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森从后脑勺的剧痛中醒来,眼皮还很沉。
手指动了动,他发现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脚踝也缠了几圈粗绳,勒得生疼。
大脑才迟钝地转起来。
什么情况?
他不是自告奋勇要深入内部捉鬼吗?
当时拎着手电一直往里走,两边的墙皮都炸开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砖,可惜什么都没发现。
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热血上头追寻脚步声而去,跑了一段路却发现是死路。
再然后,后脑一痛,两眼一黑……
茨森没想明白,面前的门大开,逆光走进来一个人,伸手“啪”地按亮墙上的开关。
白惨惨的灯过分刺眼,他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看清后面进来人的脸。
他在新闻上见过。
“你是……那个时氏的家主?”
对方端详他的眼神,与其说在看人,倒不如说在看一块不怎么值钱的地皮。
等先进的人把凳子搬来,他才不紧不慢坐下去:“怪不得胆子那么大,原来是有点文化。”
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茨森扭动起来,金属椅脚磨出刺耳声响:“你抓我做什么?工头要是发现我不见会报警的!你不怕名誉出问题吗?”
他喊得虽大声,却外强中干,更像在壮胆。
等一大串叽里咕噜窜完,时奉轻描淡写:“还不明白么,他们不会报警的。”
“什……么?”
“你进去后一直没出来,工头便派了几个工人进去找你,可是怎么办呢,又不是谁都跟你似的愣头青,人家几个也害怕啊。”他笑出一种森然,“他们根本就没深入,那个时候你还在施工现场呢,但凡有个人进来就能发现。之后工头上报给甲方,但甲方早说了要低调,腿断了都不给救护车,又怎会为了你这么个小喽啰报警?即便真的报警,你也只会被定义为‘自行离开’。”
茨森哑了火,先前故作的跋扈劲儿全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怕我家里人闹大?”
“家里人?”面前人闲适地后靠,抬了抬下巴,“你有家里人吗?”
简单的几个字叫全身血液一下子冲上他的头顶,声音都变了调:“你还调查我?”
“总得查查才知道怎么处置你吧?你那几个伙伴就比你更聪明,找没找到谁知道呢?就说找不到不就行了?”
施工时候的不对劲,寻找时候的不对劲,当下言论的不对劲。
茨森这会儿若是还不明白,他就是最愚蠢的人了。
额角狂跳,他咽了口唾沫:“闹鬼就是你搞的。”
“是我啊。”时奉坦然承认。
“为什么?你和甲方有仇?”
“因为我有更大的事业需要完成,可不能被你们这小小的施工给绊住了。”
“事业……”茨森到底是机灵的,很快找到了突破口,“什么事业?”
时奉把双手交叠于大腿上,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会感兴趣吧?”
睥睨而来的眼睛深不见底,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能将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茨森已经没有退路。
“没错,时家主,我一直都很崇拜时氏,很想为时氏尽一份自己的力。”他十根手指搓个不停,字音也拉得尤为慢长,“奈何我与时氏之间隔着一道太长的沟壑,让我无法如愿以偿。”
“哦?为时氏付出?”
“时家主别看我只是个工人,其实我脑子很好使的,干活也利索,我不过是没有机会展现自己,只要让我加入你们的事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一长段话不留气口地讲完,他长长喘出一息,不敢抬眼,更不敢乱看,七上八下地等待裁决。
这段时间最是难熬。
死寂的密室,狠辣的上位者,知晓真相的俘虏。
每一个因素都指向必死的结局。
时奉坐直身体:“万一这份事业要你付出的比你预想得多得多,你又该怎么办?”
