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12. 自投罗网(一)
    晚宴的场地选在一座有悠久历史的法式庄园内。

    庄园外墙爬满常春藤,铁艺大门敞开,身着黑色制服的侍者引导来宾步入大厅。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笑声和交谈声融成一片。

    盏盏吊灯垂下万千光点,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晶莹剔透,交响乐团在角落演奏舒缓华尔兹,进入便如同翻开一本杂志内页。

    周序吟退至外围的休息区,在一组沙发旁等候。

    单衣黑裤的他,连领带都没系,过于素净,过于普通,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好在没人注意他。

    那些衣香鬓影的少爷小姐们,目光只追逐更有价值的目标。

    时现无疑是今晚的焦点。

    一曲接一曲,邀舞的姑娘们排着队涌向他。

    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舞步优雅,言谈温润,不时低头与舞伴说些什么,惹得对方掩嘴轻笑。

    鎏金的灯光落在他肩头,衬得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愈发矜贵。

    远远看着,周序吟不得不承认。

    这人的皮相确实太好,好到让他偶尔会忘记他姓时。

    时忻周围也热闹。

    数位青年围着她,争先恐后地伸手邀请。

    少女今天穿了一袭湖蓝色长裙,细眉杏眼,肤若凝脂,古典的长相在淡妆映衬下更显楚楚可怜,难怪总说在学校里老是被不愿打交道的人追求。

    相比之下,时慕那边冷清得多。

    他手里握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目光在舞池里来回逡巡,不时落在兄长和小妹身上。

    俊朗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一连拒绝了三位上前邀舞的小姐,酒杯里的液体却一口接一口地减少。

    周序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正要伸手去拿旁边小圆桌上刚摆上来的热咖啡,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了一步。

    那只手不小,拇指戴着枚造型夸张的银戒。

    抬眼望去,对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端着咖啡,泰然地朝时现走去。

    周序吟的视线凝固在他身上,想起刚才时忻提过一嘴:“尼德家的少爷,跟我们时氏在好几个领域都有竞争,他这人最会来事,序吟哥你遇到他绕着走。”

    大家族之间的竞争,表面和和气气。

    可背后有多少刀光剑影,谁都清楚。

    放下气泡水,周序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时大少爷。”

    闲适地立定,尼德语气亲昵,“最近身体还好吗?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可千万不要犯病才是。”

    时现结束一曲,才与舞伴道别。

    转过身,对上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他的嘴边依旧挂着浅笑,似乎什么弦外之音都没听出来:“劳尼德少爷费心。”

    皮笑肉不笑的尼德晃了晃咖啡杯:“不知道这次的舞会里,有没有时大少爷心仪的人?”

    “难道尼德少爷已经预见了心仪之人?”时现并不回答,四两拨千斤,“着急问我,是怕我和你抢人不成?这可是件好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的福气?”

    没套出话,尼德眯了眯眼睛,复笑起来:“时大少爷真幽默,何来抢人一说?这叫公平竞争,何况,我跟你的眼光完全不同,不是么?”

    见时现笑而不语,尼德又把咖啡往前一递,看似随意地再靠近一寸:“我瞧大少爷酒都没喝,想来是冷的东西吃不惯,特地讨来一杯热饮。”

    他既没有说“请”,也没用“一定”“必须”等词汇。

    但偏偏端着那杯咖啡,恰到好处地把人架住了。

    这个距离与姿态,时现如果拒绝,就是在众人面前失礼。

    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雾。

    时现的手已经抬起。

    靠近,接触。

    即将接过那个杯子——

    “抱歉!”

    有个身影猛地撞进两人之间。

    整杯热腾腾的咖啡顷刻全部洒落在不慎碰翻他的手肘上,腻瓷的皮肤泛起一大片红,迅速肿起。

    火辣辣的刺痛让周序吟的唇渗了层骨色,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迅速收回手,满脸歉意地转向尼德:“实在抱歉!尼德少爷,我方才被人撞了一下,没站稳,我再去给您换一杯?”

    尼德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活像霉变的糕点。

    盯着眼前这个看着就完全没有资格出现在舞会上的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谁啊?”

    周序吟气息微促,手臂轻颤,努力维持着体面。

    没得到答复,尼德气急败坏地正要发作。

    一个人影抢先挡在了他身前。

    “他是我的私人医生。”时现伸手把周序吟护在身后,温和的话语却很有分量,“尼德少爷别生气,他应该是看我脸色不太好,担心我身体,才想过来问问,职责所在,不是有意冒犯。”

    不、是、有、意?

