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26.孤岛疑云(八)
    电线把天空割成七巧板,两侧的楼房矮下去,空调外机底座锈迹斑斑。

    车子停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

    皮姆拉的家就在这里,其中一栋不起眼的平房,外墙的土色涂料剥落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木门漆面起皮,边角地方发了黑,门口的小苗耷拉成饱经风霜的模样,也不知死没死。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写满疲惫:“找谁?”

    “老人家,我们是来问特瓦莎的事的。”西渟礼貌地打了招呼,又把证件举到她面前。

    后者贴紧仔细瞧了两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旧家具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把空荡处补上了。

    客厅的墙面挂着几张照片,是各种采访中的皮姆拉,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拄着拐杖往里走,老太太在藤椅上坐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特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苍苍茫茫,“当年她受了阿姆的恩情,留在他身边,尽心照顾我与阿蒙,阿姆走后,我劝她去找新生活,她不听,说有未完成的事。”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竟是为了阿姆的死,唉……”

    她既主动提及,周序吟便抓准时机问:“老人家,您觉得皮姆拉的死有问题吗?”

    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老太太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浑浊,却带着碾平一切的韧劲。

    “我不知道。”对着满墙的照片,她缓缓说,“阿姆确实在查东西,他跟我说过,是很重要的事。”

    她落入了伤春悲秋之中,西渟给了些缓冲时间后,才开口:“老人家,我们今天来,就是想看看皮姆拉调查的相关资料,还望您能允许。”

    他得委婉,以为稍作暗示就能有结果,可老太太一脸惘然:“什么资料?阿姆具体所查,我从没见过。”

    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锁匙转动。

    推门声和问候声一并而来:“阿婆,我回——”

    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的男生生了张巴掌脸,五官小巧而和谐。

    周序吟却在与他对视上的那一刻怔忪了。

    他与时忻长得太像了。

    还在“看错了”和“这也太巧了”之间徘徊,男生脸上率先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愤怒。

    他扔下怀里的书包,几步冲上前,拳头几乎戳到周序吟脸上:“你为什么在我家?!”

    这一下用力过猛,周序吟还没反应过来,西渟先一步挡在他前面:“小兄弟,随便骂人不好,我们是警察。”

    他亮出证件,男生却一眼没给。

    “你是警察,他可不是。”他从牙缝挤出文字,“以为我不看新闻?他是专门给时氏看病的医生。”

    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让老太太不知所措地站起:“阿蒙,不要这么没礼貌……”

    “阿婆您别管。”男生越过西渟,一把抓住周序吟的手腕往外扯,把他袖子都拽上去半截,“马上给我滚!”

    他那张与时忻神似的脸上,是截然不同的气焰,“你们这群有钱人害死了我哥,也害死了莎姐,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周序吟就这么被他拉到了玄关。

    倒不是没力气挣脱,只是明白没必要了。

    “等等!”西渟大步上前拦下他,“我们就是在查特瓦莎的案子,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的调查资料放在……”

    “资料什么资料?你一个警察,带个不相干的人来,有搜查令吗?”

    他的冷呛让西渟哑口无言。

    那目光转移到周序吟面上,又辗转反侧。

    男生若有所思道:“我晓得了,前段时间我家里疑似遭了贼,结果没有丢一分钱,就是你们的人偷摸进来找什么资料吧?”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关键。

    “有人来过你们家翻找东西?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

    “不记得,不知道。”男生干脆驳回,不依不饶道,“且不说你这调查合不合规,就他——”

    他手指向周序吟,“时氏的人没资格进我家门。”

    “阿蒙……”老太太坐不住了,想上前劝解,才开个头,就被男生反手推进里屋,叫她好好休息。

    关上房门,他重新朝向周序吟:“多看你一眼都嫌脏,还不滚?”

    知道一时半会不可能与这个人达成合作,西渟从口袋里取出纸笔,退而求其次:“留个姓名电话总可以吧?之后如果我有需要,不打扰老人家,直接联系你。”

    盯他看了几秒,男生拽过工具刷刷写下几笔,扔了过去:“行了,赶紧走。”

    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维蒙·巴南。”看过字迹飘逸的纸条,西渟折好收起,转头宽慰一直没开口的周序吟, “别往心里去,小孩子懂什么?”

    后者平静地摇头:“我只是在想,去他家搜东西的会不会是时氏的人。”

    他一提醒,西渟也说起重点:“有人去皮姆拉家搜东西,那他多半查到了什么,他的死可能是不简单,这点我会去同负责的副督察说明,但不能随便定论有问题的是谁,那个少年怀疑的是有钱人,不单时氏一家。”

    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又落下去。

    “阿渟,我很早想问了。”周序吟上前一步,探究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对时氏有种天然的信任?你和时氏有什么渊源吗?”

    “渊源?”足足反应了有一会儿,西渟才明白他的意思,“也许是儿时陪过我的威挞爷爷,他的病是吃思康诺这个牌子的药吃好的,他对时氏的评价也不错。”

    直视周序吟的双眼,他认真道,“但我没有天然信任,只是基于事实解读而已。”

    风不满足与植被的纠缠,又将头顶的电线弹奏得嗡嗡响,响的上头的鸟都吓跑了。

    “抱歉。”周序吟压压眉心,“是我多心。”

    他这样西渟还有什么不懂的,拍拍他,扬唇一笑:“过意不去,就陪我去挑礼物。”

    “嗯?”

    “我想了想,还是得送那幸存者一个东西,至于送什么……”他把车钥匙丢给周序吟,“我跟你形容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来推理一下他会喜欢什么。”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后者双手接住:“这也太赌概率了吧?”

