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戎奴听到身后有动静,转头看去,却无人影,他正纳闷,接着那声音又道:“下面!叔叔,我在这里!”
小孩儿?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儿?
公孙戎奴愣了下,想到他方才一回来就有人跟他说将军外甥带着将军儿子过来了,那小孩儿不到他们腿高,却聪明非常,提供了非常实用的想法。
而且,那孩子长得还很漂亮可爱,又乖巧听话,不骄矜任性,将军叫他跟表兄去吃军中的饭,也老实吃了,并不挑三拣四。
总之,将军儿子才露脸这点子功夫,公孙戎奴满耳朵听到的都是对他的赞美,过于夸张,以至于公孙戎奴都要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合起伙来逗他。
公孙戎奴好奇地低下头,只见仰头看着他的小孩儿双眼亮晶晶,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叔叔,你好!”
“你好?”公孙戎奴嘀咕着重复道,这是什么说法?将军教的?
“我叫卫伉!”
听着他的自我介绍,公孙戎奴在心里默默点头,确实是个漂亮娃娃,长得和将军挺像。
“我知道你。”面对这么一个软萌可爱的小孩儿,公孙戎奴也绷不住严肃的脸,“你要找将军……找你阿翁吗?我带你去。”
卫伉摇头:“我想看我阿兄,但是太矮了,我看不到,叔叔,你忙吗?不忙的话,能麻烦你抱抱我吗?”
公孙戎奴张了张嘴,他确实不忙,个子也够高,但是……
“我没抱过孩子……怎么抱?”公孙戎奴有点尴尬。
卫伉见他同意,忙笑道:“谢谢叔叔,我教你!叔叔,你成婚了吗?”
公孙戎奴边矮下身边道:“我比将军还年长几岁,当然成亲了,我的孩子也比你大。”
经过两个人共同的努力,卫伉成功坐上公孙戎奴的手臂,视野顿时开阔,他望向演武场的方向,他哥正收刀下场。
卫伉遗憾道:“啊,错过了。”
看对手的姿态,他哥肯定是胜者,卫伉更遗憾了。
公孙戎奴安慰他:“霍郎君定然还会再上场,不少人都等着他来,想跟他比试。”
“啊,阿兄真厉害。”卫伉与有荣焉地拍拍手,又道,“叔叔,那你先放我下来吧。”
公孙戎奴道:“你不看了?”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笑:“等我阿兄上场我再看,不然总让叔叔抱着我,怪累的。”
公孙戎奴瞪眼:“你这么点斤两,还不至于让我觉得累。”
“哇,叔叔你好厉害!”卫伉给足了情绪价值。
很快霍去病再次上场,这次他们没有用武器,而是比试拳脚。
你来我往,拳头撞上拳头,激烈的对抗。
卫伉第一次直面这么刺激的场面,纵然心里认为他哥肯定必胜,还是忍不住担心他受伤,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又被这样的场面感染,也跟着热血沸腾。
正如公孙戎奴所说,想要跟霍去病比试的人非常多,从刀剑到拳脚再到箭术,卫伉看了五场他哥的比赛,胜者无一例外,只有霍去病。
卫青将霍去病叫下来时,后头排队的人惋惜声顿时连成一片。
“阿兄太帅了!帅到天崩地裂!”卫伉不住地高声感叹,直到卫青和霍去病走过来,他还在跟公孙戎奴唱他哥的赞歌。
“我阿兄拳脚好,箭术能百步穿杨,论刀剑也无人能胜过他,他真是太优秀了,谁看到他都要自惭形秽,天底下已经没有人能……”
“闭嘴!”霍去病越走近越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公孙戎奴手臂上薅下来。
卫青脸上是憋不住的笑,他向公孙戎奴道:“这小子烦人得很,吵着你了吧?”
公孙戎奴试图不动声色地活动手臂,嘴上笑道:“小郎君可不吵。”
卫伉扒拉开他哥的手,朝公孙戎奴道谢:“叔叔,麻烦你了!改天我让我阿翁给你捎谢礼。”
“不用不用!”公孙戎奴忙摆手,牵动了还没缓过来的手臂,他不由龇牙咧嘴,“小郎君……嘶,你改天再来玩,我得……将军,我还有事,告退!”
卫青一点头,他就忙不迭迈开大长腿走远了。
卫伉伸手:“哎……我就说我挺重的,肯定累着他了,阿翁,你再帮我谢谢叔叔。”
卫青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卫伉道:“我知道他比阿翁年纪大,家里的孩子比我大。”
霍去病敲敲他:“那你叫他叔叔。”
“当然要把人叫年轻些,不然人家怎么高兴帮我呢?”卫伉得意地抬抬下巴,“阿兄,我还是很通人情世故的,我厉害吧?”