    恨恨地在两人之间扫了几眼,尼德咬着牙说:“……没事,我就不打扰时大少爷了。”

    他扭头走了,每落下一步都带着明显的不甘。

    时现的目光定格在周序吟的手臂上,那处伤势被光照得触目惊心,甚至开始起泡:“你——”

    “少爷。”周序吟稍侧身,挡住那道落点,听不出有哪里不对劲,“还有人在等您。”

    不远处,几位小姐正朝这边张望,显然还在等待与时现共舞的机会。

    看了一眼她们,又看了一眼周序吟,时现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去处理一下,先用冷水冲,别急着涂药膏。”

    周序吟应声离开。

    他穿过人群,途中经过冰桶区,顺手抓了一大把冰块。

    直到走进通往卫生间的走廊,确认旁边没人,他才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加快步伐深吸一口气。

    痛。

    他皮肤薄,多晒一会儿都容易受伤,更别提被泼了一整杯热咖啡。

    小臂整块几乎要脱层皮,和被烙铁烫过也没差了。

    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他把手肘伸到冷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让刺痛稍弱,但灼烧感依然鲜明。

    盯着镜中比平常更亮一个度的脸,周序吟眼前回放起方才。

    尼德分明知晓时现咖啡过敏。

    提拉瓦说过,时现的哮喘几乎众所周知,但具体过敏原却鲜为人知,就是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尼德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非要在这个时候戳破只是为了让时现出丑吗?

    时现的反应也值得玩味。

    他没有拒绝,没有当众揭穿,还准备接过那杯咖啡。

    如果自己没有撞上去的话,他是想假装喝下,当众发病?还是另有打算?

    关停水流,周序吟用冰敷着伤处,从柜台里取出一条湿毛巾包扎上,想起时现的神情,心道自己也许多此一举了。

    回大厅的途中,一阵压低的争吵传入耳中。

    声音有些耳熟。

    放轻脚步,周序吟顺着来源拐进一条通往花园的外廊。

    廊柱的阴影很浓,藏着一人,露出另一人。

    竟然不是陌生人。

    “你年纪还小,容易被人骗!”时慕背对着周序吟的方向,肩膀紧绷,手扶着时忻,声音压着一股怒气。

    两人貌似已经争执有一会儿了。

    “这场舞会本来就是让人认识的,男女正常交往怎么了?”时忻摆脱他的手,染上了少有的不服气,“大家都行,我凭什么不行?”

    “凭我是你二哥!”

    “二哥就能干涉我的自由吗?我和谁说话、和谁跳舞、和谁在一起,都是我自己的事!”

    时慕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些男人安的什么心?他们看中的是你的脸、你的身份、你背后的时家!你以为他们会真心对你好?”

    “那又怎样?”上前一步,时忻更倔强道,“至少他们愿意装出对我好的样子,你呢?你只会管着我、压着我、什么都替我决定,大哥就从来不会这样!”

    “大哥大哥,又是大哥!”时慕的忍耐到达极限,终于泄出一丝真正的怒意,“你就知道大哥!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是吗?”

    “是!”时忻几乎是喊出来的,“大哥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你一点也比不上大哥!”

    啪!

    口不择言中,炸起一道清脆无比的巴掌声。

    声音在空旷的外廊格外响亮,角落里的周序吟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时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时慕。

    后者的手还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自己那一巴掌打蒙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远处大厅里飘来的提琴声。

    “阿忻……”时慕开口了,懊悔和慌乱混杂一团,“我、我不是……”

    “二哥总是这样。”泪水无声滑过面颊,滴在时忻的裙摆上,“我讨厌你。”

    她哭着跑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还在原地的时慕一动不动。

    许久,他望着那只伤了人的手,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他比我强?”

    手攥紧成拳,他恨恨道:“不,不是的,我会比他更强!”

    他跟着追上去了。

    人影消失在尽头,周序吟才若有所思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时家的初次判定简直错得离谱。

    时现的完美无瑕,时慕的兄友弟恭,时忻的温良脆弱。

    也许每一张脸后面,都藏着不一样的故事,和睦与友善只是精心维护的表面。

    不过没有关系。

    才刚刚开始,他会找到更多可乘之机。

    收妥好情绪,周序吟回到了舞会上。

    暖气包裹的大厅中,灯火依旧通明,人声依旧鼎沸,音乐与舞蹈也还在继续。

    他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还没找到时现的身影,就被一个人拉住了。

    拉的正好是受伤的地方。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汗。

    “你是谁家的少爷?怎么穿成这样就来舞会了?”

    抬起头,对上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年轻女人一身高定礼服,脖子上的宝石项链被光晃得刺眼。

    她睥着他,神情高傲,好似只波斯猫:“本小姐要你跟我跳一支舞!”

    他的手被拉得生疼,还不能抽回,得表现出恭顺:“不好意思小姐,我不会跳舞。”

    “什么?!”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睛瞪得老大,“你敢拒绝本小姐?”

    她音量不小,引得旁边有人侧目。

    手上的力道使得更大,指甲隔着衣袖几乎掐进皮肉,周序吟脸又白几分。

    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还要思忖如何委婉拒绝。

    “瓦西亚小姐。”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女人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周序吟臂上拉开。

    被人截胡,女人怒气冲冲地转头,看清来人后,那些愤愤霎地化作受宠若惊的捂嘴笑。

    “时大少爷……”

    时现的言行一贯风度翩翩:“不知我能否邀请你跳一支舞?”

