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44.更进一步(六)
    茨森从后脑勺的剧痛中醒来,眼皮还很沉。

    手指动了动,他发现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脚踝也缠了几圈粗绳,勒得生疼。

    大脑才迟钝地转起来。

    什么情况?

    他不是自告奋勇要深入内部捉鬼吗?

    当时拎着手电一直往里走,两边的墙皮都炸开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砖,可惜什么都没发现。

    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热血上头追寻脚步声而去,跑了一段路却发现是死路。

    再然后,后脑一痛,两眼一黑……

    茨森没想明白,面前的门大开,逆光走进来一个人,伸手“啪”地按亮墙上的开关。

    白惨惨的灯过分刺眼,他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看清后面进来人的脸。

    他在新闻上见过。

    “你是……那个时氏的家主?”

    对方端详他的眼神,与其说在看人,倒不如说在看一块不怎么值钱的地皮。

    等先进的人把凳子搬来,他才不紧不慢坐下去:“怪不得胆子那么大,原来是有点文化。”

    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茨森扭动起来,金属椅脚磨出刺耳声响:“你抓我做什么?工头要是发现我不见会报警的!你不怕名誉出问题吗?”

    他喊得虽大声,却外强中干,更像在壮胆。

    等一大串叽里咕噜窜完,时奉轻描淡写:“还不明白么,他们不会报警的。”

    “什……么?”

    “你进去后一直没出来,工头便派了几个工人进去找你,可是怎么办呢,又不是谁都跟你似的愣头青,人家几个也害怕啊。”他笑出一种森然,“他们根本就没深入,那个时候你还在施工现场呢,但凡有个人进来就能发现。之后工头上报给甲方,但甲方早说了要低调,腿断了都不给救护车,又怎会为了你这么个小喽啰报警?即便真的报警,你也只会被定义为‘自行离开’。”

    茨森哑了火,先前故作的跋扈劲儿全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怕我家里人闹大?”

    “家里人?”面前人闲适地后靠,抬了抬下巴,“你有家里人吗?”

    简单的几个字叫全身血液一下子冲上他的头顶,声音都变了调:“你还调查我?”

    “总得查查才知道怎么处置你吧?你那几个伙伴就比你更聪明,找没找到谁知道呢?就说找不到不就行了?”

    施工时候的不对劲,寻找时候的不对劲,当下言论的不对劲。

    茨森这会儿若是还不明白,他就是最愚蠢的人了。

    额角狂跳,他咽了口唾沫:“闹鬼就是你搞的。”

    “是我啊。”时奉坦然承认。

    “为什么?你和甲方有仇?”

    “因为我有更大的事业需要完成,可不能被你们这小小的施工给绊住了。”

    “事业……”茨森到底是机灵的,很快找到了突破口,“什么事业?”

    时奉把双手交叠于大腿上,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会感兴趣吧?”

    睥睨而来的眼睛深不见底,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能将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茨森已经没有退路。

    “没错,时家主,我一直都很崇拜时氏,很想为时氏尽一份自己的力。”他十根手指搓个不停,字音也拉得尤为慢长,“奈何我与时氏之间隔着一道太长的沟壑,让我无法如愿以偿。”

    “哦?为时氏付出?”

    “时家主别看我只是个工人,其实我脑子很好使的,干活也利索,我不过是没有机会展现自己,只要让我加入你们的事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一长段话不留气口地讲完,他长长喘出一息,不敢抬眼,更不敢乱看,七上八下地等待裁决。

    这段时间最是难熬。

    死寂的密室,狠辣的上位者,知晓真相的俘虏。

    每一个因素都指向必死的结局。

    时奉坐直身体:“万一这份事业要你付出的比你预想得多得多,你又该怎么办?”

