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仪不相信。
嵇飞鸾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走了，对她的好感度怎么可能是满的？系统多半是哄她的，毕竟她连银行卡余额多出十几个零都拒绝了。
宋真仪决定试探嵇飞鸾。
宋真仪今年大三，大学专业读的是金融系。一开始元家想把她送出国镀金，但她对独自一人留在异国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元砚清说在国内读也一样，元星燃更是说本就不该送出去——这或许是这两个人少有的共识。
于是此事便作罢。
嵇飞鸾比她大一岁，同样是大三，在同一个学校里念计算机系。
要说出名，宋真仪和嵇飞鸾的出名程度不相上下，出现在学校公众号推文上的频率也极其相似。
不过一个是因为各类竞赛拿奖，一个是因为各类芭蕾比赛拿奖。一个是因为每天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精准得像某个大型游戏的固定路线npc，一个是因为肉眼就能看得出极其豪华的豪车接送。
宋真仪说自己想要体验一下大学生活，因此元家没有退宿，但还是在学校旁边买了一套房子，以防宋真仪受不了学校宿舍的环境，想出去透透风。
嵇飞鸾和宋真仪住在同一栋宿舍楼，嵇飞鸾在三楼，宋真仪在五楼。
宋真仪上完晚课回宿舍的时候一般恰好是npc嵇飞鸾回宿舍的时间点，宋真仪决定在这个时候拦住嵇飞鸾。
她已经排练了好几遍一会儿要怎么假装偶遇上楼的嵇飞鸾说一句“好巧啊”，但她今天在楼梯口站了大概十来分钟也没有堵到人。
走廊里有拎着洗漱用品准备去公共浴室洗澡的女生经过，不远处的水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笑闹。宋真仪站得脚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想给嵇飞鸾发消息，想发“你在哪”，打了两个字就删掉，打了又删掉。
不行，她就是为了突然袭击才选了这个时间点，要是让嵇飞鸾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反而不好了。
所以宋真仪决定曲线救国，打开了和嵇飞鸾室友的对话框。
【宋真仪：jfl在宿舍嘛？】
【倪婉：她不在，应该还在图书馆。】
【倪婉：咋啦？】
宋真仪咬了咬下唇，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几下，才继续打字。
【宋真仪：她这两天心情看起来咋样？】
【倪婉：和平常一样吧，我看不太出来/捂脸哭。】
【倪婉：你们吵架了？】
【宋真仪：也没有吵架】
【宋真仪：就是】
【宋真仪：算了，说不清】
【宋真仪：她有提起我吗？】
她发完就后悔了，这么一问就显得自己好像是个特别在意嵇飞鸾的怨妇一样。
长按那条消息，又对着上面一排指令犹豫了许久。
发出去这么久，倪婉肯定看见了，再撤回岂不是更加显得欲盖弥彰？
宋真仪心一横直接按灭了手机，决定当个缩头乌龟。
但是倪婉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很快就回了消息。
宋真仪点开一看，是一张截图。倪婉直接跑去问了嵇飞鸾什么时候回宿舍，让宋真仪倍感欣慰的是倪婉并没有提及她，而是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今天想早点上床睡觉。
嵇飞鸾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单。
【嵇飞鸾：在路上了。】
【嵇飞鸾：骑车的时候和人撞了一下。】
看清那行字，宋真仪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脑子里立刻闪过了一连串的画面。
嵇飞鸾骑的自行车是从学姐那里继承的学长，不知道传了几届的传校宝，车铃铛走音得周围声音稍微大一些就听不清了。
嵇飞鸾一直说要去修，也一直没去。宋真仪说要给她买一辆新的自行车也被拒绝了。
校园里的路灯也老坏，要是对面开来的车开了远光灯……万一是大货车……万一大货车的车速还特别快……
宋真仪越想越心惊，也不管学校里会不会出现车速极快的大货车，也不管什么打草惊蛇，直接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嵇飞鸾。
电话铃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从听筒里传来吹拂的晚风，还有校园路上学生们的说话声，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里，嵇飞鸾没有主动说话。
“嵇飞鸾！”宋真仪没等到嵇飞鸾的声音，急得尾音都在颤，“你说话啊，怎么和人撞了？”
一声轻轻的叹气，或者是轻笑，在宋真仪分清形状之前就被风吹跑了。
嵇飞鸾的声音很轻：“电动车骑得太快，拐弯的时候没看清，就撞在一起了。”
“撞哪儿了？有没有受伤？你现在人在哪儿？我来找你！”宋真仪连珠炮似地说着，人已经往楼梯下走了。
她一只手举着耳机贴在耳朵边上，另一只手扶着扶手借力，楼梯间的灯光追着她的影子往下跑，她自己的心跳都跟不上脚步的节奏。
“不用下来。”嵇飞鸾的声音终于完完整整地从听筒里传来，比刚刚稍稍响了一些，永远是她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语调，“没受伤，就膝盖上擦破点皮，血也没流。”
“什么叫‘就膝盖上擦破点皮’？！”宋真仪不小心撞到了上楼的同学，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才继续说，“你、你、你——”
宋真仪气得脑壳发懵，连说了几个“你”才捋顺了自己想说的话：“摔在地上多疼啊？别说你还破了皮！你别想报喜不报忧，我马上就到楼下了——”
“宋真仪。”嵇飞鸾叫了她的全名。
气喘吁吁的少女被叫得脚步一停，她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几步。