    “当、当然可以!”女人哪里还能拒绝,连忙回握他的手,脸上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

    “正好,我也想和瓦西亚小姐好好聊聊天。”

    时现牵着女人进入舞池,与周序吟擦身而过时,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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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在他手臂上停留不到一秒,又若无其事移开。

    音乐中,女人完全忘记先前的不快,整个人像是要被溺毙在幸福里。

    周序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伤痕上面多了几道指甲印,红得隐隐作痛。

    回想起今夜的种种,他不由有些好笑。

    所谓的少爷小姐,不过是富有的俗人。

    他们会趋利避害,算计攻讦,会像泼皮一样大吵大闹,大动干戈,会用最精致的礼仪包裹最赤裸的利益。

    说得比做的好听。

    而做的,也未必是真心。

    *

    这场舞会在暮色中圆满落幕。

    庄园门口的灯光次第亮起,一辆辆豪车鱼贯驶离。

    时家的林肯停在主台阶下,司机已经提前打开车门候着。

    一行人来到车旁。

    副驾驶的门是留给时现的,时慕便率先拉开第二排的车门坐了进去,时忻落后几步,和周序吟一起走向第三排。

    路灯的光恰好在这一刻照亮她的侧脸,时现脚步稍缓:“你的脸怎么了?”

    那一巴掌,虽然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已经很淡,但仔细看,依然能分辨出几道红痕。

    这话一出,三个人各有各的细节。

    时慕的反应最大,从另一边砰地关上门,周序吟跟在时忻后面,见她飞快抬手摸了摸脸,他扶门的动作一顿,却也没有多说。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时忻垂下眼,草草应付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厢内没有声音,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微弱震响。

    从车上的急救箱里摸出一小管药膏,周序吟借着窗外的灯光,塞给挨在他身边的手。

    时忻转头看他,眼眶倏地红了。

    她抿了抿唇,对他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前排忽然响起时慕生硬的一句:“今天的舞会还真是精彩啊!”

    他跟背台词一样强行找话题,奈何时忻权当没有这个人。

    她光对着周序吟道:“序吟哥,你是不是头一回出席这种活动?怎么穿件衬衣就来了。”

    气氛一时尴尬得微妙。

    “是啊。”周序吟干巴巴地应了,又语塞住。

    夹在中间的人,说什么都不对。

    “能不精彩吗?”还是时现接过话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舞都要跳晕了。”

    时慕一张脸拉了下来,嘴却强行往上翘,扯成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哥你一直跟小姐们跳舞,都没停过,能不晕吗?”

    俩兄弟一来一回,让车内的气氛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处处微妙。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机械地踩着油门,打转方向盘。

    周序吟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表情,只怕没有安全带拴着,他能直接跳车跑路。

    终于是到了公馆。

    车方停稳,时忻二话不说拉开门,一溜烟冲了出去。

    鞋跟的脆响急促又坚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忻——”时慕紧随其后追上去,连平日的礼节性晚安都丢了。

    望着那两道背影,时现多半也猜出了大概,摇摇头不再看,谢过司机后走向大门口。

    周序吟正准备告别,肩膀却被他按住:“进去吧。”

    一楼的落地灯亮起,昏黄的光将客厅映得暖意融融,驱散被带进门的一抹黑。

    将医疗箱摆放在茶几上,时现拉过周序吟的手,轻而缓地解开那枚纽扣。

    “我自己……”

    “别动。”他头也不抬,把袖口往上卷起。

    “呃!”布料摩擦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周序吟本能地往后收手,却被时现轻轻按住。

    “原来你也知道痛啊?”他的眸里有些许无奈,又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消失速度快到周序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愠色,“为什么不挣脱她?”

    “总不能让少爷为难,何况,一点小伤而已。”

    长长的睫毛遮住周序吟的瞳孔,时现没有说话,低下头,用棉签蘸了药膏,极轻极柔地涂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周序吟能感受到棉签划过每一寸肌肤的轨迹,凉丝丝的药膏和灼热的痛感交织在一起,生出几分发痒的错觉。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谢你刚才帮我挡那一下,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不顾自己了,好不好?”

    眼前的画面满是温情。

    柔和的灯光,低垂的眼睫,轻缓的动作,温存的话语。

    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

    周序吟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装什么装呢?

    刚才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一点反应,现在就剩两个人了,演给谁看。

    “没事的,大少爷这么记挂我,我很感谢。”他也好声好气地接话,但想离开的意图一点不含糊,“不过接下去我自己处理就好,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时现没有动。

    外头兀劈下一道冷亮的闪电。

    雷声紧随其后,滚滚而来,震得玻璃颤动。

    周序吟变了脸色,急道:“再不回去,等会儿下雨就不好走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时现一声不吭继续认真上药。

    不紧不慢,药膏涂匀,顺时针按摩,每个步骤都分外细致。

    他好像没有听见周序吟的话,也没有听见窗外的动静。

    电闪雷鸣之后,暴雨略过前戏,滂沱而下。

    雨点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很快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帘,什么都看不清。

    放下周序吟的袖子,重新扣好纽扣,时现没有松开手。

    他静默着,静默着。

    静默到周序吟要强行抽回手之际,才说:

    “在这儿留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