    有了希望,他脱口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那幽幽的视线下,他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也要强迫自己不可移开视线,会被以为是反悔。

    幸而又是半刻过去,命运的天秤似乎终于倒向了他。

    “我也正有此意。”时奉嘴角皮肉拉扯,展开双臂,又化作人前那个光芒万丈的慈善家,“欢迎你来为我的事业做贡献。”

    *

    火焰像与之不容的河水,漫过了地面,漫过了时限,也漫过了周序吟瘦小的躯壳。

    他的脚扭了,钻心的疼。

    身体缩在角落里,赤红的野兽从四面八方步步紧逼,呛得他睁不开眼,每一口呼吸都比饮下刚烧开的热水更疼。

    他茫然地抱住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此处,也不晓得该从哪里逃。

    门被撞开了。

    一双手将他捞起来,跨到背上,一言不发带着他往外跑。

    火舌舔过走廊两边的墙壁,松动基建,天花板上的石膏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一如一脚便可踩烂的蚂蚁。

    被压住的人在喊撕心裂肺地救命,浑身是火的人在地上打滚,还有的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在血泊里,分不清是烧死的还是呛死的。

    火势越来越大,空气越来越稀薄,肺部失去了空间,致使残余的气体刀刀割过鼻腔,争先恐后地钻出身体。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四肢也有若捆绑上千斤巨石,要将他坠入不知真假的万丈深渊。

    很久以后,天空破开一条裂缝,蒙蒙的光芒洋洋洒洒落下,照进这一片虚无。

    背他的人将他放下,如释重负道:“……我们逃出来了。”

    他没听清对方叫自己什么,费力地吸进一大口冰凉的空气,揉了揉眼,仍看不真切那张脸:“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们认识很久了,你不记得了吗?”那人有些落寞,“我叫……”

    周序吟的头疼起来。

    被锤砸的钝痛,被捅穿的刺痛,聚合在一起,没能听见答案。

    叫什么?

    他尝试分辨,可另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杀了他!”

    什么?

    眼前迷蒙,周序吟尽力想听清那人的话:“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又忘了?”那人无奈,却乖乖照做,“我叫……”

    回答隔了一层厚厚的膜,黏黏糊糊,怎么都透不过来。

    “杀了他!”

    “就是他!”

    “他害死了母亲!”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靠越近,化作混沌里伸出的无数双手,扯着他的衣领,捂紧他的嘴巴,按住他的肩膀。

    一通挣扎过后,周序吟头痛欲裂地再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

    下午的阳光正浓,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切进来,把床头柜一角涂成另一个颜色。

    救援的男人是谁?

    他害死了……母亲?

    母亲又是谁?是他的母亲吗?

    周序吟把脸埋进掌心里,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痛得他想闷头再睡一觉。

    摇摇晃晃降低身位,枕头底下却传来手机震动,势必要把他赶下床,他只好一手压着额头,另一手翻出来。

    磨磨蹭蹭打开看去,只停顿了零点一秒,大拇指划开绿色按键立马接起。

    西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吟,现在有空吗?你要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线索一出,什么梦境什么头疼的都是过眼云烟了,周序吟利落地换好外衣就往外赶,比脑门上冒火还匆忙。

    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冲到楼梯拐角,谁料踏了空,差点一步迈三阶飞摔出去。

    好在脑子不舒服不影响身体的灵活性,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撑栏杆,借力腾空跃下一楼,动作干净优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落地时正好与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只花了三秒就接受了这一幕,张开手臂道:“这么迫不及待要迎接我?”

    周序吟:“……”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他面无表情地绕过史上最自信之人。

    “什么事那么急?”后面传来含笑的一声,“我让人送你?”

    他头也不转地挥挥手:“不劳烦,您继续做广播体操吧。”

    走到路口等了一会儿,西渟的车拐过街角停在面前。

    周序吟爬上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好就问:“查到取款人了?”

    “查到了。”身旁人打了把大方向并入主路,“但那人一年前就死了。”

    “死了?”手里的带扣滑了一下,“信息有误?录入错误?还是……”

    “都有可能,所以得去银行确认一下。”

    车过了几条街,停在红灯前。

    周序吟眼角瞥到西渟捏了捏鼻梁,满满都是疲劳,便轻车熟路地从扶手箱下翻出一罐功能饮料,拉开铁环递给他:“是案子又有新方向,所以熬了几个大夜?”