嵇飞鸾很少叫她的全名，或者说嵇飞鸾很少叫她的名字，每次见了面有事说事，递个东西也是递到跟前，或者微信上说一声。非叫不可……好吧，目前还没碰到那种时候。
“……干嘛？”
不知为何，宋真仪对于嵇飞鸾用这种语气喊自己的全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虚感，应答的声音也比刚才小了许多。
“不用下来。”嵇飞鸾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只吐出了硬邦邦的两个字，“麻烦。”
宋真仪撇了撇嘴。
按照她对嵇飞鸾的了解，当嵇飞鸾说“麻烦”的时候，有时候是真的觉得麻烦，有时候是想说不需要，还有的时候是在说别管她，三种意思经常混在一起，而宋真仪现在并不想分清。
她换了种问法，语气软了下来：“那你现在到哪儿了？总该到宿舍楼下了吧？”
“嗯。”嵇飞鸾应了一声。其实宋真仪也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错觉。
听筒里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锁车，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把书包背到背上的声音……
宋真仪突然惊觉——
靠，所以嵇飞鸾刚才是一边骑车一边打电话？！
她往宿舍楼门口走了几步，站在大厅的灯光底下，双手抱胸，准备好好审问这个一点没有安全意识的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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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
嵇飞鸾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没戴帽子，短发被风吹得像鸡窝，她正抬着手捋头发。一边耳朵挂着入耳式耳机，耳机线在她身前缠绕成一团，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荡。
书包只背了一边肩膀，走路时身体也微微朝□□斜，果然她左边膝盖直到大腿外侧都被蹭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看到宋真仪站在一楼大厅时明显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她并不是太意外。
刷了卡打开宿舍楼大门，嵇飞鸾走到宋真仪面前停下，垂着眼睛，从宋真仪红彤彤的脸蛋扫到她脚上那双洞洞鞋，最后落回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下来干嘛？”
宋真仪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恼火又蹭地窜了上来，她气得想跺脚，但看到嵇飞鸾腿上混着灰尘和血迹的擦伤，终究还是不忍心，下巴扬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真的生气而不是撒娇：
“你管我？我下来看看是那个笨蛋骑车都能跟人撞上！”
嵇飞鸾将从肩上快滑下去的背包掂了回去，看她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把宋真仪的控诉当一回事。
旁边寝室有人出来倒泡脚的热水，门留了一条缝，房间里的冷气吹了出来，吹在宋真仪因为出汗而黏在后背的睡衣上，冷得她一哆嗦。
嵇飞鸾伸出手，抬在宋真仪身旁，宋真仪才注意到有人端着一脸盆的热水走过去。嵇飞鸾借着这个姿势走了两步，不着痕迹地换了位置，挡在宋真仪和冷气之间。
宋真仪没有发现，她还气势汹汹地继续威胁：“跟我回宿舍，我用碘伏给你消毒。”
“小题大做。”嵇飞鸾放下的手插进了裤兜里，“晚上睡一觉就结痂了，我又不是瓷娃娃。”
“你不是瓷娃娃？你不是瓷娃娃你能把自己摔成这样？！”宋真仪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掌。
她压低了声音，毕竟她也不想这大晚上的被一楼的同学们围观八卦：“你要是嫌五楼太高不想爬，就回317，反正今天你别想全身而退！”
说完“全身而退”以后宋真仪才发现这个词语用得好像不是特别恰当，但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她后撤半步低头，又看了一眼嵇飞鸾腿上的伤。光是想象一会儿消毒的时候嵇飞鸾疼得皱起眉的样子，就已经让宋真仪自己心疼得不行了，而这种心疼摆在嵇飞鸾自己毫不在意的态度面前，更是炸成了噼里啪啦的烟花。
“跟我上去。”宋真仪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嵇飞鸾的手腕，语气间带着一丝从元砚清那儿耳濡目染的说一不二，“你要是今天不让我消毒，我就在这里站着，在你床边站着，站到你愿意为止。”
嵇飞鸾被握住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从宋真仪接触的地方起，一股滚烫的痛感顺着血管而上，叫她整条手臂几乎都麻了。
她当然知道擦破了皮要消毒，她又不是傻子。
嵇飞鸾耸耸肩，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样：“好，那走吧。”
宋真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嵇飞鸾答应了她的要求，脸上蓄势待发的怒容瞬间就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太好哄了，于是又努力把嘴角往下压。
她搀扶这嵇飞鸾的手臂，低着头仿佛注意脚下台阶，但其实只是怕嵇飞鸾看到她的表情。
嵇飞鸾低头看着宋真仪毛茸茸的发顶，头顶翘着几根呆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浅棕色的柔光。
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