霍去病不想跟他说话了:“我叫人把你送回去吧。”
“不行!”卫伉抗议,“阿翁,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卫青道:“我要考校你阿兄,你也要去看么?”
卫伉欢快道:“当然要!”
他伸手拉住霍去病,又道:“但阿兄刚才好累,阿翁,得让他歇歇吧!”
霍去病急忙道:“我不累,伉儿,再说话,我真要把你送回去了。”
卫青捏捏他的肩膀:“别逞强。”
霍去病据理力争,还是不得不休息一刻钟,他拉着卫伉席地而坐,有点无奈地道:“伉儿,你别总是杞人忧天,我的身体好得很。”
卫伉对霍去病的身体一直有种超乎寻常的关心,霍去病非常不理解,毕竟他年纪轻轻身强体健,实在用不着这么小心。
只是他一再强调,卫伉一再不听,霍去病着实挺无奈。
卫伉听他这么说,心头漫上一股伤心,冠军侯的身体当然很好,不然他怎么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可是……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都料不到那个结局。
“嗯。”卫伉不想叫他哥看到他难过,便倾身贴在他手臂上,“我是怕阿兄辛苦,对不起,阿兄,以后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霍去病见他这副模样,当即心软了:“我没怪你。”
卫伉在他身上蹭了蹭:“阿兄,你真好,你肯定长命百岁。”
霍去病愈发无奈,但更多的是感动,拍拍赖在他身上的人,提醒道:“我身上很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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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卫伉整个人靠得更近了。
等休息时间到,卫青过来时,卫伉身上的衣裳脏了不说,脸都蹭上了几块灰。
卫青失笑:“伉儿,你在地上打滚了?”
“差不多吧。”回答的是霍去病,“我身上也不比地上干净。”
卫青又问:“他也要在此旁观?”
霍去病点头:“将军,开始罢!”
敌人不会手软,卫伉只旁观了一分钟他爹的考核,就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青年和少年,他们有身高、体力的差距,但卫青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一拳砸过去时,好像对面不是他素日疼爱有加的外甥。
卫伉差点捂住眼睛,刚才跟那些人的比试,他哥没怎么受到伤害,但跟他爹打完,他身上肯定要青一块紫一块了。
从他爹的态度中,没有上过战场的卫伉体会到了战场的残酷。
也许他不应该只想在后方辅助,最好的辅助应该是要和他们并肩作战。
卫伉头一次产生这个想法,并且在将来为此奋斗了几年。
——然而,残酷的事实是,卫青的军事天赋并没有遗传给卫伉,他注定不属于战场。
卫青对霍去病的考校,不只有他自身的功夫,他还要考他的兵法,考他战术分析,考他带兵的能力。
活蹦乱跳的霍去病经过一场场考试,再回来时,他已经快筋疲力尽了,还要维持着板正的姿态坐下。
卫伉碰都不敢碰他:“阿兄,你要不要涂点药?”
霍去病撩了撩头发:“回去再说,我先去洗洗。”
“嗯嗯,我也去换个衣裳。”卫伉连连点头,“阿兄,我扶你起来……”
霍去病自己站起身:“让你扶我,丢人。”
卫伉瘪瘪嘴:“别打嘴仗了,阿兄,你沐浴的时候要看看身上伤得重不重。”
“又担心了……放心,你阿翁有数。”霍去病笑了笑。
卫伉哼道:“你舅舅不大有数。”
霍去病笑容更大,看着卫青过来,他行了礼,就将卫伉丢给他看着了。
卫青蹲下拍拍卫伉的头:“心疼你阿兄,怪阿翁了?”
“没有。”卫伉又不是真的小孩儿,不会这么无理取闹,“阿翁,我知道你越严厉,越是你爱阿兄。”
卫青也笑了,眼里浮上心疼:“伉儿跟去病,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尤其是卫伉,小小年纪,懂事到叫卫青总要自省,他这个做大人的是不是太过失职。
“因为阿翁爱我们。”卫伉道,“阿翁,我也想将来和阿兄并肩作战了。”
卫青一愣,半晌才诧异道:“你阿兄说动你了?”
卫伉道:“不是阿兄说动我了,阿翁,是我自己想,这是我的决定。”
卫青瞧着他认真的表情,就如同当年同意外甥的决定一样,纵然心有不忍,还是点头道:“好,如果你想,阿翁自然帮你。”
卫伉笑道:“多谢阿翁。”
“我不会心软。”卫青又道,“你阿兄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