    “差不多。”后者几口灌完,踩下油门,经过垃圾桶时一个抛物线将空瓶子精准丢进去,“从幸存者口中听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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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但太碎了,拼不出更清晰的事。”

    “再问问他呢?”

    “不行,人家多半不愿意说,也不好强迫。”

    支颐打量他一会儿,周序吟慢悠悠道:“你说的幸存者,是不是上次来你家找你的那个……苏、里、亚?”

    三个字音层层加重,西渟一个急刹车,连剩下五秒的绿灯都不过了,气得后方皮卡奋力按了两下喇叭。

    他也不管,侧头就问:“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需要猜吗?”周序吟轻笑一声,“你说起那个幸存者的状态,和我在你家那天,你面对他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状态?什么状态?”

    “唔……不太好形容,大概就是……对待易碎品的手艺人?反正我没见你对谁那样过。”

    “胡说八道。”西渟条件反射回了四个字,出口还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便更不想再探讨这事。

    他专注开车,周序吟也识趣地去看风景了,毕竟不是谁都情愿底裤被扒出来的。

    一直沉默到银行,里头的暖气足得跟不要钱似的。

    西渟拉开冲锋衣拉链,同大堂经理出示证件,起初还给人吓了一跳。

    提供取款时间后,他看经理在闪烁的监控器里八倍速播放当日情形,每一帧都卡得像PPT,不禁感叹同一个世界同样的公家财产。

    “有了。”不多时,经理敲下暂停键,放大画面,“就是这个男人。”

    柜台前的目标眉毛粗长,鼻子很大,下巴方正,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特点。

    西渟潦草写了几笔,问:“当时登记的身份信息呢?”

    经理不敢怠慢,又去内网调出相应的内容。

    几分钟的加载过后,目标的完整资料显示在屏幕上,晃得人多看几下眼睛都疼。

    西渟俯下身,撑着工作台边缘专注盯着,自觉没露出太大的表情,但他高高大大,一整个定定站在经理后面,让经理忍不住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警、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他才回了神,道:“不,没有,感谢你的配合。”

    等回到车上,噤声全程的周序吟才开口:“不是一个人?”

    “完全不是。”他凝重道,“录入的信息除了身份证号码以外全部都是假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一个都对不上。”

    “他用别人的身份证换上自己的照片吗?”

    “显然,他抓着银行不会为了一般金额特地去调查真伪的漏洞,控制好数额,分好几次取的钱。”

    什么情况才需要用虚假的身份证取钱?

    往轻了说,这笔钱本身就有问题,可往深了探究,金钱之下又埋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今周序吟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真相,可同时,也在接近悬崖边缘。

    闭了闭眼,他问:“警局能查吗?就以伪造身份证为由。”

    “很难,真证的主人已经死亡无处可寻,做假证的人也没用它来诈骗银行,支票的出票人和收款人之间是正常交易,银行只是中间环节,没有受害人,就无法立案。”

    捏着方向盘,西渟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且我的行动本就违规,没办法再往下走。”

    车内的制暖装置低声作响,玻璃内部遍布的雾气退潮般露出清晰的外景,却偏如镜中花,水中月。

    “我明白。”周序吟露出个浅浅的笑,“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接下来我自己解决吧。”

    “你打算怎么解决?”

    “唔……排风系统开了吗?有点闷。”

    按下按钮,“滴”声过后,仍没等到回答,西渟便也不再追问。

    与去时一般安静的回程路,浓缩一下时间,能放在图书管理当教育影片。

    比起物理意义的闷,这种闷更考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当然以车内两人的关系,即便半月不交流,再开口时也能滔滔不绝。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力而为,别像上次一样让人担心。”在周序吟下车前,西渟到底补了这句。

    “晓得了。”他拍拍主驾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超负荷干什么都事倍功半。”

    摆摆手,车辆消失在视野中。

    寒风加剧,离了暖气的手冻得通红,周序吟也没有马上进入公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下去。

    取出手机,从犄角旮旯找了好一会儿,翻出串有些陌生的号码,指尖悬停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那头响了三声,被懒洋洋地接起来:“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