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十六年,齐王建感于君上威严,自请降秦。自此,六国毕于一国,天下归于一统。
是年岁首,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上书,请君上改尊号以“泰皇”,以示其功绩之罕。君上未允,自以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故取尊号为皇帝,以为皇帝之始,后有二世三世乃至万世,故称始皇帝。
天下既归于一统。始皇遂下令,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推行郡县制,收天下兵器聚于咸阳,铸以十二金人。
始皇二十七年,始皇命以修筑驰道,西巡至陇西之北。
始皇二十八年,始皇东巡出函谷,以为功绩宏大,应行封禅之礼告予天地,遂召齐鲁儒生博士议。议不成,怫然,逐儒生,自行定礼。
始皇帝的行帐驻扎在泰山脚下时,天气清凉。春末夏初,正是最舒适的时节。河岸边的柳树早已发出了绿芽,此时碧条依依,一派春意浓浓之景。
然而垂首肃立于中央行帐里的侍从并无丝毫心思,去欣赏营帐外的春色。只因跽坐于案前的那位君上,此时面色不渝,面上一片冷然。
左右侍从皆是低头喏喏,不敢发出半丝声响,生怕触怒了刚刚才对那些儒生发过火的君上。
而站在侍从之前的一人,心中微微叹气,还是上前一步,俯身恭声开口:
“君上辛劳,忧于国事。然不可以其而伤体,还请君上允臣传膳。”
见这位中车府令如此敢言,旁边的侍从皆是默默投去敬佩的目光。
不愧是中车府令,六族就是抗造……咳咳。
不对,应该说是不愧是中车府令,果然成大事者必要行他人不敢行之事。
察觉到身后侍从隐约的“我敬您是条汉子”的眼神,中车府令赵高,或者应该称他为赵皋,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赵皋默默给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
家人们,谁懂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战国末年是个什么鬼?
想当初,自己刚收到生活费,还在宿舍炸鸡配可乐,鸡腿配薯条胡吃海塞着,结果不知道炸鸡里什么异物噎了下,一口气没喘上来……
等恢复意识后就发现自己穿到战国末年的秦王宫中,成为一个内廷小吏……
还被其他人叫做“赵高”。
真是见鬼。
早知道自己就应该把这个该死的名字改了。
从小被人“赵高赵高”叫着也就算了,现在还真出事了。
但穿都穿了,赵皋也没办法,只能抹了把泪,默默在秦王宫中大展拳脚……是不可能的。
嗯。
火药水泥?
对不起,赵皋不是理科生完全不懂那些化学反应什么的。
税制改革官制改革?
先别说这是多敏感的内容,赵皋也不是史学生,最多知道个“一条鞭法”的名词……至于具体内容,对不起,高考完就直接还给历史老师了。
不过……也不能说赵皋什么也不会。
赵皋,就读于某著名考公万金油专业。
哦,当然,万金油这个词,也可以用另一个相反的词来解释——万人嫌。
什么都学,什么都能干,基本可以等同于什么人都能干。
不过放在这个时代,放在这个职位上,就显得稍微有些用处了。
反正赵皋是一路从宫廷小官做到现在的中车府令。
嗯。
好像离历史上的赵高更近一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但赵皋也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毕竟天天近身服侍始皇帝,赵皋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有那闲工夫去忧虑未来的事情。
不过,说到这里,赵皋必须要为自己正名。
历史上的赵高,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的自己,真的真的不是太监!
