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14. 自投罗网(三)
    车子驶入沿海公路时,时奉打了个喷嚏。

    前头的加拉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调空调:“老爷,要不要把窗关上?”

    “不必。”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时奉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鼻尖,“这风吹着醒脑。”

    他没说实话。

    腿脚的毛病已经折磨他大半个月了,一到阴天,膝盖就隐隐作痛,像有只虫在里面慢慢地钻。

    他年轻时不信这些,觉得身子骨硬朗得很,熬夜,应酬,连轴转,样样不落,现在才知道,人老了,零件就是会坏。

    可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加拉瓦还是把车窗升了上去,只留了一道缝。

    暖气调高了两度,车内的温度适宜。

    一边开车,他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时奉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阿提说,新来的那个医生很安分,做事也称职,少爷和小姐都挺喜欢他。”

    “都?”时奉把手里帕着得工工整整,没有抬头。

    “二少爷那边……”加拉瓦委婉道,“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时奉没接这个话。

    他把手帕收回口袋,目光落在车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人老实就先别动了,阿现既然有自己的想法,那就让他们公平竞争,这位置空出来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他捏了捏鼻梁骨,问起另一件事,“皮姆拉那边,找到相关证据了吗?”

    “没有,派去的人把他和他母亲的家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不过跟在他旁边的女人不见了,我怀疑是她带着证据偷偷躲起来了。”

    “这个不老实的记者,找的女人也不老实啊……”时奉的笑散发着丝丝凉意,“不过,一个大活人还不好找吗?”

    “是。”加拉瓦应了一声,“我会加派人手处理此事。”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白色宾利已经停在路边,车头朝着大海的方向。

    司机站在车旁,远远看见时奉的车驶来,便转身敲了敲自家后座的车窗,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奉整了整衣领,走下车。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方灰蓝色的海域与天色混为一体。

    开关门声响间,飞鸥从礁石上惊起,掠过车窗,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时奉落座于不属于自己的车后座,朗声道:“先恭喜您升正职,未来定是一路顺风顺水。”

    “借你吉言,我想会的。”身旁的男人与他年龄差不了多少,鹰勾的鼻子下面生了张偏厚实的嘴唇,嘴唇上方与皮肤的交界处有一颗痣,很像是沾了一粒掸不掉的黑米。

    客套过后,他开门见山:“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说。”

    “塔姆死了,您知道吧。”

    “这事不过去半个多月了吗?”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惬意地瞥向车窗外的海平面,“死个人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时奉沉下音调等他反应,“他又来了,指不定又想从我这得到新的东西。”

    “隔了整整十八年,手法还不同。”他曲起食指敲了敲时奉的膝盖,“说不定都不是一个人干的。”

    “您说得对,只是我这头最近太不顺了,项目重启,还在研究阶段,最缺人手,如今一个死了用不了,另一个不识好歹摊上烂事被捅出去也废了,虽还有能用的,但不够,还望您帮忙。”

    男人没直接回答,两条法令纹尤为深刻:“明年,内阁就要换届了,你明白吗?”

    “当然。”时奉不卑不亢地说,“只要人手足够,不出意外,明年年底就能有成果,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在眼底藏起了那些博弈与掣肘。

    *

    花园里,时忻正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姐们品着下午茶。

    日头正盛,阳光透过雨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们层层叠叠的裙摆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白色铁艺圆桌上摆着三层点心架,精致的三明治和马卡龙在骨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大波浪卷的妮妲抱起法老王猎犬,把它放在自己大腿上。

    “阿忻,去病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好了?”妮妲捏了捏狗的肚子,“把我腿都压扁了。”

    几个姑娘乐不可支,猎犬叫了两声,挣扎着要跳下去,奈何妮妲牢牢圈着它。

    时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妮妮,去病可听得懂你说什么哦,小心它给你一口。”

    “才不会呢,我们去病乖乖的,哪里舍得咬我?”妮妲拿起旁边的小饼干喂给猎犬,又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脑袋,它便乖乖靠在她怀里。

    “收买!这绝对是收买!”旁边的普蕾短发晃荡,“去病,你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

    猎犬摇了摇尾巴,口中的饼干嘎巴脆,逗得众人又是一乐。

    咽下甜品,诗琳法摸着自己的麻花辫道:“要是人也有这么容易收买就好了。”

    她语调幽幽,“我天天给隔壁的班农买早餐,也不见得他跟我多说一句话。”

    “班农?!”

    妮妲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碎屑还在往下掉,时忻清脆地放下茶杯,里头的茶叶飘飘,普蕾推了把眼镜,眼睛瞪得比桌上的马卡龙还大。

    三个人一拥而上,异口同声:“你之前遮遮掩掩说的人,就是班农?”

    “那个关了灯都看不见的黑炭?”妮妲说。

    “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时忻说。

    “那个在班级倒一和倒二之间来回切换的笨蛋?”普蕾说。

    诗琳法娇羞地点点头。

    “你怎么喜欢那家伙?”妮妲活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诗琳法理直气壮:“他长得好看。”

    众人晕倒。

    普蕾率先缓过来,扶额道:“阿法,你不能只看脸,他一没情商,二没智商,要来干什么?”

    “可我就喜欢脸啊。”诗琳法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咱们年级,长得好看的没几个了,一半有对象,一半喜欢男人,班农已经可以了!”

