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指春 > 1. 嫁宦臣
    门扉紧闭,房内铺就着大红的绸缎和红纱,红烛摇曳,是大喜的装扮。

    宋微荷低眉坐着,只盯紧了眼前人皁靴红袍头都不敢抬,盖头已经被掀开,她没听见什么什么声音,她保持着面上的平和,手却揪紧了掌心下红色布料。

    罪臣之女,不敢着大红嫁衣,但是眼前人让她穿了红衣嫁给他。

    不知道眼前人对她这个罪臣之女究竟是怎么样的态度。

    是屈辱还是旁的什么……

    直到她坐得身下有些发麻了,宋微荷才忍不住唤了句:“厂公……”

    她将声音放得细细柔柔,只微抬了眼,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她眼角内那颗小痣,整个人如瑰丽的娇花,光瞧着就惹人怜惜。

    这张脸像个妖精。

    这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只是,不知道现在她是该软乎贴上去呢,还是继续坐着酸腰身。

    宋微荷还未瞟到他,就先听见了极轻一声的“呵”,登时吓得她汗毛倒立,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伏下头颤抖起来:“妾身……拜见厂公……”

    她抖得筛糠一样,倒少了几分装模作样,声音里只剩恐惧,浑身的肌肉骨骼都在抗拒。

    如临大敌,整个人都戒备起来。

    红色的袍角微扬,眼前人踱步而进,名贵麝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抬头。”

    宋微荷依言抬头。

    眼前人此刻也是一副大喜装扮,乌纱帽上插金花,肩披红帛,他生得如白瓷细腻,眉眼如画,那双眼睛勾得曳长,此刻烛火跳动,无端多出几分鬼感。

    乃是当今位高权重的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殷齐声。

    殷齐声不过二十有四便掌握权柄,新帝尚小,宦官夺权,小皇帝名存实亡已经沦为他掌中的傀儡,他手段毒辣,阴狠决绝,朝廷之上无一人敢忤逆他,大家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抄家那日哭嚎连天,大门被踹开,东厂番子一窝蜂涌进,提着绣春刀,靴子踢踏的声音震天响,他们家被贴上大而刺目的封字,打砸声不断。

    “奉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宋启和,结交近待,妄议朝政,即日革职抄家,家眷没入教坊司……”

    宋微荷只想奔逃,知她那没有脑子的爹说过不过脑,早晚会有这一天,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左右自己不过是个受冷落的庶女,便拔腿往外奔逃。

    管不上其他,当年她爹爹四处留种,与她阿娘一夜缠绵,抽身抽个干净,母女两寻人好久,宋启和怕闹,便给了妾的名头,她阿娘命不好,前年风寒去了。

    她本就位如草芥,别的没有,反骨活命有,只想跑。

    心里直骂定是那渣爹克人。

    只是临近出口,殷齐声侧身立在门侧,瞟了她一眼,宋微荷便跪了,指尖戳进了地里。

    他身穿的紫袍太过灼眼,暗金丝线的蟒蛇盘踞缠绕占据了他半边身子,活灵活现,仿佛在涌动一样,腰系着白玉带,只是站着,睥睨蝼蚁一样。

    他靴子未踏出门,声音不大,只对番子道:“抄干净些。”

    末了,头都未回。

    宋微荷没等到其他,却是等到了赐婚,将她嫁与了这东厂都督,连夜被洗净送了过来。

    也不知道葫芦里面闷了什么药。

    她不敢太过放肆,拿不准殷齐声对她的态度,也不知道这个阴晴不定男人是否同旁人一样喜欢奉承,一时间只好怯怯抬头,让自己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不奢求眼前人是什么怜香惜玉的货色,毕竟他是个阉人,只求他不要有什么变态的嗜好留她一命便成。

    “这般胆小入了我这府邸,怕是会尸骨无存。”

    殷齐声微俯身,手掌箍着宋微荷的下巴,逼迫她抬起了脸,目光细细打量着她,一寸一寸要将她吞噬。

    宋微荷更哆嗦了。

    他见她这瑟缩样,愉悦起来,低笑出声,松了手,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指,唬得她大气都不敢出。

    这话不假,越是接近权柄就越是血腥。

    传闻他极其善杀,曾经生生掐断了一人的喉骨,满手血腥。

    更何况他是一介阉人,皇帝赐婚会不会让他觉得是侮辱他,然后将这怒火转移到她头上,她不就成了个草靶子了……

    宋微荷越想越怕。

    但是,既然入了这虎穴,这细微的生机还是要搏一搏的,怎么样都比去教坊司要好,就算死,也比较痛快才对。

    于是她纠结半刻,抬手揪住了他的袍角,攀了上去,楚楚可怜混若无骨:“厂公……舍得妾身落得那般下场吗?”