有了希望,他脱口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那幽幽的视线下,他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也要强迫自己不可移开视线,会被以为是反悔。
幸而又是半刻过去,命运的天秤似乎终于倒向了他。
“我也正有此意。”时奉嘴角皮肉拉扯,展开双臂,又化作人前那个光芒万丈的慈善家,“欢迎你来为我的事业做贡献。”
*
火焰像与之不容的河水,漫过了地面,漫过了时限,也漫过了周序吟瘦小的躯壳。
他的脚扭了,钻心的疼。
身体缩在角落里,赤红的野兽从四面八方步步紧逼,呛得他睁不开眼,每一口呼吸都比饮下刚烧开的热水更疼。
他茫然地抱住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此处,也不晓得该从哪里逃。
门被撞开了。
一双手将他捞起来,跨到背上,一言不发带着他往外跑。
火舌舔过走廊两边的墙壁,松动基建,天花板上的石膏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一如一脚便可踩烂的蚂蚁。
被压住的人在喊撕心裂肺地救命,浑身是火的人在地上打滚,还有的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在血泊里,分不清是烧死的还是呛死的。
火势越来越大,空气越来越稀薄,肺部失去了空间,致使残余的气体刀刀割过鼻腔,争先恐后地钻出身体。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四肢也有若捆绑上千斤巨石,要将他坠入不知真假的万丈深渊。
很久以后,天空破开一条裂缝,蒙蒙的光芒洋洋洒洒落下,照进这一片虚无。
背他的人将他放下,如释重负道:“……我们逃出来了。”
他没听清对方叫自己什么,费力地吸进一大口冰凉的空气,揉了揉眼,仍看不真切那张脸:“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们认识很久了,你不记得了吗?”那人有些落寞,“我叫……”
周序吟的头疼起来。
被锤砸的钝痛,被捅穿的刺痛,聚合在一起,没能听见答案。
叫什么?
他尝试分辨,可另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杀了他!”
什么?
眼前迷蒙,周序吟尽力想听清那人的话:“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又忘了?”那人无奈,却乖乖照做,“我叫……”
回答隔了一层厚厚的膜,黏黏糊糊,怎么都透不过来。
“杀了他!”
“就是他!”
“他害死了母亲!”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靠越近,化作混沌里伸出的无数双手,扯着他的衣领,捂紧他的嘴巴,按住他的肩膀。
一通挣扎过后,周序吟头痛欲裂地再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
下午的阳光正浓,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切进来,把床头柜一角涂成另一个颜色。
救援的男人是谁?
他害死了……母亲?
母亲又是谁?是他的母亲吗?
周序吟把脸埋进掌心里,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痛得他想闷头再睡一觉。
摇摇晃晃降低身位,枕头底下却传来手机震动,势必要把他赶下床,他只好一手压着额头,另一手翻出来。
磨磨蹭蹭打开看去,只停顿了零点一秒,大拇指划开绿色按键立马接起。
西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吟,现在有空吗?你要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线索一出,什么梦境什么头疼的都是过眼云烟了,周序吟利落地换好外衣就往外赶,比脑门上冒火还匆忙。
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冲到楼梯拐角,谁料踏了空,差点一步迈三阶飞摔出去。
好在脑子不舒服不影响身体的灵活性,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撑栏杆,借力腾空跃下一楼,动作干净优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落地时正好与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只花了三秒就接受了这一幕,张开手臂道:“这么迫不及待要迎接我?”
周序吟:“……”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他面无表情地绕过史上最自信之人。
“什么事那么急?”后面传来含笑的一声,“我让人送你?”
他头也不转地挥挥手:“不劳烦,您继续做广播体操吧。”
走到路口等了一会儿,西渟的车拐过街角停在面前。
周序吟爬上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好就问:“查到取款人了?”
“查到了。”身旁人打了把大方向并入主路,“但那人一年前就死了。”
“死了?”手里的带扣滑了一下,“信息有误?录入错误?还是……”
“都有可能,所以得去银行确认一下。”
车过了几条街,停在红灯前。
周序吟眼角瞥到西渟捏了捏鼻梁,满满都是疲劳,便轻车熟路地从扶手箱下翻出一罐功能饮料,拉开铁环递给他:“是案子又有新方向,所以熬了几个大夜?”