    这话倒是不无道理。

    几个姐妹对视一眼,决定不再扫兴。

    托着腮,妮妲认真地说:“其实说到好看,咱们年级——不,咱们学校,可没人比阿现哥好看。”

    其余几个人连连点头,普蕾道:“阿忻一家那叫基因遗传,打从父母辈就开始好看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阿现哥年纪太大,我就上了。”诗琳法接的话又引发一阵笑。

    时忻狡黠地说:“阿法,这话我记住了啊,等会儿就转达给大哥听一听。”

    “啊!不行不行!”前者扑过去要捂她的嘴,“我在阿现哥那的形象!”

    大家混作一团,猎狗趁机跳出这堆混乱,跑到一边的树荫下,懒洋洋地趴着了。

    闹着闹着,诗琳法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靠在妮妲身上:“肚子……肚子怎么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吃太急了?我去叫医生。”时忻立刻起身。

    诗琳法脸色发灰,却闭着眼睛,中气十足地嚷嚷:“我不让那个猥琐的医生看!我没事!我好得很!”

    妮妲搂着她哄道:“阿法你糊涂啦?阿忻家的医生……”

    话到一半,倏忽卡住了。

    对面的普蕾憋着笑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她身后。

    妮妲转过身。

    时忻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不同于常见的帅气,反倒是漂亮,而且非常非常的漂亮。

    皮肤透皙,鼻梁许是用美工刀雕刻上去的,线条流畅,高高挺起,阴影延展至眼眶,生出一对宝蓝色的眼眸,睫长而密,密而不卷,铺洒在瞳孔之上,蒙上一曾淡淡的阴翳。

    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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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午后的光影里,犹如雾中花,水中月。

    妮妲不说话了,大家都不说话,就剩诗琳法一个人还在叫唤。

    她喊累了,懵懵地睁开眼:“你们怎么都没声了?”

    身前被阴影遮挡。

    她抬起头,正对上周序吟垂眸看来的目光,登时成了哑炮。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频率快过飞蝶振翅。

    “这是……这是……谁啊?”她声音发飘,最后两个字细若蚊蚋。

    普蕾憋得眼泪都出来了,擦着眼角说:“这是你口中的‘猥琐医生’。”

    诗琳法的脸“腾”地红成了猴屁股。

    忍着笑,时忻故意揽住周序吟的手臂:“序吟哥,我看我朋友好像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哎哟喂!”诗琳法立刻捂住肚子,声音拔高八度,“我肚子好疼!”

    一句不够,又捂住脑袋,“哎哟,头也疼!哪儿都疼!”

    她从指缝里偷看周序吟,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序吟……哥哥,你快帮我看看嘛!”

    那副小媳妇样,众人终于哄堂大笑。

    普蕾与妮妲乐得前仰后合,时忻整个人都靠倒在周序吟手臂上,周序吟也失笑不已,无奈摇摇头。

    煦色正好,花香浮动。

    几个年轻人带来一阵欢声笑语,唯一的狗在树荫下摇着尾巴。

    落在任何人眼里,都不过是寻常的午后时光。

    可楼上某间房内,有道目光正狠毒地盯着这一幕。

    目光之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时慕猛地转身冲出房间,脚步在阶梯上急促地响了几声,又在楼梯口硬生生刹住。

    正门大开,乔利达带着随行的女佣走了进来。

    她外面披着呢绒外套,里头是条优雅的深红长裙,容貌张扬,化了淡妆依旧美得有些攻击性。

    “亲爱的。”她张开双臂,满心欢喜道,“让我看看你。”

    时慕迅速收起脸上的怒色,快步迎上去,接过母亲递出的手,弯腰在她手背上印了一个吻。

    “母亲。”他带着几分乖巧,“您怎么突然来了?”

    “刚看完画展,正巧顺路。”乔利达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视线从上到下转了一圈,“就来看看你和阿忻,最近过得好吗?”

    时慕点点头,她又示意女佣把带来的保温食盒摆上桌。

    打开来,是几道精致的菜肴和一盅炖汤,热气袅袅升起。

    “这是你父亲前几日从友人那儿得来的,据说是古法熬制的鸡汤,给你们补补身子。”

    拍拍自己壮硕的臂膀,时慕自信满满:“让阿忻喝,我身体好着呢!”

    “听话,你也得喝。”乔利达细细地帮他整理衣领,抚平衣角的褶皱,“阿忻一个人哪里喝得下这么多?我就是为了你们俩都够,才准备了这些。”

    时慕这才端起碗,大口灌了两碗。

    母子俩聊了聊近来的生活,身体状况,零用钱够不够等问题,场面很是温馨。

    等女佣们陆续退下后,时慕脸上的笑意被阴沉取代:“母亲,大哥新招的那个医生,不是省油的灯。”

    乔利达抬眼看他。

    “我看他总喜欢接近阿忻。”他咬牙切齿道,“指不定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站起身,乔利达走到窗前,视线落在花园里那道人影上。

    对方正被几个姑娘簇拥着,俨然打成一片。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若知晓泰拳场的事老爷会轻拿轻放,我们早该行动的。”

    时慕凑上来说:“母亲,咱们想办法把他赶走吧,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他老实巴交的,应该比帕特好对付,随便找个由头……”

    窗外的欢声笑语传来,无名叫人烦躁。

    乔利达坐回桌边,端起那盅鸡汤,轻轻吹了吹。

    “先喝汤。”她对自己的孩子温柔一笑,“凉了就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