《汉书》有言,太仆属官有车府令丞,秩六百石。
也就是说,车府令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职。而“中车府令”,则是表示是在宫中任职,是近臣、亲信或是侍从,在宫中随侍左右,而不是简单理解为“宦官”。
所以,赵皋此时的职位,简单理解为……始皇帝的机要秘书以及安保负责人。
位卑权重,可以说是始皇帝在内廷最信任的心腹。
也是因此,在此时,在始皇帝嬴政暴怒之后,赵皋是左右侍从中唯一一个敢上前劝说嬴政的人。
赵皋劝完嬴政,便是俯身垂首,静静等待对方的反应。
而跽坐于案前的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眉心,淡淡开口,语气让人分不清喜怒:
“你倒是不怕死。”
赵皋身子俯地更低:
“臣怕死,但更怕君上久不食,有损身体。”
这话也的确是很狗腿子了。
但生活嘛,为了升职加薪,不寒碜。
嬴政轻哼了一声,当然知道对方是在讨好自己,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相反脸色倒是略微缓和了下,似乎是略为受用的样子。
但看了眼案上的竹简,嬴政又想起那一众儒生,脸色怫然,随手把桌上一众竹简推开:
“竖子腐儒!”
“无知无畏,竟敢犯上!他儒家的学说就是如此教他们冒犯君主的吗!”
“如此谬学,倒不如早日焚了!”
赵皋:………………
原来您老这么早就琢磨着焚书坑儒了吗。
赵皋默默在心里擦了把汗。
说起来老秦家和儒家也算是结仇许久。
当年秦穆公死后陪殉三良,自此天下传唱“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儒家更是号称“儒不入秦”。之后几百年,秦国都是七国士人最后的选择,都是在其他六国郁郁不得志,实在找不得办法才选了“下下策”的秦国。
而当初秦昭襄王时期,也曾有大儒入秦,而且还是那位荀子。
但很可惜,入秦后荀子和秦王聊了聊,还是没留下。
于是秦国和儒家的梁子就结到现在。
也不能说多严重,至少嬴政的确是看儒家不顺眼。
然后就是现在。
嬴政东巡,自觉天下归于一统,功绩甚大,博士意欲在泰山封禅。因此难得耐下性子,招来儒生商议礼节。
然后就听了满脑子的什么“蒲车菹秸”,什么“敬天节俭”。既要用蒲草包裹车轮,保护泰山草木,又要在祭拜时扫地而祭,用秸秆编的席子做垫子,以示节俭。
嬴政嗤之以鼻。
嬴政觉得这些既繁琐又不实用,而且和自己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气质一点也不符合。
“所言乖异,难以施用,岂非欲阻朕以古礼耶?”
适时虽嬴政脸色平静,但此话一出,下首儒生皆是跪地口称“不敢”。
嬴政也没有心思去听这些儒生博士的狡辩,直接下令拖出去,逐出封禅队伍。
然后就是现在,嬴政余怒未消,其他人也不敢上前,只有赵皋小心翼翼劝了一句。
直到将心中那口郁气骂了出来,嬴政的怒气才略微消散些。微微颔首,示意赵皋传膳。赵皋后退一步,看了眼帘幕外的侍从,侍从垂首退下。
宫人如云,行若回雪。步步无声而鬓间流珠未动,将手中的玉碟鼎俎罗列在案前。
嬴政随意夹起一块炙肉,又像是想起什么,抬眼一扫,看向安静立于一旁的赵皋,开口:
“李斯何在?”
赵皋目光微微一动,却并未多言,只是低声回禀:
“李廷尉今日无其他公务,约是在左右帐中等待君上传召。”
赵皋停顿了下,见嬴政微微颔首轻嗯一声,便是俯首恭敬退下,准备去旁边帐中寻李斯过来。
嬴政却是停箸蹙眉:
“罢了……”
又怎么了?
刚刚那样子不是让自己去叫人吗?
总不能是我揣度错了吧?
赵皋停下脚步,心中有些纳闷嬴政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但面上还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心底的腹诽。
然而停步俯首等了好一会,还是听见自家君上再次话锋一转:
“罢了,去把李斯叫来罢。”
赵皋:………………
嘴边有句不太体面的话想要说出口。
算了,人家是顶头上司大老板,我一牛马敢说什么啊!