    “厂公的地盘,怕是未有这般能耐的人。”

    宋微荷好歹也是皇帝赐婚,他再怎么明目张胆也不会在新婚就杀了她吧?她讲话小心得很,直把她划分为了自己人,别人害她就是招惹他。

    “哦,若那人是本督呢?怎样……有那能耐吧。”

    殷齐声却不理,直白到让人心梗。

    宋微荷:“……”

    他贴近耳语,声音闷笑着,恶劣极了:“本督最是厌恶别人近身。”

    说着话时他正好撩起眼皮,直直看了过来,扫视一圈后落在她揪紧不放的手上,后扯半步,看着她失力倒地,抄出匕首——

    宋微荷抬头就见他动刃,吓得后缩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挥刃斩断了他揪着的那块布料。

    待飞扬的红布落得时,他人已经走出房门,徒留宋微荷一人瑟瑟发抖。

    “……”

    宋微荷缩远,盯着那红布好半天才回神,一抹脸,竟然被吓哭了都未发觉,只感觉眼睛干涩,偏头剧烈喘息了起来。

    他厌恶别人近身,便削掉了那块衣角,怎么不见得他削自己的手呢!

    她只敢在心里腹诽,比较如果那样的话,殷齐声应该会选择先削掉她的脑袋而不是削掉自己的手。

    宋微荷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至少……多活了一日。

    第二日,宋微荷是被丫鬟惊醒的,她现在神经紧绷,一点细微的动静就可以将她吵醒。

    “宋姑娘,该起身梳洗了。”

    府邸全是殷齐声的人,昨夜他未留下,但是她却活了下来,丫鬟和小斯都拿不准督主的态度,只敢唤她“宋姑娘”,既没有怠慢她,也没有揣度殷齐声的意思。

    有分寸得很,宋微荷觉得这里的人都在刀尖上活着。

    按理来说新妇第二日是要拜见公婆的,但是殷齐声这个疯子得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抄了自己家,以报自己被净身进宫受辱之仇。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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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没有公婆的,那便只能和殷齐声进宫谢恩。

    宋微荷自然不敢怠慢,更加不敢跑,这府邸里全是眼线,只怕她还没有踏出便身体和脑袋分家,只好战战兢兢。

    殷齐声未说什么,在马车里面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指节上的扳指,他的手修长有力,看着比那冷玉还好看。

    宋微荷多看了两眼,光是想想他用这样的手掐人就直发抖,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样的人身边讨生活就顿感无力。

    “再瞧就把你丢出去碾成沫沫。”

    殷齐声不知何时睁眼,半撩着眼,斜斜看过来,不咸不淡地说。

    丢出去碾成沫沫?

    宋微荷不敢吱声,怎料他还是不肯放过她,又缓缓丢来一句:“哑巴了?”

    “不敢了。”

    她老实闭眼,讷讷道。

    对方这才愉悦起来,瞧她害怕的模样,勾了勾嘴角。

    宋微荷不太确定,犹豫着补了一句:“不敢了,求厂公不要把我丢下去碾成沫沫。”

    她声音发软,害怕又不安。

    殷齐声手腕搭在膝盖处,抿了半块糕点:“哦,看心情。”

    扬起的笑意却深了深,但是眼睛里是一片冷意,白齿咬下,像是嘴下就是她的筋骨一样。

    “……”

    她算是看出来了,眼前的人纯变态,就是爱看她害怕讨好的模样,这样他会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那小皇帝不过十多岁,还真是个傀儡,宋微荷瞧见了他对殷齐声的依赖,他们来时还在那里斗蛐蛐。

    殷齐声道:“臣这回来带了个会响的珠子,倒是比蛐蛐好玩,陛下可要瞧瞧?”

    他面上温和一片,那小皇帝对他十分信赖,他也一口一个为陛下好,实际上连政务都要过他的手,那些弹劾他的一个不落地报复回去。

    宋微荷全当看不见,听不见,假装自己是个瞎子聋子,很不得化身成为一个智障。

    她演傻子还是有一套的。

    “倒是乖觉。”

    殷殷齐声未说什么,知她是个聪明人,没有为难吓唬她,打道回府。

    活得胆战心惊。

    他的府邸可比宋微荷见过的所以府邸都要华贵,金丝软榻,白瓷玉碗,连喝水的杯子都是金色的。

    活得比皇帝自在。

    这话她自然是不敢说,说了怕是要掉脑袋。

    早上她没敢多吃,只草草对付了一下,殷齐声夹哪个她就夹哪个,决计不多吃,紧张害怕是一回事,倒是更怕他说她吃相不好看就把她拖出去打成糊糊。

    如今饿了起来,不由得多瞅了眼盘里的糕点。

    “本督养了只狸奴,会黏人讨吃食,你倒是没它精明。”

    殷齐声自然没有放过她的小眼神,东厂多年,他心思细密,半点细节也落不下。

    狸奴自然是会蹭人讨食吃,它会先探着脑袋贴近,侧着头亲人,如若不理它,它就会将身子摊过来,用尾巴勾着人的小腿,软着声叫唤。

    只可惜……殷齐声也不喜欢这样毛茸茸的东西。

    它有时也会怕他,就像宋微荷一样,瞪圆了眼睛,一惊一乍。

    他伸手捻起一块糕点,左右看了一下,蹭到了她唇边,逗猫一样:“唤声好听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