如何?”
群臣:………………
还真是道送问题啊。
感觉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被君上阴阳。
殿外诸士大夫不敢言,而天幕中的场景还在继续:
【不多时,便有慷慨从义者上前,冷笑斥责:“郎中令老眼昏花了吧?这哪是什么马,是匹梅花鹿啊!”郎中令闻言也不发怒,看了一眼侍卫,便有人抽刀直接斩向那不识时务者。而后郎中令含笑再问:“诸位大人,看我这新得之马如何?”,朝堂寂静之后,皆是异口同声:“天下罕见之宝马也。”】
原本只是噤若寒蝉,此时的诸位士卿更是死一般的寂静了。
而嬴政,由于太过震怒,此时竟是诡异地平静下来,但眼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好一个沙丘之变。好一个指鹿为马。”嬴政反复念着天幕所言,差点被气笑:“却不想我大秦朝堂上,竟有如此多的人才!”
“伪造遗诏,指鹿为马也罢。尔等诸卿食君之俸,竟是为一佞臣所驱使威慑!”
群臣、跪而顿首请罪。
赵皋也非常从心的随大流跪下请罪。
心中默默感慨,自己这辈子跪拜的次数也没有今天多。
准确来说,秦朝时的跪拜礼和后世那种严格的尊卑礼节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如今后世的桌椅还未出现,世人多是跽坐。因而“跪”,实际上也是这种正坐,跽坐的形式。而真正表示请罪的动作,应该是“顿首”,也就是叩头,头触地而起。
但并不具有严格的尊卑阶级化。此时的君臣关系还不像后世那样森严,有时君主为表示敬意或是求贤,也会向臣子跪拜。正如昔日嬴稷之余范雎。
嬴政目光沉沉,看着天幕上演绎的场景,视线扫过指鹿为马中那一张张谄媚的面目,而后回头一一审视过在场的臣子。
嗯。
没有一张脸能对得上。
无论是天幕中的臣子,还是王座上的二世,抑或是车辇上的那具尸体。
毫无任何相像之处,而且更显精致之像。且衣着之间,似乎秦之深衣相似,却有不符。
嬴政皱眉,有些疑惑。
而赵皋,感觉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赵皋小心翼翼观察了下嬴政的脸色,见对方还没往自己身上想,便默默降低存在感,努力摆出一副“天呐我大秦怎会如此人怎能坏到这种地步”的悲愤表情,假装天幕上讲的不是自己。
思忖许久,嬴政还是未以天幕之事见怪诸卿,语气平淡开口:
“罢了,尔等起来吧。”
“天幕之事尚不知真假,朕又岂能以未知之事而下狱诸卿?”
群臣皆是松了口气,口称陛下圣明,而后起身。赵皋也混在里面,默默揉了把隐隐作痛的膝盖。
心里提的那口气还未完全放下,便听见天幕之中仿佛是因终于讲到重点而激动高昂的声音:
【沙丘之变,伪造诏遗诏。指鹿为马,清除异己。大秦帝国遂毁于一宦官之手!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人物,千古第一佞臣——赵高!】
而后天幕之上忽然发出一阵滋滋声,画面闪烁了两下,骤然黑了下去。
连带着赵皋那颗心,也似乎是直接被带进漆黑的深渊之下。
瞬间变得哇凉哇凉的。
赵皋双腿猛地一软,再度跪下,迎着嬴政惊怒万分难以置信的眼神,下意识脱口而出:
“陛下!臣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