赵皋俯首称喏,默默低头,掩饰住眼底的吐槽,默默退下,去隔壁帐中传召了李斯。之后便是留在帐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借机偷听帐中君臣的声音。
没有。
完全没有。
……或许没有吧。
但行帐的隔音效果也就那样,里面两人也并未压低声音,因此赵皋也就断断续续听见点声音。
不过,读书人……咳,中车府令的事怎么能叫偷听呢?
赵皋默默仰头,看着公元前219年的天空。
自己作为中车府令,本身就掌管君上的车马事务,服侍左右,因此自然不能远离。毕竟君上未让自己屏蔽左右,商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
因此自然也算不上偷听。
而至于行帐内,那一双君臣所商议的事情……
始皇二十八年,始皇弃儒家古礼,命廷尉李斯参照秦国旧例,拟定封禅之礼。
行帐之间,拟定新礼的官吏吵了三天,最终李斯呈上拟定的封禅流程。嬴政随意看了两眼,并未提出什么异议,只是随口提起,由李斯赋文,于泰山之上刻以石碣。
第四日清晨,始皇帝的车辇启程登山,伴随着被逐出封禅队伍的儒生博士私下讥讽。
山路盘旋,晴空高照。
流水的人马在山路之间,由上往下看,也似乎是地上的蚂蚁一般。万里晴空,天光被头顶的枝叶切割成碎影,摇摇晃晃打在地面上,也打在始皇帝的车辇上。
封禅祭坛立在泰山的最高处。
嬴政下辇,一身玄衣纁裳走至祭坛之前,燃香祭拜上天。山顶云雾缭绕,山风裹着云气扑面而来,又裹挟着燃香直卷上天。
远处群山起伏,如俯首之兽,静卧于泰山之前,也卧伏于这位一统六国的雄主之前。
嬴政神色平静,听着身后的奉常高颂着祭文。书写着祭文的布帛于封禅台上焚燎告天。烟雾被山涧而上的风直裹着向上,像是直抵了九重天外。
祭文唱诵完,身后的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嬴政抬眼,看着远处的群山,听着身后群臣的山呼之声,即便再是沉稳,此时心中也不免踌躇满志。
一统六国,天下毕于一统!
此乃绝世之功,朕为始皇帝,大秦此后必将二世,三世而至万世矣!
……只能说,幸好赵皋不知道嬴政此时的心中所想。
不然又得暗戳戳在心里吐槽一句:君上您别想了,咱大秦国就算是算上子婴也勉强算是撑到三世。
至于万世?
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但可惜,或者说幸好此时赵皋正在嬴政身后跪得稳稳当当,低头跟着其他人山呼着,完全没抬头去看唯一站着的始皇陛下。
所以自然不知道此时嬴政踌躇满志,更不会猜出嬴政此时正想象着秦国传承至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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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常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火盆里的布帛也燔燎殆尽。封禅之礼结束,而嬴政难得有几分兴致,并未乘坐车辇,而是率领群臣步行下山。
赵皋紧紧跟在嬴政身后,随时准备听对方的命令。
只不过……
赵皋目光微微上移,看了眼天色。相比于封禅前的晴空万里,此时的天空已是看不清云层之上的蔚蓝。
山上的天气本就是阴晴不定,更何况此时正是春季,天气更是难测。
赵皋微微垂眸,但也没吭声。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历史上,始皇帝封禅回途中会遇到磅礴大雨,若不是路边正好有棵也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松树避雨,一行人恐怕就要被淋成落汤鸡喽。
嗯。因此始皇帝还给那棵老松树封爵“五大夫”。
给一棵树封爵,不愧是您啊,始皇帝。
赵皋低头,心里忍笑。
不过既然知道回程中会有大雨,赵皋也就在车驾中准备了雨伞。当然对外是说有备无患,作为君上近臣,这也是赵皋该做的。
不过别的,赵皋也就没做了。
毕竟赵皋也不能对嬴政说“今天会下暴雨,咱换个时间封禅吧”,那压根就是往死路上撞。
所以,带个伞也就已经足够了。
有些时候,事情都是多做多错的。
果然,到半山腰时,天便隐隐阴了下来,阵阵凉风从山北的阴影处卷来,天上的云气聚集在一起。
而前面,嬴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色似乎沉了一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雨点就打了下来。
有侍从已经在赵皋的低声吩咐下去取伞分发给诸位大臣,而赵皋本人则是亲自举着伞,为身前的嬴政遮雨。
只是赵皋也没想到的是,这雨会下得这么急,这么大。不过片刻之间,天色便阴沉晦暗,狂风卷着骤雨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也幸好是山腰间,先前开辟的石路之旁正好有一棵巨树,树冠茂盛,如伞盖一般撑开,勉强能将骤雨遮蔽个七八成,树下的土地还是一片干燥。
嬴政站在树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已经能想到之后那些该死的儒生是怎么编排自己的了。
无非是什么“不敬上苍”“天降惩戒”。
可笑。
朕为始皇帝,朕即天命!