    “你每次给我挑的礼物都很合我胃口。”他握拳捶捶胸口,然后指向他,“我相信你的眼光。”

    *

    回家路上,时忻接到雅尔的电话。

    开口无非是约她出去,她礼节性地回应,但落脚仍是婉拒。

    挂断后,她长舒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旁边的时现问:“拒绝雅尔好几次了,讨厌他?”

    “也不是讨厌吧。”时忻手指在手机壳上划来划去,“但……”

    “有喜欢的人了?”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瞅瞅前面恍若未闻的司机,急忙往时现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大哥千万别说出去,他不是父亲母亲期待的人。”

    时现一目了然地点点头,看她表情,又明悟:“你前头走得干脆,是和他有约?”

    姣好的脸更红了,把脸别到窗户那头,嘀咕道:“大哥,看破不说破嘛。”

    司机车速放缓,时现笑了一声:“既然如此,直接送你过去吧,在哪里?”

    简简单单三个字,时忻喜出望外地回头,用力搂上时现的手臂:“大哥你最好了!”

    柔软的脸蛋靠在肩膀上,时现摸摸她的头,温声道:“我不会干涉你想和谁在一起,只要记得凡事保护好自己,早点回家。”

    线路改变,车门开关,时忻与时现挥手告别,轻快愉悦地往约定的餐厅走去。

    一路哼着歌儿,轻快小跑上楼,推开房间门,她脸上还挂着笑。

    可喉头呼唤还没落实,浑身便一僵,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

    那里坐着不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而竟是时慕。

    “二哥??”灯光如冷水兜头淋下,她声音发颤,低头想打开手机。

    时慕却阴沉地开口:“他不会来了。”

    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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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一顿,时忻瞪大眼睛,快步走进来,差点破了音:“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时慕笑了一下,笑声不到半秒,松了松手腕,“我没断他一条腿都是给你面子。”

    “你怎么能这样!窥探我的隐私,又要反复干涉我的生活?”

    “干涉你的生活?这件事你敢告诉父亲母亲吗?你找了个来路不明的酒保男朋友!”

    时慕一怒,时忻血色褪下,慌成了无头苍蝇,拽紧腿部的衣料,有些嗫嚅:“二哥,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你不要再对他动手了,好不好?”

    她眼眶发红,下唇咬紧,那声恳求扎入他的心脏。

    时慕捏着拳,又泄力放开。

    他憋住火气,按她肩膀让她坐下,蹲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说:“阿忻,那家伙不是你的良人,你还不明白吗?”

    “二哥,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会知道,不论对方什么身份,是否与自己相配,那都不重要。”

    四目相对,沉默良久。

    “我知道。”他轻声说,“不论什么身份,不论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她。”

    时忻眼睛一亮,以为他松口了:“二哥,那我是不是……”

    “阿忻。”他却哑声唤她,“不能只陪着二哥,就我们兄妹两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吗?”

    那个眼神时忻从未看见时慕流露过。

    但不代表她没见过。

    学校里那些想追求她的人,还有她的男朋友,靠近她的时候就是这样。

    甚至,时慕的浓度与温度比他们更高。

    时忻猛然挣脱他。

    她想起小时候时慕替她赶走欺负她的男生,说会保护她一辈子,想起时慕在雨里把伞让给她,自己淋成落汤鸡,想起时慕惦记着她的所有喜好,每次生日都能带来惊喜。

    那些记忆与眼前这张脸交叠,却怎么都对不上。

    时忻不是没察觉过时慕对她的感情。

    在某些可以深究却从未深究的细节里,她有过微妙的感受。

    可她宁愿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愿相信亲爱的二哥会对自己生出如此荒谬的情感。

    身体写满抗拒,她惊恐地说:“二哥,我们本来就在一起,既定的事实不需要一遍遍重复。”

    几番呼吸,她强迫自己沉定下来,“还有,我就是喜欢他,就是要与他在一起,二哥如果非要阻拦,非要泄密,我会恨你。”

    她几乎落荒而逃。

    高跟声急迫跑远,时慕还蹲在原地。

    垂眸望着留有余温的手,方才的眼神再度浮现脑海。

    他想,若他不是她哥哥,极致的恐惧只怕会化作最纯粹的厌恶,又想,若他不是她哥哥,他不惜一切也会去得到她。

    他没有对那个男人做什么,只是往死里踹了一脚,唾了一句:“你敢直面我父亲吗?”

    对方就吓跑了。

    他早就注意到那个男人,但从未想过要告诉乔利达或者时奉,他不过放狠话,为了逼退时忻,为了时忻能怜悯他一点。

    可现实已经注定。

    他自嘲笑笑。

    这份心意永远不会有结果。

    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时慕把车开进了高档会所。

    里头的老板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要给他上最好的酒,他却豪横道:“今天,把这里的女人都叫出来!”

    老板呆了呆,眼睛滴溜溜一圆:“二少爷,您这是转性了?终于想要享受人间极乐了?”

    时慕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甭废话。

    等衣裙鲜亮的女人们站了几排,他扫去几眼,抬手点了个人。

    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唇。

    楚楚可怜,欲说还休。

    老板夸她有福气,带上其他人麻溜退下。

    房间里眨眼静悄悄。

    女人坐到时慕旁边,熟练地给他倒酒。

    酒杯呈到他嘴边,他却没有喝,只是捏着女人的下巴,注视那双形似的眼睛半秒,径直吻了上去。

    酒杯落地,琥珀色的液体在地面散开,一夜风流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