“差不多。”后者几口灌完,踩下油门,经过垃圾桶时一个抛物线将空瓶子精准丢进去,“从幸存者口中听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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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但太碎了,拼不出更清晰的事。”
“再问问他呢?”
“不行,人家多半不愿意说,也不好强迫。”
支颐打量他一会儿,周序吟慢悠悠道:“你说的幸存者,是不是上次来你家找你的那个……苏、里、亚?”
三个字音层层加重,西渟一个急刹车,连剩下五秒的绿灯都不过了,气得后方皮卡奋力按了两下喇叭。
他也不管,侧头就问:“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需要猜吗?”周序吟轻笑一声,“你说起那个幸存者的状态,和我在你家那天,你面对他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状态?什么状态?”
“唔……不太好形容,大概就是……对待易碎品的手艺人?反正我没见你对谁那样过。”
“胡说八道。”西渟条件反射回了四个字,出口还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便更不想再探讨这事。
他专注开车,周序吟也识趣地去看风景了,毕竟不是谁都情愿底裤被扒出来的。
一直沉默到银行,里头的暖气足得跟不要钱似的。
西渟拉开冲锋衣拉链,同大堂经理出示证件,起初还给人吓了一跳。
提供取款时间后,他看经理在闪烁的监控器里八倍速播放当日情形,每一帧都卡得像PPT,不禁感叹同一个世界同样的公家财产。
“有了。”不多时,经理敲下暂停键,放大画面,“就是这个男人。”
柜台前的目标眉毛粗长,鼻子很大,下巴方正,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特点。
西渟潦草写了几笔,问:“当时登记的身份信息呢?”
经理不敢怠慢,又去内网调出相应的内容。
几分钟的加载过后,目标的完整资料显示在屏幕上,晃得人多看几下眼睛都疼。
西渟俯下身,撑着工作台边缘专注盯着,自觉没露出太大的表情,但他高高大大,一整个定定站在经理后面,让经理忍不住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警、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他才回了神,道:“不,没有,感谢你的配合。”
等回到车上,噤声全程的周序吟才开口:“不是一个人?”
“完全不是。”他凝重道,“录入的信息除了身份证号码以外全部都是假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一个都对不上。”
“他用别人的身份证换上自己的照片吗?”
“显然,他抓着银行不会为了一般金额特地去调查真伪的漏洞,控制好数额,分好几次取的钱。”
什么情况才需要用虚假的身份证取钱?
往轻了说,这笔钱本身就有问题,可往深了探究,金钱之下又埋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今周序吟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真相,可同时,也在接近悬崖边缘。
闭了闭眼,他问:“警局能查吗?就以伪造身份证为由。”
“很难,真证的主人已经死亡无处可寻,做假证的人也没用它来诈骗银行,支票的出票人和收款人之间是正常交易,银行只是中间环节,没有受害人,就无法立案。”
捏着方向盘,西渟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且我的行动本就违规,没办法再往下走。”
车内的制暖装置低声作响,玻璃内部遍布的雾气退潮般露出清晰的外景,却偏如镜中花,水中月。
“我明白。”周序吟露出个浅浅的笑,“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接下来我自己解决吧。”
“你打算怎么解决?”
“唔……排风系统开了吗?有点闷。”
按下按钮,“滴”声过后,仍没等到回答,西渟便也不再追问。
与去时一般安静的回程路,浓缩一下时间,能放在图书管理当教育影片。
比起物理意义的闷,这种闷更考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当然以车内两人的关系,即便半月不交流,再开口时也能滔滔不绝。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力而为,别像上次一样让人担心。”在周序吟下车前,西渟到底补了这句。
“晓得了。”他拍拍主驾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超负荷干什么都事倍功半。”
摆摆手,车辆消失在视野中。
寒风加剧,离了暖气的手冻得通红,周序吟也没有马上进入公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下去。
取出手机,从犄角旮旯找了好一会儿,翻出串有些陌生的号码,指尖悬停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那头响了三声,被懒洋洋地接起来:“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