嬴政脸色不渝,但看了眼遮雨的巨树,神色又略微和缓了些,随口吩咐一旁的赵皋:
“此树护驾有功,便封爵五大夫吧。”
群臣:……………………?
啊?这么草率吗君上?
封一棵树做五大夫是否也太过……呃,太过荒谬了些?
但能选入封禅队伍的都是明白人,没一个肯为这点小事惹嬴政的不悦,因此也没人反对。
不止无人反对。李斯还贴心地问了句:
“君上,可需即刻拟诏?”
嬴政刚想说等回去,话到嘴边却是顿了一下,微微思忖,看了眼旁边的赵皋:
“即刻拟诏。赵高。”
赵皋被嬴政点了一声,愣了下迅速低头称喏。侍从取来符玺布帛后,赵皋微微思索,便是抬笔拟写制书。
——廿八年三月甲午,帝东巡狩…………即封此树为五大夫,爵第九级,赐铜印,秩八百石。
赵皋书写完毕,抬眼看了下嬴政,见君上未言,便是取来符玺印泥,恭恭敬敬地将传国玉玺盖在制书之上。
拿起后,那制书上已留下清清楚楚的“受命于天,既寿永康”八个鸟虫篆字。也不知是不是印泥的缘故,那正红之间,似乎有金色的颗粒闪烁流动,八个大字熠熠生辉。
赵皋顿了顿,懵了一下,心中冒出一堆问号。
之前印出来有这么金吗?还是说印泥换了?
不可能啊,要是印泥更换,自己这个中车府令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赵皋低头看着诏书,有点懵,自然也没看见天上的变化。
直到听见身旁群臣的惊呼声,以及一道刺眼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射下来,直直照在那刚拟好的诏书之上。
赵皋懵逼地抬头看去。
只见天上的云层裂出一道缝隙,风卷之下,裂隙越来越大,云层被卷着散开。雨过云霁,日光透过些许未散的云雾,折射出道道彩虹。
我靠这么巧!
不对这应该说是祥瑞!
赵皋及时露出一副惊喜若狂的表情,对着嬴政就是一顿狂拍马屁:
“君上,此乃祥瑞啊!”
“上苍有感,深以为君上之功绩千古,遂雨过天霁,虹霞漫天啊!”
赵皋话还没说完,便见天空极顶之上,苍穹似乎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光幕垂下,横亘天际,宽贯东西,金色的纹路在光幕上若隐若现,游走翻腾。
赵皋:………………
在一众大臣或是惊呼或是震撼失声之际,赵皋的脸色格外空白,格外……麻木。
是的。麻木。
赵皋看着天际的光幕,脸上一片空白。
人麻了家人们。
这不是我穿越之前最火的那种天幕流小说吗?
难不成我穿的不是历史而是小说?
那我是谁?小说主角?
问题是……我穿的是赵高啊!就是那个指鹿为马梓棺费鲍的赵高啊!
哈!
谁不知道,天幕流小说必谈经典之首——沙丘之变指鹿为马。
总而言之就是……李斯可以活,赵高必定死……
赵皋:……………………
请问我还有活着的风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